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77、秋扇捐 你给了她一

　　“你再次见着她的时候，不敢相信吧？”谢阑柯低垂着头，意兴阑珊地说。
　　“不能相信！她竟然还活着，竟然还嫁作他人妇！这是穷尽我的一生都不会料想到的结果。我问她：当年是怎么作出那种假象？她是那么聪明的女人，我知道问也是白问。她冷笑着，说，这辈子，能与谢知微在一起，太幸运了。她从未感到那样幸福。我忽然恨起来，其实我多么希望她说，她一直惦念着我，也似我这般痛苦而彷徨地活着。但是，她的口气不容置疑，我看得清楚：她确实比在我身边的时候，过的安逸。”
　　“我相信谢知微是个好男人，他才气逼人，为人耿介，而且，他一往情深，一辈子只爱她一个。在他们面前，我忽然有些怯意，有些恼恨，还有些自怜。他说，愿意保护他的妻子，甘愿接受任何惩罚。远清说，立即死去，并不可怕。恩怨只好由她一人背起。希望我放过谢知微。——愿意互相赴死，曾经是我们之间的誓言，她却与另一个男人践行了！”皇帝恼恨起来，声音也变得激动。
　　“我曾经问过谢知微，也不知是什么心理，就是得意地说：那首曲子，是我与她的定情之作，是她专为我写的。谁知，谢知微竟毫不在意。他说：就算是那首曲子又怎么样？千年前的阳春白雪，千年后还是奏在人们的弦上。只要曲中有真情，何必管曾经是写给谁的？既然选择了她，就不怕有风险，有阻碍，畏首畏尾，还何谈感情？他最后说，皇上，你以为只是看得见才叫阻隔吗？人心的壁垒，甚至更森冷，更需要绝大的勇气，才能推倒。如果因为在意过去，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而阻隔了感情，太可笑了。本是为了我做的那首歌，竟然成为他们的定情之作。想想真是可笑可叹！”
　　“我再次见了她最后一面，冷笑着说：你怎么这样水性杨花，我一定要报复。她颤着嘴唇说我太过刻薄，自私得不像话。”皇帝冷冷地叙述着，眼神逼仄，冷气破空而来，笼罩着谢阑柯。
　　谢阑柯只是叹了口气：“皇帝你说的这些，我都早已知道了。”
　　“哦？”皇帝有些诧异，“你的母亲，竟然连这些都与你说了？”
　　“她没有跟我说，只是写给了我。她期望着我能看到，而我确实也看到了——那些团扇的秘密。”谢阑柯哀伤地道。
　　“什么团扇？”皇帝奇怪地问道。
　　“就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一匣子的团扇。我本来以为，那是些无用的东西，谁知，里面竟写满了秘密。——当然是当日与皇帝你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于是明白了，为何我的父亲会因为那样微小的事情而被杀，只不过是借题发挥，本质是皇帝你要发泄被侮辱的恨意。”
　　皇帝嘴角噙着抹嗜血的笑，不说话。
　　“万里江山，一朝永固。”谢阑柯冷冷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她会离你而去么？不！你不知道！你以为是女人的贪心不足。事实却是你改变了，你变得没有人性。但是她还是要把你送上这个地位，助你成功。她明知道你会因此而改变，因此而冷酷。但是，她夜夜见你以酒浇愁，不忍心——因为权力像毒药似的，能毒害你，但也像解药，能拯救你。她于是竭尽自己的心智帮你，却悲哀地发现了这是背道而驰的两条路。饮鸩止渴，她就是这样叙述你争权夺利的过程的。”
　　“是吗？”皇帝不在意地问，“如果你非要这么说，那也算是吧。”
　　“她帮着你，依附上了镇国公。她甚至为了让你能顺利稳固地位，亲手布置着你娶别的女人的洞房花烛。你可知道，作为一个深深爱着你的女子，做出这样的牺牲，意味着什么吗？这就好比自己捅了自己的心窝一剑！”谢阑柯哀痛地说着，“她写到这里，是用血写的！杜鹃啼血也不过如此吧！但是，一旦成就了你的事业，飞鸟尽良弓藏，你却再也没有眷顾过她一次！”
　　皇帝盯着她看着，眼神中的光芒复杂而深沉，他紧紧地抿着嘴唇，脖子上竟跳脱出一根根的青筋。
　　谢阑柯道：“皇帝你自然不会想这些。你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时候，那个女子自然像旧衣服，该脱去了。再穿着，不但不像话，要被别人取笑，你自己都觉得愧疚。你于是迫不及待地为自己准备好了新的衣冠，新的佩饰。簇簇济楚，美人如玉。你朝云暮雨，燕歌赵舞。你没有看到，那个在自己新宫殿里，椒壁雕窗，夜夜等着月圆月缺的女子，是怎样用最哀伤的笔，来记载下毕生最痛楚的经历的。”
　　皇帝轻轻地“哼”了声，没有回答。但是，他的放在桌子上的双手却交握了起来，渐渐地收紧了。
　　“她最终的离去，只不过是因为皇帝你的冷落。难道皇帝希望她老死宫中，就那样悲哀地死去？也是，”谢阑柯说到这里，自嘲地笑起来，“你是皇帝，你本该这样做，因为，她是你的人。你就该占有——死了也只能死在你那里。”
　　皇帝猛地站起来，背转身子，望着夕阳下的江水汤汤而去，浮光跃金。他冷笑着：“你知道得很多。——但是，你不知道的也很多……”
　　“皇帝，你是说，你为什么移情他人的原因吗？”谢阑柯淡淡地问道。
　　“什么？”皇帝回转身来，盯紧了她，“你说什么？”
　　谢阑柯仰头道：“你以为她那么傻吗？你以为她不明白？她都清楚！就是因为清楚，就是因为知道绝没有挽回的可能，她才最终下定了决心离去的！”
　　“你是什么意思？”皇帝的声音里多了些不易觉察的颤动。
　　“皇帝你说过：她是最了解你的人。那你就应该知道，她能够体会你所有的心思。”谢阑柯答道。
　　“你本应该感谢她。世界上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两全的。你渴望着以前那亲密无间的关系，同时拥有万人之上的地位。不可能！就算是她永远留在你身边，你也一样会猜忌，会疏远她。这是必然的——你会疏远任何人，因为，你在这个位置！”谢阑柯长出了口气，“你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坐上了皇位之后，拼命地宠幸别的妃子，不是恰恰说明了——你怕她，你也怕自己。所有以前知道你的过去的人，不是被流放，就是被借故杀死了。你怕以前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伤害到自己的权势。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啊！”
　　皇帝双手搁在桌子边沿上，稳定住身子：“这也是她写下来的？”
　　“她虽然知道最多你的秘密，但是你到底不忍心杀死她，”谢阑柯不理会他的问题，接着说，“所以，她曾记下了这么一句话：皇帝你对她不是很绝情。但是，却是那样让人齿冷，让人觉得没有活路。你给了她一个秋扇见弃捐的古老结局。”
　　皇帝再次坐在了椅子上，这次，有些衰颓，似乎有些累。他静静地看着谢阑柯，没再说什么。
　　“她因为自己助你往上爬，做了许多罪孽的事情。所以时时忧叹，但是，她却从未后悔过，”谢阑柯接着说，“只是皇帝你太纠缠，不愿意放下过去罢了……”

作者有话说

　　“你再次见着她的时候，不敢相信吧？”谢阑柯低垂着头，意兴阑珊地说。
“不能相信！她竟然还活着，竟然还嫁作他人妇！这是穷尽我的一生都不会料想到的结果。我问她：当年是怎么作出那种假象？她是那么聪明的女人，我知道问也是白问。她冷笑着，说，这辈子，能与谢知微在一起，太幸运了。她从未感到那样幸福。我忽然恨起来，其实我多么希望她说，她一直惦念着我，也似我这般痛苦而彷徨地活着。但是，她的口气不容置疑，我看得清楚：她确实比在我身边的时候，过的安逸。”
“我相信谢知微是个好男人，他才气逼人，为人耿介，而且，他一往情深，一辈子只爱她一个。在他们面前，我忽然有些怯意，有些恼恨，还有些自怜。他说，愿意保护他的妻子，甘愿接受任何惩罚。远清说，立即死去，并不可怕。恩怨只好由她一人背起。希望我放过谢知微。——愿意互相赴死，曾经是我们之间的誓言，她却与另一个男人践行了！”皇帝恼恨起来，声音也变得激动。
“我曾经问过谢知微，也不知是什么心理，就是得意地说：那首曲子，是我与她的定情之作，是她专为我写的。谁知，谢知微竟毫不在意。他说：就算是那首曲子又怎么样？千年前的阳春白雪，千年后还是奏在人们的弦上。只要曲中有真情，何必管曾经是写给谁的？既然选择了她，就不怕有风险，有阻碍，畏首畏尾，还何谈感情？他最后说，皇上，你以为只是看得见才叫阻隔吗？人心的壁垒，甚至更森冷，更需要绝大的勇气，才能推倒。如果因为在意过去，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而阻隔了感情，太可笑了。本是为了我做的那首歌，竟然成为他们的定情之作。想想真是可笑可叹！”
“我再次见了她最后一面，冷笑着说：你怎么这样水性杨花，我一定要报复。她颤着嘴唇说我太过刻薄，自私得不像话。”皇帝冷冷地叙述着，眼神逼仄，冷气破空而来，笼罩着谢阑柯。
谢阑柯只是叹了口气：“皇帝你说的这些，我都早已知道了。”
“哦？”皇帝有些诧异，“你的母亲，竟然连这些都与你说了？”
“她没有跟我说，只是写给了我。她期望着我能看到，而我确实也看到了——那些团扇的秘密。”谢阑柯哀伤地道。
“什么团扇？”皇帝奇怪地问道。
“就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一匣子的团扇。我本来以为，那是些无用的东西，谁知，里面竟写满了秘密。——当然是当日与皇帝你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于是明白了，为何我的父亲会因为那样微小的事情而被杀，只不过是借题发挥，本质是皇帝你要发泄被侮辱的恨意。”
皇帝嘴角噙着抹嗜血的笑，不说话。
“万里江山，一朝永固。”谢阑柯冷冷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她会离你而去么？不！你不知道！你以为是女人的贪心不足。事实却是你改变了，你变得没有人性。但是她还是要把你送上这个地位，助你成功。她明知道你会因此而改变，因此而冷酷。但是，她夜夜见你以酒浇愁，不忍心——因为权力像毒药似的，能毒害你，但也像解药，能拯救你。她于是竭尽自己的心智帮你，却悲哀地发现了这是背道而驰的两条路。饮鸩止渴，她就是这样叙述你争权夺利的过程的。”
“是吗？”皇帝不在意地问，“如果你非要这么说，那也算是吧。”
“她帮着你，依附上了镇国公。她甚至为了让你能顺利稳固地位，亲手布置着你娶别的女人的洞房花烛。你可知道，作为一个深深爱着你的女子，做出这样的牺牲，意味着什么吗？这就好比自己捅了自己的心窝一剑！”谢阑柯哀痛地说着，“她写到这里，是用血写的！杜鹃啼血也不过如此吧！但是，一旦成就了你的事业，飞鸟尽良弓藏，你却再也没有眷顾过她一次！”
皇帝盯着她看着，眼神中的光芒复杂而深沉，他紧紧地抿着嘴唇，脖子上竟跳脱出一根根的青筋。
谢阑柯道：“皇帝你自然不会想这些。你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时候，那个女子自然像旧衣服，该脱去了。再穿着，不但不像话，要被别人取笑，你自己都觉得愧疚。你于是迫不及待地为自己准备好了新的衣冠，新的佩饰。簇簇济楚，美人如玉。你朝云暮雨，燕歌赵舞。你没有看到，那个在自己新宫殿里，椒壁雕窗，夜夜等着月圆月缺的女子，是怎样用最哀伤的笔，来记载下毕生最痛楚的经历的。”
皇帝轻轻地“哼”了声，没有回答。但是，他的放在桌子上的双手却交握了起来，渐渐地收紧了。
“她最终的离去，只不过是因为皇帝你的冷落。难道皇帝希望她老死宫中，就那样悲哀地死去？也是，”谢阑柯说到这里，自嘲地笑起来，“你是皇帝，你本该这样做，因为，她是你的人。你就该占有——死了也只能死在你那里。”
皇帝猛地站起来，背转身子，望着夕阳下的江水汤汤而去，浮光跃金。他冷笑着：“你知道得很多。——但是，你不知道的也很多……”
“皇帝，你是说，你为什么移情他人的原因吗？”谢阑柯淡淡地问道。
“什么？”皇帝回转身来，盯紧了她，“你说什么？”
谢阑柯仰头道：“你以为她那么傻吗？你以为她不明白？她都清楚！就是因为清楚，就是因为知道绝没有挽回的可能，她才最终下定了决心离去的！”
“你是什么意思？”皇帝的声音里多了些不易觉察的颤动。
“皇帝你说过：她是最了解你的人。那你就应该知道，她能够体会你所有的心思。”谢阑柯答道。
“你本应该感谢她。世界上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两全的。你渴望着以前那亲密无间的关系，同时拥有万人之上的地位。不可能！就算是她永远留在你身边，你也一样会猜忌，会疏远她。这是必然的——你会疏远任何人，因为，你在这个位置！”谢阑柯长出了口气，“你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坐上了皇位之后，拼命地宠幸别的妃子，不是恰恰说明了——你怕她，你也怕自己。所有以前知道你的过去的人，不是被流放，就是被借故杀死了。你怕以前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伤害到自己的权势。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啊！”
皇帝双手搁在桌子边沿上，稳定住身子：“这也是她写下来的？”
“她虽然知道最多你的秘密，但是你到底不忍心杀死她，”谢阑柯不理会他的问题，接着说，“所以，她曾记下了这么一句话：皇帝你对她不是很绝情。但是，却是那样让人齿冷，让人觉得没有活路。你给了她一个秋扇见弃捐的古老结局。”
皇帝再次坐在了椅子上，这次，有些衰颓，似乎有些累。他静静地看着谢阑柯，没再说什么。
“她因为自己助你往上爬，做了许多罪孽的事情。所以时时忧叹，但是，她却从未后悔过，”谢阑柯接着说，“只是皇帝你太纠缠，不愿意放下过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