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76、散绮楼 她是生生被

　　阳光仍旧很郁烈，虽然已是下半天的光景。这是金陵暮春的天气，淡荡而飘逸。薰风几度之后，河堤上的柳丝堆烟，翠意浓起来。画栋朱帘里，渺渺地吹来了丝竹笙歌，风里带着春色，溢满了青楼上歌姬的袍袖，一片清歌氤氲，吐出来，都是珠玑似的圆润。城里的人们，沐浴着如此春光，迫不及待地将春服春冠穿戴好，踏青去。金陵城里的风俗，不管老少皆爱穿宽袍大袖的春装，以致街道上，到处是飘飘的衣袂，轻薄的缎带。显得说不出的轻佻风流。陌上芳草萋萋，河流中的小洲上停满了鸥鹭，星星点点的缀着，让如匹练般缓缓游走的秦淮河多了些生动的气息。
　　金陵城进入了最艳美的辰光，想不夺人心魄都难。
　　散绮楼压住秦淮河。几层高的小楼安静地矗立在河流的转弯处，画幡招展着，飞檐横梁上，雕着朴拙的字迹。这看过去，只是江南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小楼。迫近看去，才看清，此楼还有先皇亲笔手书的三个大字“散绮楼”，在正中的烫金的匾额上，这又让它有些庄严的气象。
　　小楼此时极静，静得甚至能听到气息的流动。
　　“我们应该很熟悉，”皇帝伸出手来，指着桌子对面的空位，道，“坐。”
　　楼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帘的声音，“沙沙”地响着。没有另外的人迹。
　　“呵！”皇帝尖声笑起来，大声地说，“你还不现身吗？朕知道你在这里！你别想骗过朕，任何人，都别想从朕的眼皮下溜走！”
　　脚步声渐渐地由远及近，到了近前，也仍旧是轻轻的。一个黑衣黑纱的女子静悄悄地坐到了他的对面，昂起脸来，慢慢地揭开了面纱，淡淡的金黄色阳光恣肆地洒在了她的脸上。纤毫毕现，她竟是那从燕云寺里跃下山崖的谢阑柯！
　　皇帝自顾自地斟了满杯的酒，酒的香气荡漾在空气里，飘来飘去的，便有了些渺渺的清气。
　　“你来了？”皇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如果没记错，这是朕第二次见你。”
　　“皇帝到底要说什么？”谢阑柯看着他，问道。
　　皇帝盯紧了她，许久许久，竟带着一些感伤：“你还真是与她长得相似。就是那双眼睛，也一见就让人忘不了！”
　　谢阑柯慢慢地举起面前的杯子，放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抿着嘴，不说话。沉静的大眼睛里，波澜不惊。
　　清冽的酒再次灌满了酒杯，对面的妙人儿也是一杯见底，抬起一只手，拭着嘴角残留的一滴。另一只，侧翻过小小的碧玉盏，看了又看，微微苦笑着。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皇帝开口了，“朕也是在喝着同样的闷酒，那个女子跟你一样，将酒杯伸过来，让朕给她斟酒。朕看着她喝了一杯又一杯，不说话。我们整整喝了一下午，然后，朕就喜欢上了她。朕觉得，她是真正懂得朕的人，后来证明，事实果然如此。”
　　“那时候，你还是济王，对么？”谢阑柯微笑着问。
　　“那时候，济王这个名号，你知道相当于什么吗？所有人提起来，都会说：哦！是那个最不受宠的王吧？”皇帝再次喝了一杯，“朕的以前，那么凄惶，现在的人们，哪能记得？一天天，毫无希望地往下过，一直当着最闲散最没出息的王侯。”
　　谢阑柯平静地说：“皇帝的故事，一定要讲得这么哀苦吗？”
　　皇帝冷冷地说：“哼！你没有经历过那么难熬的日子，怎会理解？”
　　谢阑柯微微摇着头，不说话了。听皇帝接着说：“开始，没有任何迹象，先皇会让朕登基为帝。他还不老，因此并未立太子，大概一直在暗中观察，选择。众位皇子卯足了劲一较高下，想要出类拔萃，。那时，朕是先帝众多皇子里最不起眼的哪一个，甚至是朕的母亲，也只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老六的身上，那时候，他才只有八岁！八岁，竟然受尽了万般宠爱，甚至还有那么一班老臣，到处宣扬说，老六身上有紫气，那是帝王之气啊。哼！全是胡说八道，溜须拍马的无耻小人。先帝倒是喜欢听，话说回来，如果不爱听，谁还会再说呢？”
　　“朕的心绪于是一直很烂。长此以往的受到绝望折磨，人就容易乖戾。朕经常摔东摔西，滥意鞭打下人。甚至还做过更荒唐的事情，拿人当靶子练箭，骑马拖着奴仆奔驰……”
　　“朕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其实，先前就有济地的史官，记载下来我一切的衣食起居，密报传给先帝。先帝阅了那些奏章，愈加气愤，冷落了朕许久，连年节都不见招。这就更加助长了有些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对先帝说，朕甚是不成器。于是，作为惩罚，那一年，他将朕的封邑降为三世侯，连粟亦减，足足比其他的兄弟少了三成。甚至连那个新封王的十六岁的小四也不如。朕忽然惊醒过来，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迷醉糜烂的日子，朕过够了。但是，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挽回先帝的信任？”
　　皇帝沉默半晌，脸上茫然地起了层黯淡的阴翳。他回忆着过往，渐渐地走了进去，仿佛又回到了当济王的时候，万物都不存在了。他喃喃地说，声音变得低沉，只是对着自己说似的：
　　“这时候，身边的这个侍女出现了。首先吸引我的，当然是她的美丽。但是，我接着发现：她知道，她都明白。这让我欣喜若狂——要知道，在那样一种境遇里，能遇到一个红颜知己，是多么好的事。随之，我们确实过了一段很劳累但是很美好的时光，她是那样聪慧无伦。她帮助我拉拢了巨大的人脉，助我一步步稳稳地上升，没出几年，声誉竟出奇地高。人人都传说：济王德行出众，才干非凡。只有他才配当帝王。直到先帝忽然暴毙的那时候，他都还没来得及指定太子，我觉得，是我的异军突起让他生了些犹豫。结果到底是：最终我压倒了众位兄弟，得到了最多大臣的支持，登基为帝。”
　　“登基的那一天，我抱着她哭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她也颤抖着流泪。但是，那一天，我还是立了镇国公的女儿为皇后。因为我知道，若不是镇国公，我到不了现在的位置，我必须依赖他，虽然有时也恨自己的懦弱，但没有办法。我也知道，作为一个侍女，即使她曾是官宦之女，也绝不可能被立后的。我心里有些歉疚，作为补偿，给了她一个妃子的称号。”
　　“谁能想到？这个妃子的称号只用了一年，就被弃了，因为她消失了。我那时以为她是死了。在一个落雪的冬日，天气冷得要命，宫女们来报说，已经许久没见着娘娘的踪影。我立即有些慌张，是从心底里生出的怕。我知道她的性格，是宁折不弯的，不知道会不会出事。我派出了一批批的人去寻，四面八方地去找，最后，人们在落雁山的溪涧边，找到了鞋履，衣裳，上面血迹斑斑，他们都不敢回报。因为下雪天里，野狼出没，白天也能听到凄绝的嚎叫。她定是被野兽之类的衔走了！”
　　皇帝歇了口气，有些疲累了，他仰躺着，继续说道：
　　“内侍官硬着头皮禀告，我惊呆了，不敢相信！我不管天色已将擦黑，亲自带着众人去找，最后却被愈来愈大的风雪阻隔住了。天明之后，我看到了玉簪子，金翘头，凌乱地撒了一地。在那么一个寒冷的夜里，她是绝没有存活的可能。她是生生被我逼死的。我难过极了，亲自给她做了个衣冠冢，从此，我觉得自己的另一半，就永远的没有了。再也难寻……”

作者有话说

　　阳光仍旧很郁烈，虽然已是下半天的光景。这是金陵暮春的天气，淡荡而飘逸。薰风几度之后，河堤上的柳丝堆烟，翠意浓起来。画栋朱帘里，渺渺地吹来了丝竹笙歌，风里带着春色，溢满了青楼上歌姬的袍袖，一片清歌氤氲，吐出来，都是珠玑似的圆润。城里的人们，沐浴着如此春光，迫不及待地将春服春冠穿戴好，踏青去。金陵城里的风俗，不管老少皆爱穿宽袍大袖的春装，以致街道上，到处是飘飘的衣袂，轻薄的缎带。显得说不出的轻佻风流。陌上芳草萋萋，河流中的小洲上停满了鸥鹭，星星点点的缀着，让如匹练般缓缓游走的秦淮河多了些生动的气息。
金陵城进入了最艳美的辰光，想不夺人心魄都难。
散绮楼压住秦淮河。几层高的小楼安静地矗立在河流的转弯处，画幡招展着，飞檐横梁上，雕着朴拙的字迹。这看过去，只是江南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小楼。迫近看去，才看清，此楼还有先皇亲笔手书的三个大字“散绮楼”，在正中的烫金的匾额上，这又让它有些庄严的气象。
小楼此时极静，静得甚至能听到气息的流动。
“我们应该很熟悉，”皇帝伸出手来，指着桌子对面的空位，道，“坐。”
楼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帘的声音，“沙沙”地响着。没有另外的人迹。
“呵！”皇帝尖声笑起来，大声地说，“你还不现身吗？朕知道你在这里！你别想骗过朕，任何人，都别想从朕的眼皮下溜走！”
脚步声渐渐地由远及近，到了近前，也仍旧是轻轻的。一个黑衣黑纱的女子静悄悄地坐到了他的对面，昂起脸来，慢慢地揭开了面纱，淡淡的金黄色阳光恣肆地洒在了她的脸上。纤毫毕现，她竟是那从燕云寺里跃下山崖的谢阑柯！
皇帝自顾自地斟了满杯的酒，酒的香气荡漾在空气里，飘来飘去的，便有了些渺渺的清气。
“你来了？”皇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如果没记错，这是朕第二次见你。”
“皇帝到底要说什么？”谢阑柯看着他，问道。
皇帝盯紧了她，许久许久，竟带着一些感伤：“你还真是与她长得相似。就是那双眼睛，也一见就让人忘不了！”
谢阑柯慢慢地举起面前的杯子，放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抿着嘴，不说话。沉静的大眼睛里，波澜不惊。
清冽的酒再次灌满了酒杯，对面的妙人儿也是一杯见底，抬起一只手，拭着嘴角残留的一滴。另一只，侧翻过小小的碧玉盏，看了又看，微微苦笑着。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皇帝开口了，“朕也是在喝着同样的闷酒，那个女子跟你一样，将酒杯伸过来，让朕给她斟酒。朕看着她喝了一杯又一杯，不说话。我们整整喝了一下午，然后，朕就喜欢上了她。朕觉得，她是真正懂得朕的人，后来证明，事实果然如此。”
“那时候，你还是济王，对么？”谢阑柯微笑着问。
“那时候，济王这个名号，你知道相当于什么吗？所有人提起来，都会说：哦！是那个最不受宠的王吧？”皇帝再次喝了一杯，“朕的以前，那么凄惶，现在的人们，哪能记得？一天天，毫无希望地往下过，一直当着最闲散最没出息的王侯。”
谢阑柯平静地说：“皇帝的故事，一定要讲得这么哀苦吗？”
皇帝冷冷地说：“哼！你没有经历过那么难熬的日子，怎会理解？”
谢阑柯微微摇着头，不说话了。听皇帝接着说：“开始，没有任何迹象，先皇会让朕登基为帝。他还不老，因此并未立太子，大概一直在暗中观察，选择。众位皇子卯足了劲一较高下，想要出类拔萃，。那时，朕是先帝众多皇子里最不起眼的哪一个，甚至是朕的母亲，也只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老六的身上，那时候，他才只有八岁！八岁，竟然受尽了万般宠爱，甚至还有那么一班老臣，到处宣扬说，老六身上有紫气，那是帝王之气啊。哼！全是胡说八道，溜须拍马的无耻小人。先帝倒是喜欢听，话说回来，如果不爱听，谁还会再说呢？”
“朕的心绪于是一直很烂。长此以往的受到绝望折磨，人就容易乖戾。朕经常摔东摔西，滥意鞭打下人。甚至还做过更荒唐的事情，拿人当靶子练箭，骑马拖着奴仆奔驰……”
“朕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其实，先前就有济地的史官，记载下来我一切的衣食起居，密报传给先帝。先帝阅了那些奏章，愈加气愤，冷落了朕许久，连年节都不见招。这就更加助长了有些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对先帝说，朕甚是不成器。于是，作为惩罚，那一年，他将朕的封邑降为三世侯，连粟亦减，足足比其他的兄弟少了三成。甚至连那个新封王的十六岁的小四也不如。朕忽然惊醒过来，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迷醉糜烂的日子，朕过够了。但是，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挽回先帝的信任？”
皇帝沉默半晌，脸上茫然地起了层黯淡的阴翳。他回忆着过往，渐渐地走了进去，仿佛又回到了当济王的时候，万物都不存在了。他喃喃地说，声音变得低沉，只是对着自己说似的：
“这时候，身边的这个侍女出现了。首先吸引我的，当然是她的美丽。但是，我接着发现：她知道，她都明白。这让我欣喜若狂——要知道，在那样一种境遇里，能遇到一个红颜知己，是多么好的事。随之，我们确实过了一段很劳累但是很美好的时光，她是那样聪慧无伦。她帮助我拉拢了巨大的人脉，助我一步步稳稳地上升，没出几年，声誉竟出奇地高。人人都传说：济王德行出众，才干非凡。只有他才配当帝王。直到先帝忽然暴毙的那时候，他都还没来得及指定太子，我觉得，是我的异军突起让他生了些犹豫。结果到底是：最终我压倒了众位兄弟，得到了最多大臣的支持，登基为帝。”
“登基的那一天，我抱着她哭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她也颤抖着流泪。但是，那一天，我还是立了镇国公的女儿为皇后。因为我知道，若不是镇国公，我到不了现在的位置，我必须依赖他，虽然有时也恨自己的懦弱，但没有办法。我也知道，作为一个侍女，即使她曾是官宦之女，也绝不可能被立后的。我心里有些歉疚，作为补偿，给了她一个妃子的称号。”
“谁能想到？这个妃子的称号只用了一年，就被弃了，因为她消失了。我那时以为她是死了。在一个落雪的冬日，天气冷得要命，宫女们来报说，已经许久没见着娘娘的踪影。我立即有些慌张，是从心底里生出的怕。我知道她的性格，是宁折不弯的，不知道会不会出事。我派出了一批批的人去寻，四面八方地去找，最后，人们在落雁山的溪涧边，找到了鞋履，衣裳，上面血迹斑斑，他们都不敢回报。因为下雪天里，野狼出没，白天也能听到凄绝的嚎叫。她定是被野兽之类的衔走了！”
皇帝歇了口气，有些疲累了，他仰躺着，继续说道：
“内侍官硬着头皮禀告，我惊呆了，不敢相信！我不管天色已将擦黑，亲自带着众人去找，最后却被愈来愈大的风雪阻隔住了。天明之后，我看到了玉簪子，金翘头，凌乱地撒了一地。在那么一个寒冷的夜里，她是绝没有存活的可能。她是生生被我逼死的。我难过极了，亲自给她做了个衣冠冢，从此，我觉得自己的另一半，就永远的没有了。再也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