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流影》夕锦岚

8、画春苑里映夕阳 深情的祸

　　“曲水流觞，本是男女定情之节。今日这宫宴，必也成就了许多才子佳人之美事。不如及早说出来，朕来帮你们撮合。”靠在娘亲身上，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身明黄的龙袍，头戴玄冠，发色虽已花白，却仍精神抖擞。只是唇色微微发白，必是国事操劳。
　　在山中常闻师傅与老友云鹤老前辈谈论古今之事。师傅常常赞叹今上贤明，才铸就了如今之盛世，只可惜身陷红尘，无法同他们这些隐士一样逍遥快活。记得那时云鹤老前辈问我所见。我对答，这世上本无真正逍遥之人，必要有像今上一般深陷红尘的贤人才能治得盛世。如今想来，倒有更深的理解。即便身陷红尘，也应做隐士，隐于心也。
　　对台上爹正与同僚饮酒，神情畅然。哥哥独自喝着闷酒。我取过酒杯，翻腕，微笑着向哥哥示意。抬手，与哥哥一起饮尽。
　　“樾儿，今天你喝不少了。”娘皱起眉头，接过我手中的杯子，“不要再喝了。”
　　撅撅嘴，听话的坐直身子。再看向对台，五殿下却在向哥哥敬酒。奇怪。我沉下脸，望过去，五殿下神情依然未变，看不出什么。
　　摇摇头，再看向皇上那边。德妃娘娘黏在皇上身上，皇上却熟视无睹。真是恶心，这皇宫啊，真是一潭浑水。
　　正想着，一个男子走向主台，为皇上倒了一杯酒。静下心，听他在讲什么。
　　“儿臣敬父皇一杯，祝父皇寿比南山，天下太平兴隆。”哦？眯起眼看向他，高挺的鼻梁，下巴稍嫌陡峭，星眸中透出亮采。饮完酒，向坐在下首的贤妃稍稍点头，贤妃娘娘也懒懒的示意。
　　看来，他应该是二殿下林弗若了，心思缜密，看来颇得皇上喜爱。
　　“嗯。”皇上满意地笑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二殿下温顺地低下头，退到一旁。按制，该是五殿下了。我看向他，他好像没有反应，抬头看向树梢。
　　“咳咳。”皇后娘娘咳嗽了几声，举止有些急躁。德妃与贤妃嘴角微撇，露出得意之色。这会儿，她们倒像亲姐妹似的。
　　“啪！”一枝树枝打在地上，把人吓了一跳。“父皇，父皇！”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顺着树滑了下来，“看，恒儿做的弹弓！”
　　“哈哈哈。”皇上大笑起来，搂住他，“做得好啊。是谁教恒儿做的？”
　　“五哥教的。五哥做的那个比恒儿的还好呢。”小男孩天真地说。
　　“十二殿下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是啊，一看就是龙子，有福气呢。”下面那群马屁虫又一叠声的夸赞起来。
　　“臣妾失礼了。”下首一位清丽佳人低首站起身，“恒儿，别闹父皇了，来母妃这儿。”她温柔地笑着。十二殿下应了一声，扑到她怀里。
　　我看着那个小男孩，不禁笑了起来。不经意地望向对面，却看见五殿下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女子，好像在追念什么。再看皇后娘娘的眼神，也与五殿下一模一样。他们在追忆什么呢？
　　“成儿教十二弟做弹弓？”皇上微笑着，将眼光投到五殿下身上。“父皇笑话了。十二弟缠着儿臣，说要做弹弓，就给他做了一个。”五殿下走上前，“儿臣祝父皇福寿安康，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繁荣昌盛。”
　　皇后娘娘轻轻吁了一口气。我转头看向下首，十二殿下正在玩着弹弓。那种纯真的眼神，很久都没有见过了。我想着，心中有些惆怅。

　　“成儿还没有娶亲，这在皇家还是首例啊。”皇上摇着头，看向五殿下，有些微醺。
　　“父皇说笑。”五殿下似乎避而不谈。
　　“说又何妨，是不是有心仪的女子，却不好娶为妃子啊？”皇上接过德妃倒的酒，笑着说。
　　“儿臣岂敢。只是这京城中千金，儿臣皆是不喜。”五殿下躬身答道。
　　怪人。我看着他，这个年纪，哪怕没有心仪的女子，也早该遵父母之意娶亲了。况且，作为皇子，京城中官宦人家没有喜欢的女子，还能去哪儿找？这话摆出来，分明就是厌倦情事之意。
　　再抬头看时，出乎意料，五殿下竟没有再回话，而是将眼光投向了我。被他看得好不自在，咬咬嘴唇，低下头去，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收回目光。

　　靠在马车里，昏昏欲睡。水镜缩在门边，早已睡着了。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今天在下席颇闹了一会儿，弄得现在疲惫不堪。
　　不管了，真是撑不住了。闭上眼睛，只要休息一会儿就好，只要一会儿……

　　“这丫头。”亓栎把妹妹抱在怀里，半怜半怨地说。秦槿桐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挑起女儿唇边的一缕发丝，“她也真是累着了，又喝了那么多酒。毕竟是女孩子家，不像你，”她假装生气地看向儿子，“喝那么多酒也不会醉。”
　　“我喝的又不多。”亓栎抱紧了妹妹，跟着娘亲走上台阶，“再说，不喝酒也就没事干了，又没有认识的人。”
　　“樾儿睡着了？”台阶尽头立着一个黑影。秦槿桐偏过头，露出疏离之色。
　　“是，怕是累坏了。”亓栎抬起头，恭顺答道。
　　“嗯，先让她睡一会儿吧。”亓樨点点头，好似并不经心。
　　亓栎撇过眼神，大步跨进府里。亓樨望着他的背影，叹口气，转过身柔柔唤道：“槿桐。”
　　秦槿桐并不理睬，仿佛自语似的说：“我先去睡了。”
　　“槿桐！”亓樨急急拉住妻子，“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你已经变了，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子岩了。对，你是左相，你是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你有权对我说不。哼，”秦槿桐咬住嘴唇，仿佛要抑制住自己，但还是抛出了冷冷的一句，“我不认识你。”
　　“槿桐！”亓樨追了几步，终于停下。他愣了一会儿，好像深深叹了一口气，颓唐的走回书房。
　　秦槿桐躲在暗处，望着夫君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隐约有月光透过云隙，映在她的身上，天上几颗孤独的晚星悲悯地望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