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相逢不识君 江南一月, ...

  •   房间里很暗,里面没有点灯,苏里庭在门口徘徊着,正欲转身,听得里面叫进,灯也突然亮了。
      “爷,有消息了,属下在杭州一个镇子上发现了这个。”苏里庭将一块玉交给书案后的男子。那男子不过十七八岁,却隐隐有着一股威严,苏里庭知道此事马虎不得,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脸色。但见他不言语,却是极为严肃,端详良久,将玉放进袖中。
      “就只有这个?这么多人就让他们几个跑到了杭州?”他不动声色,缓缓的说。
      苏里庭听的这句,早吓得趴在地上“爷,小的办事不力,恳请爷责罚。再给小的一天,不半天,定将具体位置查出来。”
      “哼?具体位置?这江浙的总督是怎么当的?备马。”
      “爷,使不得,今日天色已晚……”
      “爷,爷,小的这就去。”苏里庭赶忙退出那间屋子,六月的天,竟让他鸡皮疙瘩都冻出来了。那位爷不好伺候啊。这曹大人这次可把他害惨了。不怕办不了事被责罚,到怕还没办完事就给冻死了。没想到这事还真不好办,那伙强人都问斩了,江宁府大大小小官员都被冻几个月,见天的叫道驿站骂一遍,这整个江宁府都翻了天了没找着那位爷,京里再拖不得了。这几日更是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个线索,却是到了杭州,终于脑袋是保住了。
      “快去备马,叫上一队精骑手,立马得去杭州。”
      “嗻!”夜奔杭州,还骑马而行,他还没见过这样的爷。
      待到他们快马加鞭到杭州已经是第三日中午了。刚到驿站苏里庭的手下便来报告说人已经到了杭州,过会就能到驿站了。
      哼,都这两个月了,竟然杳无音讯,这脱身了怎么不来找他?不是像耍性子的人,为何迟迟不来与自己会和呢?那位被称为爷的男子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块玉佩。这玉还是去年在塞外打猎赢了得的赏,他倒好,就这么给当了。难道是有什么绊住了特地留着这个告诉他的?心里一沉,将玉收好,出门上马,绝尘而去。苏里庭正要告诉他那位爷在杭州的地址,见他飞驰而去,心叫不好,叫上一队精骑追上去。

      “老爷子都是奴婢的错,若是奴婢不走神,小姐也不会走散的。呜呜,奴婢呜呜……”小夕哭得梨花带雨,对坐在马上的老爷子请罪。老爷子心烦意乱,不耐烦的叫他上车,一路向南去杭州。
      那伙人贩子都已经正法,也交代丫头自己逃出来了还是是跟着一个小子,难道先入虎穴又进狼窝?在秦淮边上发现她的鞋子,不知是怎么了。“雅儿千万别出事,你要是出事了,老爷子我也不想活了。”
      老爷子心痛的握着手里宛晴的发簪,除了鞋子还找到了发簪,也许真的出了什么事。老爷子使劲抽了□□的青骢马,飞快的朝杭州奔去,后面的马车也一路颠簸的跟上老爷子,小夕在车里颠的半条命都快没了也不敢说什么,谁让她把小姐弄丢了呢?明明在一起吃糖葫芦,谁知就在她回过头去给她买那桂花糖的瞬间她就不见了,一个大活人,就那么不见了。
      小夕心里又急又怕,急着回去禀报老爷子,怕的是小姐受苦,本来身子就不好,万一出点什么事……

      “你可是被我拐了的,若是没钱,我照样把你买了。杭州可不缺艺馆,就你这样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子,十四五岁,长的倒是很高,自己这个个在这个时代算是发育很好的了,站着还只到他的肩膀。
      “若不是我救你,小命可就不保了。”他笑着看她,长得不很美,但白皙的皮肤,棱角分明的唇线,他没见过那个女子长得这样的英挺的鼻子。那眼睛极明亮,总是放着异样的光彩,从前也没见过哪家的小姐被人拐了还这么逍遥的。聪明是聪明,就是常常犯迷糊,那傻样,倒是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跟着我白吃白喝这么些时日,怎么还不回家?”
      “哪次吃霸王餐被揍的人不是我?哪次被人家赶出来不是我去救你的?哪次在大街上摆摊卖个字得的钱不是被你拿去买衣服就是吃东西了?晚上还得借宿别人家的牛棚。”就差没让我去胸口碎大石了,这下倒好,把它说成白吃的小白脸了,他腹诽,这姑娘的话,得反着听。他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只是喜欢和她抬杠。多久,没有这样快活过了,从来都是看着别人快乐,羡慕别人的坦率和自由,生在皇家又能怎样,还不如八岁那年遇见的那个宛晴自由自在,当年他还不明白宛晴的话,现在可是在享受其中了。
      “拜托,大少爷啊,你跟着我混吃混喝,不回家也就罢了,还阻止我的环游大计,若不是你那玉佩,我还真就不管你了。自己逍遥快活了。”她撇撇嘴。若不是康熙那块玉佩不能当,她才不要跟这个小鬼纠缠。这两个月,过得那是相当的惬意。用他卖字换来的钱,肆意挥霍,用别人的钱就是畅快。
      他写字是很好的,但未免也太秀婉了些。这个人乍一看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竟有那许多的本事。自己这般的欺压,却不生气,总是温柔的顺从她。但那绝对不是他的真性情。她是见识过他的狡猾的,真真是个狐狸。

      这姑娘就是苏州府上的小霸王董鄂宛晴。那日宛晴偷跑出门逛大街,打发下人去买吃的,没想到就被人贩子从身后打晕了。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牛棚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从缝里看出去,就着极淡的月光,却不知是哪个村庄。正想着却听见屋里有声响,倒像是个人,便小声的询问,是个男孩子。这时候听见外面有声响,两人立刻住声。门外有人走近,却没有开门只是听着“砰”的一声,有东西扔进来。
      “你们吃点东西,饿坏了可就买不到好价钱了。”
      “大哥,那小子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看那一身衣衫,料子可都是上乘。这是刚从那小子身上搜来的,足足有百两。这玉也是好的。那女孩子却是身无分文,只有这玉,也不知道写得是什么字,也值几个钱。”
      “东西先放好,这次可赚到了,那姑娘看着也是个大户家的,卖到‘宁芳阁’也算是个能挣钱的主。春妈妈可是要谢谢咱哥俩了。咱哥俩发了。哈哈,那小子长得倒是俊俏,春妈妈那里不也在要小官人么。一并送过去,咱们还愁什么?”
      “嘿嘿,还是哥哥聪明。”
      “聪明你个大头鬼。不要脸的,看本小姐出去了怎么收拾你们。”宛晴听得那两人的对话,直恨得牙痒痒,还想把她卖到妓院,当她吃什么长大的。真是龌龊,康熙的玉也被抢了去,卖出去就有人来救自己了,可是,总的想法子自己逃出去的。又听得他们要将同屋的男孩卖到那里,心里一阵恶心。真是太腐了太腐了。心里却有些同情那男孩子了。正想着怎样逃出去,这荒郊野岭的贸贸然跑路,迷路不说,被抓回来了再跑的机会就没有了。正想着,那边的男孩说话了。
      “门外的大哥,可否进来说话,这里漆黑一片无法用饭。”
      这家伙,都快被卖去当小官人了,还讲究这些。真是不知死活。这声音可真好听,想着要被卖去那地方,心里一阵惋惜。可惜了啊多好的声音,定是个帅哥,跟了自己多好。
      “嚷什么,有的吃就不错了。”听着声音像是那个小弟。
      “这位大哥,若是我们吃不好饿瘦黄了,可就不好卖了。”
      “可恶,你说什么呢?还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去处?”宛晴恶狠狠地低吼。那男孩子并不理她。“二位大哥觉得如何?弄干净点也好出价钱啊。”
      “哼,你倒也会替我们着想。可不是在耍什么花样?”
      “大哥这样英明,我怎么敢耍什么花招,您看我就一个人,还有个黄毛丫头,怎么敌得你们二位。”敢关爷,等爷休息够了有你们好看,这男孩,康熙爷的第八子,奉命与四阿哥到江南巡查,没成想,事办成了自己却深陷贼窝了。爷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等爷恢复过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这江浙的总督怎么当的,怎的让这些贼人当道,看来回去要好好敲打一番了。
      “狗子,去柴房备点酒菜给他们。谅他们也不敢耍花招。”
      “好的这就去。”听得那狗子走远,门也开了,一个精壮的男人手持火把走了进来。
      “大哥,这绳子给那个姑娘解了吧,万一绑坏了,不能弹唱书写,可不断了财路。”
      可恶可恶,死小孩,长得人模狗样的,却是这般狗腿。宛晴借火把看清了对面的男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蹲在草堆上,却还是那么潇洒自如,脸色有些发白,许是昏迷多日的缘故,想到这里,才发现竟不知到昏迷了多久。那男孩身上的袍子有些破裂,兴许是有过打斗,也可能是那些人在翻检财物的时候扯坏的。男孩的语气虽然小心,眼里却是冷静和阴沉,隐隐还有杀气,她心里一惊,这人是个狠角色啊,小狗子们,自求多福吧。那壮汉有些懵着,但也解开了宛晴手上的绳子。长时间的捆绑,将手上的血液都束住,猛一放松,只觉得双手麻痹丝毫使不上力。她暗暗在背后按摩手掌,见那男子趁壮汉不注意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了然,盯着牛棚的木门伺机出逃。
      “大哥,咱们这地界到了哪?那春妈妈的‘宁芳阁’杭州城里的艺馆?”
      “你们这些养在富家的子弟自然不知,看你不像是南边的,这‘宁芳阁’可是扬州最大的院子,你们可走运了,春妈妈这几月正在寻几个官人,没想到我们兄弟竟遇到你们了,可是要发一大笔了。”
      “哦,你们这么买卖人口,官府也不管?”
      “这,小孩子管这些做什么。”那男子却是注意到什么似的,眼睛一闪;“哼,明日便带你们去春妈妈那里,免得再生事端。”
      怎么到了扬州?还是在江宁被抓的,昏迷了这些时日?那男孩见这招不行,便对着那壮汉:“大哥可是成家了?家中可父母在堂?怎么这田地不够生活的么?”
      “河道泛滥,田地尽没,父母妻儿都在洪灾中没了。我也是不得已的,你不要怪我,既然想知道便告诉你,要怪就怪你生在富人家,要怪就怪你那哥哥,眼见着你被带走也不救你。”
      他心里一惊,他竟然是看见的?转念一想,若是那时救他势必暴露行踪,四哥这样必然是早已做准备了的。
      宛晴听他们这么一说,以为他是被亲哥哥给抛弃了,心里一阵酸楚,又想到自己,这些天也不知道老爷子急成什么样子了。但也没听说有官府的人在寻她,心里不免有些许悲凉。纵然是心头宝贝,也抵不过他爱新觉罗家的脸面,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被人掳了,只得暗访不得明察,倒是让这些人钻了空子。却听得外面似有声响,知道是那狗子回来了。再不行动可就没机会了。
      那汉子走到男孩子的前面:“走吧,狗子兴许是准备好了,地方远,就委屈你们了。”抬手就要打晕他。宛晴心里一急,冲到门边抄起一块门板子就往那汉子头上砸。男子吃痛欲站起来,那男孩却纵身一跃将那汉子压倒在地,宛晴又是一顿猛砸,那汉子头破血流,被男孩子压着挣扎不住,连叫声都没出口便晕过去了。宛晴解开男孩手上的绳子,将火把拿在手上,却见那草堆已经着火,宛晴将火把交给男孩,自己用手撤掉那汉子身上的袍子对着火堆一覆,刚扑灭就听得外面的狗子说话。
      “大哥,你可在?马备好了。”
      “大哥,刚刚哪位大哥突然晕倒了,我们都被捆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进来看看吧。”那男孩迅速窜到门后的角落里。对外面的人说。
      那狗子不知有诈,听得自己大哥晕倒,赶紧跑进来,却见自己大哥满头是血的倒在正中,正要发作,宛晴只听得“闷”的一声,狗子已经倒在地上了。宛晴赞赏的看着他,没想到小子人虽小,身手还不错。那男孩拉着她就往外跑,宛晴突然想起什么,便跑到那两个人牙子身上翻着,从那大哥身上翻出一个宝蓝色的沉甸甸的荷包,一块子儿绿的玉观音坠子并一个葛布包袱,打开一看,正是康熙的那块玉。只不知那荷包里是何物。她回过身,拉着那男孩就跑,见那狗子备在牛棚边的马,便一人一匹向前方狂奔。
      跑的一段时间之后,宛晴估计他们不会再追来,便停下来,打马走到男孩跟前,他也停下了看着她走近,月色中宛晴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棱角分明,一股爽朗温润的气质,又想起刚刚他骑马的俊朗英姿,必是个满人。“我救了你哦,这钱就算是你谢谢我的,玉还给你,咱们就此别过吧。”
      “你救了我?”他眉毛一挑,探究的看着她,这女孩子,身子极其单薄,脸小小的,看着倒是个聪明的。
      “这不就是嘛,你看马我还给了你一匹呢。”她看着那张略有探究的脸,眼里是浓浓的笑意。她突然感到心烦。
      “我送你回家,你家人必定急坏了的。”
      “不用,暂时还不想回去。”她看着远方微白的天空,太阳已经快出来了。好不容易出来了,就索性自由个够吧,老爷子总会找到的。
      “你不想回家?正好我也无家可归,咱们结伴而行可好?”许是刚刚的奔跑让他心里畅快,许是远离了那个地方让他感到无比的自由,又或许这女孩子让他很安心,他很久没有这般畅快的表露自己的内心了。
      “你要跟着我?哼,是没钱了吧,那么咱们一人一半,马上的包袱里里是一些牛肉,也一人一半,吃饱了,你就走吧,本姑娘不需要你同行。”
      她下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三月的凌晨露水很重,但也不管那么多,,将葛布中的牛肉分给他一半,就着马鞍上拴着的水囊吃起来。他也不推诿。坐在她稍远的石上安静的吃东西。
      许久不吃东西,猛的在风地里喝了凉水,宛晴胃里不舒服,隐隐的疼,正想站起来消消食,不想头却晕晕的眼一黑,就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床,正要坐起来看清楚一点,头却沉甸甸的疼。
      “哎哟!”头一晕牵起脖子一阵疼,这是哪儿,那个男孩子呢?正想着,一个声音响起:“你醒了?”
      她这才发现,他坐在床对面的书案旁,一袭白衫,罩着青蓝色的背心,扣得一丝不苟,整洁严肃,却自有一股飘逸的气质。她在床上躺着,他在案首看着。她不禁心慌,,这个姿势,这个环境,桃花运也不是这么来的吧。那男子见她醒来,放下手中的书,走了过来,宛晴脸一热,忙垂下眼,见身上的衣衫真的换了,从家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件粉色的中衣,现在却换上嫩绿色的绸衫,知道是他干的好事,不过这人的欣赏能力还不错,颜色是她喜欢的。
      “抱你进城的时候,被吐了一身。风地里骑马奔了那么久,受了寒,又吃了冷食,内外寒冷,半夜到医馆的时候已经高热不退,是爷央求人家安排你住医馆以便诊治的,又让人买了衣衫,你的是医馆的女童换的,发了那么高的烧,睡觉还不安稳。”
      她睡觉是不安稳,见他这样,想必是照看了多日,眉宇间都是倦意,心里过意不去,又觉得自己欠了他的情。偷偷地看他的表情。
      他心里哭笑不得,这一生,大概再也遇不到这样不懂规矩的大小姐了。半夜讹他的钱离家出走不说,吐了他一身,又发烧昏迷,抱着她牵着马走了大半天才到扬州,好不容易找了个医馆歇下,衣不解带的照顾她三天,谁知道晚上睡觉又是个极不安稳的主,一夜梦话还老踢被子,他活到现在还没这么伺候过别人,谁让他倒霉,被人绑架没人救还摊上这么个家伙,看着那玉佩,居然是南边府上的,不能不管。正想找个人去通知老爷子,想着她一脸向往的神色,又想起她说过的自由,就没有通知他们。一向温润的八爷,也变成这样离经叛道的人了么?
      脸上却实在摆不出什么好颜色。
      “既然你醒了,烧退了也无大碍,那就此别过吧。”他转过脸。
      “恩,那……银子呢?我这次出来什么都没带,簪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她没钱,看这样的状况,他是不会把钱留给她了。
      “银子还剩下一点,给你,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还是小心的好,早日回家。”她竟然就只担心银子,居然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财迷的性子,倒真和九弟一样,呵呵。
      “那谢谢哈,日后若是再见,小女子定当加倍奉还。”有钱就好说了。边走边想法子。既然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那就在扬州游玩几日。不知那马还在否。有抬着眼看他。
      他瞅着那一双期待的眼睛,心里直翻白眼:“马也给你留着。”气死他了,自己竟是在做什么,早知道就该通知老爷子带她回去。
      “嘿嘿,多谢多谢。”她讨好的笑。“那个,你能不能先给我吃点东西,我好饿。”
      哼!吃不撑你。“我叫下人来帮你梳洗,收拾好了先喝药,饭菜预备在外间,吃了再休息一日,明日便可启程。”
      “你是现在走么?”
      “哼,你是巴不得我走?”他简直快要爆炸了。一步走近她,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呃……不是这个意思了,我是想说,你也是可以吃过饭再走的。”她小心翼翼的说。这人怎么这样,本来就是自己要走的嘛,还摆出这副脸。
      “爷不用你操心。”心里堵得慌,再不走就要被她给气死了。说完一甩袖子大步走出门。

      医馆的女童将药端进屋子,又服侍她穿好衣服,她看着身上的男装,笑笑想,他还是挺细心的,淡紫色的棉袍,外罩一件湖蓝色的比肩坎肩,扣却是很精致。软软的绸缎子包着桃木雕成的方形,上面的雕花很精致,她却不知道是什么,腰上配着一只金色的香囊,她闻了闻,一股幽香,却不十分浓烈。那女孩子说:“小姐穿的这身男装还是那位公子亲自挑的。他说小姐是女子,在外不便以女装示人,这香囊里装的是玉兰花,安神宁息的,公子使人在扬州城找了许久呢。说小姐身子弱,夜晚睡不安稳,用这样的香是最好的。”
      宛晴心里一阵暖,待会还是好好谢谢他。
      宛晴走进饭厅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前了。宛晴还有些不好意思,走到他面前福了福,他说话,脸却渐渐柔和的笑起来。宛晴坐在他对面的位置,看着眼前的人,从遇见到现在,一直都是状况迭出,现在这样安静的坐着,却并不感到局促和陌生。
      宛晴偷偷用眼角瞧他,这么久了还不曾好好观察一下这个人,他身着一件白色的袍子,并不是很华丽,也没有过多的花纹,袖子处和自己的一样,只有福字的滚边,盘扣也是极其简单的扭线扣,一颗一颗的扣着,庄重而儒雅,那脸极其好看,却不是文弱书生气,剑眉朗星,透着睿智的光,健康的肤色,倒像是习过武的,英挺的鼻梁,薄薄的唇。好一个风流温润的男子,一身的贵气,大概是个富二代吧,宛晴心里感慨,不知道八阿哥长大了是不是这样的。兴许还要好看一点。
      扒一口饭,却没注意到底吃了什么东西,见他在那边老神在在的旁若无人优雅的吃着,心里不是滋味,自己干啥那么害羞,她定定神,想要伸手够远处的一碟酒酿鸭脯,奈何胳臂太短,正要站起来,却见碗中赫然多了一块,她一怔,这样的场景好熟悉。抬头见他又恢复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忍不住看他的眼睛,刚刚只是惊鸿一瞥,并不仔细看,现在猛一看,隐约见他眼里透着一股笑意,自己又忍不住看了看他,那脸庞却渐渐有些红晕。宛晴心里小鹿乱撞,不禁心慌慌的,低下头自顾着捡那米粒一粒一粒的数着。
      “那个……”
      “恩?”
      “谢谢你这几日照顾我。”
      “无妨,你不是从那人牙子手里救我于水火么?”
      “嘿嘿……这,这呃,总之谢谢你啦。那个,你是要去找你的哥哥么?”她听他说起那晚的事情,不禁语结,这人真是会记仇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我马上将你送回家,免得家人担心?”
      “不要,我只是想出门走走,这一次好不容易出来了,以后或许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姑娘一人独身在外,其中艰险可曾想过?”
      “只是游山玩水,哪有什么危险不危险的,身无长物,还怕人惦记么?”
      “想不到,小姑娘家,倒是想云游四方?确实风雅,但也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呢?偶尔的放纵总比日后从头到尾的腐坏来的好。这是调解,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跳出自己的圈子,偶尔偏离轨道,无伤大雅。”
      宛晴想想,又说:“我说,你那哥哥既然没有救你,何不让他多着急会,跟着我到处游历一番呢?”
      “你是要我做个免费的保镖吧?”
      “我是看你心向往之,却不敢行动,才邀请你同游的,听你口音是京城来的,该是关在高墙深院的富家公子,或者高官少爷,自然是不会有这机会独自云游四海,又不像飞鹰走狗的纨绔子弟,生活并不清闲吧,云游没有丫鬟侍卫,可不是怕吃苦受罪?”
      “好!”说是高墙深院确实不假,吃苦受罪,那确实从小的经历。
      “呃?”
      “我说好,你没听见?”丢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心里却暖洋洋的。肆意于山水,那是想也不敢想的梦。满洲男儿,谁不想金戈铁马,纵使马革裹尸也未尝不是件幸事。自己生活的那个地方,红墙深宫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至高地位又如何,凭什么,他就得是贱婢生的孩子,凭什么,连正常的尊敬都没有,凭什么,自己的努力却不能得到他的青眼。但这并不是他现在所要想的,什么时候,他学会笑脸迎人,学会伪装到完美无缺,他只知道,要保护身边的人,保护自己,必须强大,不允许自己懈怠,不允许自己任性,不允许半点的松懈。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闲适时光,并不是自己能肖想的。但是,他也会累,也会想要片刻的安宁,放纵自己一次,他对自己说,这一次,就放纵一次,只准自己放纵这一次。偷来的幸福,更是难得欣喜。
      宛晴看着他,眉头从紧蹙到舒展,笑容渐渐真实。心想,这人,真实奇怪,难道从前的日子,很纠结么?不过,这样的笑容,真是好看呢。
      接下来的日子,可谓是精彩绝伦。他们一起去了黄山,终于看见她一直想要看的云海。登上山的那一刻,他站定,俯视这万里山河,什么时候,事情变得这样简单,游玩,嬉戏,跟着这个人,感受所谓的生命,他看着自家的山河,猛然想,如果,这是自己的,如果......他后怕,什么时候自己也有了这样的想法。他甩甩头,暗下决心不管那人是谁,都是自己的江山,不是么?只要额娘幸福安乐,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他看向身边的宛晴,女孩静静的站在身边,闭着眼呼吸,因为爬山的缘故,脸色苍白中带着不自然的红晕,额头上细细密密的都是汗水,头发被雾和汗弄湿,紧紧贴在额上。
      他不是没见过在马背上尽显风采的满洲女子,也见过蒙古格格的豪气万丈,但这样不拘小节的姑娘,他不敢说是不是第一次见,但却第一次感受着所谓的温暖。这个人,是真的不将自己当成女子么?跟他一样的步行上山,所有行李都是自己扛着,这一路,美酒美景,还有,知己,她丝毫不扭捏,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都是自己做,就连衣服,都是她帮自己洗。很多时候,他甚至觉得,都是她在照顾自己。要好好记住,这一切,兴许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恣意的人,再没有这样悠
      但有一点,这姑娘,太奢侈,奢侈到,从不亏待自己的肚子,每到新城市,就大肆购买当地的特产,大部分都是吃的。照她的话说,要了解一座城市,就该去了解它的饮食和百姓,百姓吃什么,爱吃什么,就是这个城市的文化。还将和当地的百姓,酒楼老板,小摊贩聊得昏天黑地。他从一开始的不屑到最后的“同流合污”,没想到,高坐庙堂,永远不会了解这样的新奇事物,也不能这样贴近。
      当然,挥霍无度的生活,是要有强大的经济基础的,当他们将身上的银子全部用光后,宛晴开始想方设法的赚钱了。因为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不长,所以,只有选择当掉身上之前的东西。当衣物什么的当的差不多的时候,他们只剩下两匹瘦马和一些换洗衣物了。当然宛晴是不敢当康熙给的玉的,于是,便就开始打他的玉的主意,他坚决不理睬她明显的暗示。只好被她押着去大街卖艺。天知道,他长这么从未有过这样窘迫的时候。无奈的他却只能被她胁迫着做这样的三教九流之事。

      杭州,这是最后一站了,两个月过去,终于在五月初到达了杭州。西湖断桥边,一身白衣的男子站立在桥中。一位淡粉裙装的女子在他身边,似乎是在向湖中丢什么东西,当然,这是宛晴在喂鱼。
      “喂,你在这站着招风呢,平时不见你这么爱显啊。杭州可没有苏州那边的女子美。”他们一路上遇见的女子可真不少啊,带着这么个小帅哥,哎可是伤透了路上姑娘的小心肝。那些小姐姑娘们上赶着来献殷勤他都面不改色的拒绝了,怎么今日到在外边抽风来了。
      “杭州是最后一站了。”
      似乎在看向远方,但眼睛却是在看着自己,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凉温润,恩好听。
      “就为这?你就跑来吹风?”宛晴吧手里的东西丢下,拍拍手站起来。歪着头看他。
      “那我们在这里告别吧,要面对的总要面对。你回去之后,要将那些东西带给你的弟弟们。”她说着,转过身。
      “回去吧,今天好好休息,明日好上路呢。杭州的好东西可多,我得去好好吃吃。”兀自离去,留给他一个背影。她觉得,好像是在逃跑。怎么有这样的想法呢?她会有看他。背着光,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她知道,他在微笑,如释重负的笑。下定决心的笑。可能那人,今天之后,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笑了吧。那你呢?宛晴,你还会,这样恣意畅游么?

      西湖边人头攒动,风吹垂柳拂湖面,荡起一层涟漪。他看见她的影子,在水面上闪闪隐现。小手将碎发拢在耳后,十足的小女儿的模样。
      “再没想过,能这样遇见你。”他喃喃道,语气轻得在风中转瞬即逝。他不是没想过,要告诉她他的身份,可是,心底总有一种奇妙的想法,他很想看见,日后,她入京了,进宫了,看见自己的时候的表情,那个时候,她可还愿意,站在他的身旁。兴许,皇阿玛在明年就要给自己指婚,可他总有这样的奢望,能够再一次,见到这样的宛晴。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身份,他希望,那是他想象的表情。嘴角轻轻扬起,收起眼中的恣意,慢慢变得冷静。
      宛晴突然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变化,气氛渐渐变得陌生,她有些恐慌,但这并不能阻止她的快乐。也许,日后再不能这样的放松,再不能见到这个人,那又如何?人生本就是聚散离合中上演的戏剧,该落幕的时候到了,主角即将登场,还害怕什么呢?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个死字,生命于她本就是一场意外,怎样终结得比较单纯,才是她该想的。
      有时候,活着或许并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美丽的死去。
      宛晴到现在,并不想去知道身边的人是谁,管他是谁,日后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来想念,那就此别过,就是最好的结局。她微微一笑,在水中游戏的手一扬,溅起点点水花,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层层向远处扩散,最终渐渐消失,又恢复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平静,只有惊跑的游鱼在没有回来。

      “雅儿,想死姥爷了,到处都找不到你,你是要急死我么?”
      “晴儿,你到哪里去了?找的阿玛好辛苦,你是要了你阿玛的命么,还好没事还好没事,回家吧。”
      “老爷子,阿玛。”
      “小姐你没事太好了,呜呜呜呜……”她看着父亲和老爷子身后的官兵,突然间,竟有失落。是啊,从此,怕是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出行了,从此,那个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马车里的人,抱着一幅画卷,长长的发辫垂在身后,窗开着一半,鬓角的发被微风吹起来,打在脸颊,又服帖在两鬓,脸小小的,那么单薄,夕阳染红了大半的天空,她看不见,却觉得那火,要将她烧成了灰烬,再也活不过来了。

      断桥边上的白衣男子,定定的立在风中。身后的男子,看着他,眼里一片冰凉。手把玩着一块玉佩,他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为何与苏州的大小姐在一起。看着眼前熟悉的弟弟,突然间散发的陌生气息,怎么都觉得不舒服,他讨厌这样失控的局面,越来越不能了解眼前的这个人了。是什么时候呢?他被人贩子带走看见自己躲在角落的时候?在战场上被皇父褒奖之后?良妃娘娘小产之后?和九弟十弟渐渐熟悉之后?这个弟弟的成长,并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他闭上眼,猛然间,一个熟悉的场景浮现在眼前,纵使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是忘不了。那个时候不是跟现在一样么?一样的不在自己的掌控中,一样的陌生而遥远的人。
      那一年午后,桃花树下落英缤纷,隐约的凄凉乐声引着他们见着了那个小女娃。他们就那样在树下瞧见了那个女孩,她并不曾故意的看谁也不曾留意身边的一切,她只看着八弟,也不理会自己的问话,他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个人,可她毫无知觉,那样陌生安静的场景,她看着她眼里的迷茫和平静,并不曾看见自己投射在她的眼中。如今的八弟,眼睛里,像极了她的神态,没有他,一丝一毫的影子都没有。
      他讨厌这样的不能掌控的局面,皇父对自己评价“息怒无定”之后,自己更加孤独了,亲近的只有太子和这个弟弟,太子身份特殊,对自己并无任何兄弟之情,而这个弟弟,却是他现在唯一的情感维系,如今,是否连这样的亲情也要失去了
      胤禛紧握着手中的玉佩,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走上前去,拍拍胤禩的肩:“八弟,天色已晚,早点回去吧,明日要启程回京了。”
      胤禩回头,给胤禛一个温柔的微笑,那笑容里全是满满的真诚:“是,四哥,咱们出来那么久,也是该回去了。”
      夜里的风很大,连吹着园子里的树枝沙沙作响,屋内辗转反侧的人心乱如麻。脑子里,全是这段日子听来的情报。他们游完了半个江南,登山游湖,喝酒吟诗。她大笑,她骑马,她对八阿哥无礼,她强迫八阿哥上街头卖艺,她带着八阿哥吃乡野粗食,她让八爷自己洗衣物。。。。。。哪家的女子这样不知礼数?哪家的女子这样伤风败俗?哼,就是死也不能让她嫁入皇家,不能让她带坏了自己的弟弟。
      一夜无眠的四阿哥越想越郁闷,直接在半夜敲开了八阿哥的房门,让下人们收拾准备着启程回京了。八爷看着自家四哥铁青的脸和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只当他恼自己失踪多日耽误了行程,也只有顶着同样乌青的眼圈,准备着在马车上补眠。

      康熙三十六年六月,董鄂七十奉太后之命将自己养在江南的女儿带回京城,参加八旗选秀。十三岁的宛晴终于离开了江南,走向紫禁城,走向既定的未来。只是她如今如此悲观,并不想去改变什么,她并不去思考,既然自己是一个异数,那改变历史也未尝不可。
      老爷子并不同往,站在偌大的府邸门前,静静的看着他最爱的外孙女一步一步离开自己,离开江南,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他再也不能护着她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