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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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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漫天。古道。驿站。
晌午。
路边有个小小的茶肆。
小茶肆里,正坐着一个冷竣的男子。
中原稀罕的金棕系发色,微深的茶色双眸,流动间清光四转,冷峭的面容,眼却是上挑的凤眼,不含讥诮,只是肃冷的凝视眼光。
冷冷的,隐含坚硬。
荒原古道,鲜少见到这般见到这般英挺的男子。过往行人匆匆,脸上弥漫了黄沙,留下的只是一脸疲惫,和眼中沉痛的生活的影子。男子却不然,尽管他身上的白衣已沾染了黄沙,但依旧白的清冷,在连脸上都裹着黄土的人们里,何等出尘。他的眼睛,冷清的茶色瞳仁,没有被生活所拖累留下的痕迹。
古道两旁杂草丛生,路上偶尔“得得”一阵马蹄声响,倏然扬起漫天尘土。
在座的都偷偷用眼角瞄着他,碍于他的冷硬,没有人敢正看着。
男子端坐着,面前一碗粗茶,搁置在桌上,桌面有油腻的土灰,碗底浓浓积出一圈稠黑的影。
他没有动。
他手冢国光,远赴千里来这,不是没事的。他来这里,是为了等人。
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思及此处,手冢自己都觉得可笑。素未谋面?那要如何相认?
但那是师父的要求,没有办法的事。他的师父,龙崎。江湖传称的不死怪物。其实龙崎师父也没有那么神,但他承认,她的确是个怪物。
手冢还在同她学艺的时候,最常见的就是师父时不时起来刁难人一番的好本事。
手冢记得师父是有一个孙女的,好像叫樱乃来着,比她祖母来得可爱的多,安静而乖巧,温顺如樱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或许是因为这是师父托他的事。他听师父信中说,他走之后她又收了个徒弟。天资颇高,是极灵秀聪雅的孩子。自幼孤苦,父母双亡,但却天生一股好脾性。生着亦是中原少见的面貌,亚麻色头发,深深湛蓝的双眼。名字是,不二周助。
他今日来此,为的就是等不二周助。
那个素未谋面的师弟。
“不二周助。”他轻咏出声。奇异的感觉自心底升起。仿佛似曾相识。
亚麻色发丝,深深湛蓝的眼。他不自觉想到那日在江边偶然遇到的清雅少年。他嘴角的笑。
或许,那名偶遇的少年,便是不二周助罢?
毕竟那样的发色与颜色,都是罕见的。
他又记起那种莫名的味道。令人安心的温暖。他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清清浅浅的含笑眼光,那时他总会感到安定,有个人陪在身边,那么默契。
他记得……他身上清色的气息。回首时的轻笑。
现在他已是个有家室的男子,有着娇俏可人的新妻,多年的闯荡江湖,谈不上有名气,却是他最喜的。他不喜人打扰。有一块安憩之地。手上也还算富裕,住处远离纷乱颇多之地,难得的清静地方。又有正值韶华的貌美如画的妻子,不受江湖动乱干扰,血雨腥风皆被挡在家门之外。是在江湖中闯荡的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的人们最梦寐以求的日子。
可是为什么,就算这样,他依然感觉不到心的安定?
只有那日在江边,言笑晏晏的少年身旁,他有片刻感到安宁。
突然,他听到周围人一片惊呼。艳羡之声不绝于耳。
他依然静静坐着,不予理会。
但是慢慢的,他感觉到人们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这边来。
他皱眉,不习惯这种赤裸裸的注视。于是他转头,然后他又一次看到了他。
在门口的逆光中。
他看见他,浅勾嘴角,微微挽上的温雅笑容。亚麻色发丝在风中轻扬,白衫寞舞,深深浅浅的湛蓝双眼,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灰尘轻轻飘落。飘过他眼前。少年一半脸淹没在阴影里,只看得到珠光圆润的眼和上挑的嘴角。分明是云淡风轻的浅浅微笑,竟然漾起了妖豔的清丽。
这样人烟稀少的古道,自是难得见这么钟灵蕴秀的人物。是以方才才有这般大的呼声。
少年向他走来,走到近前,唇角笑意愈发深刻:“呐?又见面了。”
他颔首,算作回答。
“不二周助。”他微笑:“我该说初次见面呢,还是说什么?师兄。”轻轻上翘的尾音。
果然是他。他心中默默想,脸上不动声色:“手冢国光。”他冷冷道。
不二轻轻笑道:“那我该叫你什么?手冢?师兄?”
他没有说话,一眼斜过去,不二分明看见他眼中的意思:请便。
“那就手冢好啦。”不二眼角跳上浅浅微光。
手冢冷冷的,不予理会。
不二亦微笑不语,在他对面坐定。弯起眉毛,眼睛眯成一道好看的新月。
良久,他终于问——单刀直入:“师父要你来做什么?”
不二嘴角勾出一道玩味的弧度,轻声笑言:“手冢真是不懂情趣呐。”随后复又眯起眼,笑得眉眼弯弯:“倒也没什么事,不过……”他顿住,四下看看,然后笑眯眯的看向对面的人:“手冢觉得这些事在这里讲,合适么?”
手冢冷冷的一言不发,突然站起身,招呼小二过来结帐。然后向门外飘浮的阳光走去。暗中他的背影,映在不二幽然睁开的的细蓝的眼中,默然间有种挺拔傲然之意。
不二突然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一涌而上,堵在喉中,翻滚不已。
他静静追随着那道背影,那一瞬,他微微失神。
许久未见他跟上,手冢有些迟疑,回过身,不尽然接触到的却是细长的怅蓝双眼。眼中落下灰尘深深浅浅的影。轻柔泛起珠光,温润摇曳的光中,却有落寞。
一刻间,只是一刻,手冢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没有滴滴答答滴下的血,但是钝重的痛。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不二抬起头,扬起嘴角,复又一个完美的微笑:“呐,没事啦。”尾音上翘,淡淡的语声,却总与手冢的淡不同,不二的一切,总有令人心安的温暖。
那温暖别人的他自己呢?手冢莫名想。
不二的笑容起得太快,被纤长睫毛覆盖住的眼后,他看不清流动的光中氤氲着怎样一种情绪。他的脸处在大半暗影中,只留出一小块被光照射的地方。在唇角,明朗阳光稀薄照进来,反射在唇角上,依稀看得见,依然泛起的笑影。
但他亦确信看见了,不二眼中的寂寞。
笑脸之后的寂寞。不二。把寂寞藏在背后,这样好么?手冢不自觉想。
“手冢?”不二见他好半天不出声,出声问道。
手冢略一怔神,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的道——依然淡淡的语气:“走吧。”
“哦?手冢今天难得讲的几句话之一哪。”不二眨眨眼,笑容如清亮的溪流。
面对少年小小的调侃,手冢毫不在意。大步走出去,门外敞亮的阳光‘哗’的泻进眼中,他不由眯起茶色的眸子。
不二走到他身边,仰头迎着光,一脸惬意的样子:“好舒服的阳光。”说完他回头看着他笑,笑意盎然:“手冢啊,我们在这里讲么?”
手冢依旧一脸淡漠,开口,冷冷道:“随我来罢。”
“是!”不二笑得灿烂。
然后他们走上古道,像反向而去。
但何正何反,谁又能明白。
他随他一起走,绕过古道两旁漫过腰际的长草,绕过脚底干旱的土路。一出茶馆,路上鲜少人烟,异常荒芜。他们走着,身边时不时会有乘马的刀客飙飞而过,些许会停在茶馆边歇脚,一勒马缰,马长嘶一声,马蹄高高的的扬起。踏下时,抖落一路烟尘。
马撒着蹄子经过他们身边,他面无表情,冷冷不语。他微笑如花,亦无言相对、
风掠过耳畔,呼啸着向远方奔去。
手冢沿着长长的曲折道路走,不二在旁边,拐过个大弯,一条主道旁枝枝杈杈的沿伸出好些岔道。手冢走进一条岔道,又走了很久。不二微微抬头,注意到太阳射进的角度已有好些偏西。光线掺着昏暗。
手冢与不二算是脚程快的人,但或许目的地太遥远,这一走竟是走了半天时候。
孤鸦归巢,远处触目可及的地方上,有缕缕炊烟袅袅升起。白烟后浅浅的晕染出夕照的红,只一小块,在昏昏沉沉的天空中,突兀而和谐。很快会扩散开去。
也走了很久吧?现在应该离那个小茶肆很远了。不二想。
突然,手冢身形微微一顿。不二亦停下脚步,放眼望去,然后他禁不住倒吸一口气,稍稍张大了嘴。
此时漫天已红血瑰丽,锦缎般的裂艳下长草衍生不息。一片生满野草的广阔土地。本是常见的景象,但是,在齐腰的草丛中,竟然耸立着一段段断壁残垣。方圆几里,人烟罕至。却有这般一个庞大精巧的石群。明显是人为制造,上面雕刻着纷繁典雅的花纹。纵然倒塌了,但仍旧看得出久远前屹立不倒的辉煌。瑰艳夕阳之下,放眼过去,荒草连天,坍塌的石壁间或高耸其间。风一吹,荒草匍匐一片,露出倒堆积的玄铁色巨大石块。塌伴着身后漫天红霞,野草之上,纵使昔日雄风已不复还,只留得一嶙半角见证历时的变迁,但恢弘气势,依然一览无余。
不二一声惊叹,湛蓝双眼中绯色斑斓。他却并没有注意到,手冢眼角的余光一直默默在他身上流转。霞光在不二轻白的衣衫上镀下一层浅金色的流影,本就白瓷一般细致的脸,染上红晕,愈发的显得流丽。
呆了有一会儿,不二转身,瞬间恢复的笑容。唇角、眼梢闪着微光,轻浅的一个笑,在夕阳辗转嵌镀下,竟耀眼得烁烁生辉。不二轻笑道:“呐,不愧是手冢啊。竟找得到这么个好地方。”
手冢有一瞬怔了一下,然后说——语气很淡:“只不过是今天来的时候正巧碰上罢了。”
“是么?”不二好脾气的笑:“怎就运气这么好?让手冢碰上了?”
手冢冷冷的不予理会,向一面残墙走去,墙根下,刚好有突出的几块岩石。就着岩石和衣坐下,淡淡道:“说罢,正事。”
不二走到他身旁,微蹲下身,左手撑颊,笑吟吟的道:“的确是啊。不过……”他仰起脸,笑得灿如春花,一贯上翘的尾音:“呐,手冢,我现在累了。不想说,怎么办?”
手冢向旁边一斜眼,不二明明看见清冷的茶色瞳仁中,透诉出的意思:那不有着么?
不二的嘴角又深深的上扬了几寸:“那里太硬太脏啦,我不要坐。”他看见手冢的眉峰有一瞬挑高,于是他笑得更深,弯成两弯新月的眉眼染上透明的笑影。
不二开始看着手冢猛笑,眼中有戏谑的意味。手冢心中没由来升起一个不祥的预兆,果真,不二突然冷不防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我要坐这里呐!”不二笑得天下太平。
手冢不由有些气恼,怒气莫名往上冲——他平素并非易怒的男人,但是……
手冢皱眉喝道:“不要胡闹了!师——!”
“叫不二!”手冢的话还未竟,便已被不二先声打断。
他不由微微一怔,看向不二的眼。
不二的眼睛,深长幽蓝的完美瞳仁,眸子中跳动的坚决,可是隐隐的,仿佛还有那么一丝期盼。
手冢没由来的软了,他开口,轻声道:“不二,你下来罢。”
不二眯起眼睛,又笑成新月:“不要!”
“不二!”手冢无可奈何的说。
“就是不要!”不二的笑容好纯洁,然后不给人任何时间的,他稍稍正色——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的模样:“呐,手冢,谈正事。”
手冢又不由恼了,才想说什么,但一抬眼,不二清浅的笑颜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偏凉的风吹过,亚麻色发丝有些许拂过他鼻端。没有来的,手冢声音小了下去。脸,小小的红了。
不二从怀中取出一卷颇古旧的绢底彩绘的东西,看上去类似图纸。想是有些年代的。不二把它一点点小心展开,却是一张藏宝地图。上面用朱红、田青、玄黑三色细细勾勒出路线。边角有作了图记。看去颇为艳丽。
不二道:“就是这个了。师父所交托之事。”
手冢冷冷的斜眼一瞧:“莫不是……要去寻宝么?”
“不愧是手冢呢。”不二嘴角晕染出大朵笑意:“一猜就中。”
“然后呢?”手冢问道。
不二轻轻叹口气,道:“没有然后。”然后他顿了下,接着说:“很奇怪呢。既是藏宝图,却从不曾见江湖有何传言。到了师父手上,我这一路奔来,竟不见有人追杀。亦没有任何风声。按理说,依江湖人的性子,一张藏宝图出现,哪怕不过杜撰,也非得争的你死我活不可。但是竟连一丝风声也没有。何况……”
“何况既是藏宝图,那么师父如何得到?”手冢意简言骇的接下去。
不二点点头,一声轻笑:“呵,果真是手冢。了不得!”末了他摆起脸,笑容清润,声音湿柔:“而且师父……并非热衷财富之人!”
手冢淡淡点头,侧脸道:“兴许有其他理由罢?”
“或许罢。”不二阖了阖眼睑,嘴角兀自挂着的笑影:“这幅图亦委实奇怪了些。且不说别的,单就是这图这么些年来竟在江湖上没有一丝听闻,也够耐人寻味的。”
言罢,不二又眯起两道新月,好脾气的笑了起来:“算啦。找到东西就是。是么?”
手冢微微颔首,方要说什么,但蓦然,他抬首,触及的却是不二放大在眼前的笑脸,他突然意识到不二正坐在自己的腿上,没由来的,他竟感到有些悸乱。
此时天色正晚,郊外的夜总是来得很快。夜风轻寒,顶上半边冷月掩在墨黑云层中,偶尔浅淡画出一两道光晕,空远孤高,缥缈滢白淡薄了黑夜的深重,却依然清冷长远。月下大地广袤,荒草连天,着了黑,染了白,暗夜盖住原本的颜色,在月光下连绵一片。断壁残垣依然静默伫立,黝黑铁泽反出月泠泠的流光。
他在一脚墙根下,他坐在他的腿上,风一吹,他亚麻色的发丝飘动寞舞,拂过他的脸,月下他看着他低垂眼睑,飘扬发丝间依稀看得见上弯的眼角,跳动着一缕柔光。近在咫尺的人,那般微笑着默默不语。他那一瞬怔住,说不出话。他的笑,上挑的嘴角,侧坐着,他能看见他脖子一路往下纤细精巧的锁骨,白瓷般的细腻肌肤,优美的颈项颈项之下,隐约看出美好的流线。
坐在他腿上的少年,婉兮清扬的笑……手冢突然感觉微微窒息。于是他稍稍别过头。不敢再看。
夜风轻悄然,撩人气息四下飘拂。
天地仿佛突然静下来,默然。心跳,在彼时,莫名漏了一拍。
“呐,手冢。”不二歪歪头,侧眼,挑起一边嘴角,勾出一个形线莫测的弧:“天色晚了呐。我们今晚要怎么过?露宿荒郊么?”
手冢敛眉想了想,淡淡道:“绕过那边,找个人家借住一晚,其余事明早再商量罢。”
不二点头,站起身,撑了撑身子,微笑:“又要走呢。手冢,你找来的好地方。呐?”
手冢看向不二的眼,眼中闪闪烁烁着分明的意思:怎的因这事就跑了这么远?不像你的为人呐。
于是他亦站起来,抱胸侧脸,微微顿了一会,终究还是道:“委实奇异的景象。心想这事或许与师父所托之事有丝缕关联。”
不二月眉轻扬,湛蓝瞳孔中聚起一点清光:“手冢……是感觉很准的人呢。”他说,声音依旧上扬,微笑如花:“正巧,这地方,的确与图上所示之地颇为接近啊。”
手冢淡淡的,没有任何表示。末了偏回头,站起身,向远处深山的地方看了许久,然后冷淡的道:“走罢,莫要等到天色全晚了。”
“是,是。”不二耸耸肩,眉眼愉快的上扬:“受不了你呢!”
暗云翻滚,云后一弯清冷新月遥挂深山之后。
有风吹,呼呼风声,野草在风中低低吟响,
手冢与不二在广大深山里走了好些时,始终未曾见一户人家。天色愈黑,此时饶是手冢也不由微微着急起来。
若是再不找到一个歇脚之地,恐怕到时真得露宿野外了。手冢暗暗想。
突然,不二开口了,语气中有惊喜:“手冢!”他脸上漾起轻快之意:“前面有光!”
他闻言全身一阵,方才心头紊乱,阴影中一圈晕黄的光竟是没看见。他向着前方看去,漫山野树哗啦啦的被风吹起,树冠齐齐倒向一边。不时有枝叶跌落,黑鸦鸦一片后一团昏光颇为明显。
手冢稍稍松一口气,与不二向前走去。
走到门前,不二上先一步,作势欲敲。但敲之前又停下来,回头望望手冢,笑容在暗中微微发亮:“呐?”他轻声笑:“深山里有这样一幢房子,奇怪么?”
手冢不答,只是点点头。
不二眼角的笑意开始加深:“不愧是手冢!”于是他走向前,伸出手轻轻扣了两下。
一下,没有回音,两下。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残破的门,暗影中,仿佛有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