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啜不管他们叔侄之间的一触即发的混战,单膝跪下,低头审视着铁南陵的伤口,他其实并未立即死去。
“你!”铁南陵低声说,喘得厉害。他心肺被刺穿,血流了一地,萨啜用手止住了他的伤口,手里立即热热的充盈起来一捧,也不由得感伤起来。
“我成了现在的样子,是,是自作孽!……”萨啜沉默着,听铁南陵接着说:“我毕生做过的事情,不——不管,你相不相信,……最后悔的,就,就是……”他颤着的手指往上伸出去,“就是对你,对你,那——伤天害理的事……”
萨啜接着说:“那时候,你太小了。做了那件事,从此就什么都敢干了。也就是踏上了不归路……”
“唉!”铁南陵圆睁着两眼,哀戚地说,“谁,谁说不是呢……”
“人这一辈子,是没有回头路走的。”萨啜低低地说着,黯然良久,看着铁南陵越来越喘,脸也变得潮红,他知道,铁南陵要去了。
“我原谅你!”萨啜低声附在他耳边说,“毕竟,你与我流着同样的血。”
铁南陵的睁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许久许久,慢慢地合上了。渐渐地,呼吸也顿住了。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静悄悄地滑到了发际去。
萨啜只觉得心境莫名地悲凉。他抱起来铁南陵的尸体,往密林深处走去。
“这位英雄,且留步!”太子对着萨啜的背影道,“我看你的功夫很好。不知想不想留在我手下?”
萨啜回头,斜斜的盯着太子那张热切的脸,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容,白色的牙齿一闪一闪地,与他眼睛里的精光相映,狡黠极了:“哈!你想收留我么?你先看看,有没有那么大的庙吧!”
太子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正与六王爷对峙着,也自顾不得他了。众人也再没有理会他。
萨啜却也不再回头,虽然受了重创,但他仍是大踏步不停地走了。
云层里射出来淡淡的光。照亮了一路上的风景。
洛烟桥一行走,一行哭。哭得凄惨,天地都要为之变色。
“妹妹,你都安全地回来了,别哭了!”叶三三不忍,劝慰道,“铁南陵那个混蛋,你还记挂着呢?他这么对你,你还为他伤心干吗?多不值啊!”
“我,我,不是……”洛烟桥心底堵得厉害,她开口,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可是她就是悲伤极了。“我不是为了他!”
“那——那,”叶三三转了转眼珠子,接着道:“我说妹妹,你到底哭个什么劲哪?你不是一直希望萨啜死吗?这下子好了,他这回啊,我看,肯定活不了。那铁南陵手段毒得很,弄不好就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唉,那多好啊!”叶三三正经无比地说,“好极了!一个负了你的真心,该死,一个是你最痛恨的人,恨不得他死了。两个人现在这场大战,都气绝身亡,才算是了了你的心愿了!”
“啊?!”洛烟桥闻听,更加哀痛。那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着,她其实,不想他死。
刚刚看到他为了救自己,身负重伤。自己心里突然的痛楚,她就明白过来,
在大漠里,他帮自己的一切一切。以及看上去无比邪气狡诈的性格,却每每对她那样关怀备至。她这才明白,其实,萨啜早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她似乎知道得太迟了,会不会,就是这样,最终天人永隔?一念及此,洛烟桥就情难自已,再也不能原谅自己。
“咳,”叶三三接着喃喃自语道,“那个萨啜吧,人真是不错。虽然出身是苦了些,但胜在能苦中作乐,从来不畏艰险。呵!霸气得很!”
洛烟桥抬起泪眼,惊讶地问道:“你说什么?他不是肃矢可汗的儿子吗?怎么会是苦出身?”
“他是肃矢可汗从狼群里救下来的。当时,他被头狼叼着,满身血迹,肃矢可汗根本没想到是个人。等到射杀了那匹狼,这才看清,这一下,却惊了一群人!”叶三三叹道,“谁能想到呢?他也真是命大,虽被狼耍弄了许久,狼却没有咬死他。只是,那遍体鳞伤的,足足养了半年才好!肃矢可汗见他如此倔强,十分欣赏,反正他也吓傻了似的,说不出自己以前是什么人。可汗便赠了他名字,收他当义子。比自己的孩子还疼爱。”
叶三三瞅了一眼洛烟桥,见她听得入神,微笑着接着说:“他的本来身份,你知道吗?我看你绝对想不到!”
“是谁?”洛烟桥好奇心陡地起来了。
“说起来,不怕你吓着。他,其实是铁南陵的异母哥哥。”叶三三幽幽地说。
“啊?”洛烟桥吃了一吓,追问她,“你说什么?怎么会?”
叶三三道:“大户人家的事情,本来就是那样混乱。若不是铁老爷娶那么多老婆,何至于出这个事情?”
“那时节,铁老爷是关外有名的大盗,绰号甘凉鬼影。专好打劫往来的商旅,人人闻之色变。萨啜的母亲,是关外名镖头李家的女儿。武艺也很高。谁知,狭路相逢,两人竟打了个平手。铁氏十分钦敬李小姐的胆略,李小姐也爱铁氏的侠骨柔肠。两人两情相悦,李小姐助铁老爷创立了如今的铁械门,自己却劳苦过甚,没几年就死了。留下一个弱子,铁老爷另娶他人,再也难称心如意,一个个地接回家,一个个地冷落,连留下的那个孩子,也不在意了。”叶三三慢慢地讲述着,洛烟桥听得入神,不觉痴了。
“谁知最后娶得这个妇人,那样厉害。她是大家出身,铁老爷本是娶回来当正室的。看她出在名门,又为人端庄。没出几年,便放心将家产尽付。那样人家的千金,就是会些把戏。生了个儿子,更加跋扈起来。时不时地在铁老爷面前恶意诋毁,铁老爷慢慢地,觉得那大儿子不成气候,让人家说三道四的,因此大不喜欢。人年纪大些,自然昏聩了。下人见夫人老爷不喜,更作践他。偏偏生了个傻脑筋,夫人让他砍柴,一天十担,他干不完,宁愿天不亮就上山,也不会拒绝。他少时生涯,就那样苦。”叶三三长长地叹息了声,“十岁那年,秋风刚起的时候,他出事了。他的异母弟弟,也就是铁南陵了,上山找他,他向来是疼爱这个弟弟的。虽然夫人对他刻薄,但弟弟是那么年幼,他从未想过,小孩子自有小孩子的机心。”
“出了,出了什么事?”洛烟桥激动地问道。
“砍到八成,天就有点擦黑。他一转头,不见了弟弟,吓得心尖都抖了。他知道附近狼多,生怕弟弟被狼衔去。恰在此时,他听到弟弟喊救命,便朝着那边拔腿跑去,一跤跌在洞里,谁知,那里竟是个狼窝!弟弟却在对面天真无邪地呵呵笑,拍着手叫好!一边笑着,一边跑走了,再也不理他,”叶三三低声说着,洛烟桥只听出来一身的冷汗。
“他曾经说过,那时候天空里的圆月,明亮极了。他看见了弟弟脸上狡黠的光。那错不了,错不了!他是故意的!故意引他到狼窝里去!他从此就明白了,世界上的人,连孩子都不能相信!”
“呵!”洛烟桥擦了擦头上涔涔而出的汗水,呼出口气。
“于是,他从狼窝里重新活下来之后,性子也变了,变得狡诈万端,谁也奈何不了他。肃矢可汗最爱这种性子,因此,宠他不成样子,连汗位都传了他,”叶三三道,“其实我知道,那只不过是他的表象。他内心里,仍旧是那个认真到有些傻的孩子。三岁看老,这一点,错不了的。”
洛烟桥反应过来,不觉失声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你到底是谁呢?”
叶三三苦笑着:“我便是当年李小姐的陪嫁丫头的女儿。与他,也算是小时的老相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