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怎么会在这里?”洛烟桥恶狠狠地问。
真是冤家路窄,洛烟桥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着。她刚刚在门前下马,就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边上的茶棚子里,几个人正在闲坐。看见她,都站起来,望着她微笑。
“桥桥,你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萨啜笑道,黑眼睛闪闪发光,可见欣喜不已,“我们怎么说也是不一般的关系,你这么恨声恨气,我听了,心里可难过了。”
他们如今进入汉人地界,自然换了汉人的装束。只是仍着了皂衣,把裤腿都扎在靴子里,这一下,便显得飒爽极了。在一群汉人中间,登时觉得卓尔不群。
洛烟桥只觉得他叫自己“桥桥”的时候,自己的心底立即起了凉飕飕的阴风。那种不正经的模样,很有些小人得志的意思。
“我告诉你,你不要在我面前出现。”洛烟桥冷冰冰地说,不想搭理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萨啜笑嘻嘻地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是来找你的?”他上下地打量着洛烟桥,“你的样子吧,是不错。可也并不是绝无仅有的。我要是找个女人,容易得很,随便拉出来一个,也是艳丽无双。”
“哼!你不用在这边信口雌黄的,”洛烟桥怒道,“你爱找谁,就找谁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原来在张掖城的时候,你的风流史,到处都是……”
“哦?都有谁啊?”萨啜追问道,眼神似笑非笑地,“原来我的名头那么响?竟然能盖过情史更丰富的乔大娘?”
洛烟桥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想跟你闲扯。你找谁都行,就像——”
“就像?谁?”萨啜逼上去,问道。
“妹妹说的,大概就有我吧?”一个女声蓦地响起来,吓了洛烟桥一跳。只见叶三三从众人后面走出来,脸上也是含着笑。
她也是一身黑衣,打扮成了个清秀的小伙子。头发一拢上去,越发显得那双斜勾到眼角去的丹凤眼,荡漾着说不出的风骚。
洛烟桥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们两个在一起,仍旧在一起。她冷冷地斜睨了一眼他们,转身就走进了大门里。
“唉!”叶三三笑对萨啜道,“你的人,可真难伺候!看这样子,气还没消呢。你想想吧,该怎么做?”
萨啜盯着洛烟桥离去的背影,轻轻摸了下自己的髭须,苦笑着说:“她总是留下个背影给我看。我记得,看这种不欢而散的情景,不是一次了!还能怎么做呢?”
叶三三道:“既然来了,这件事且放到一边吧。还是该商量一下,那事情……”
“主子,那可是难办得很。”都葛在一旁暗示道。萨啜想了半晌,突然笑起来,他压低了声音:“有什么难办?跟着她!”他指了指刚刚跨进门去的洛烟桥。
众人不解,只有叶三三意味深长地望着他阴沉的脸。笑道:“你要跟着那只小狐狸?算了吧!别被她绕死!”
“烟桥!你来了!”铁南陵兴奋地跑上前,握起来她的双手。
洛烟桥翘首看着后面,那群山环侍的几间茅屋,围着一栏曲水,显得闲适静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农舍田家。哪里能想到,是隐居的逃犯?
“南陵哥,”洛烟桥欲言又止,她看见铁南陵憔悴沧桑的脸,消瘦极了。许久的惊慌的亡命生涯,他必定是夜夜难安,如惊弓之鸟般,到处躲藏。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情状,让人不忍。
“你拿着,”她挣脱了他的手,“我不能再来见你了。这样做,我很难过。总觉得,总觉得,我很为难。你知道,我大哥……”
“烟桥!”铁南陵见她躲闪的样子,粗糙的手指讪讪地缩回来,“那你,怎么又来了?”
洛烟桥叹息着:“我不知道。以前,你帮了我许多。于我有恩。我狠不下心肠,总之,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你自谋生路吧。我实在,不能再瞒着大哥做这等对不起他的事情了!”她说罢,从袖子里中拿出来一个布口袋,塞到铁南陵的怀里。
铁南陵带着些许哀伤看着她,他怔怔地抱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是他明白,这就是告别。从此天涯两隔,是谁也不欠谁的了。什么交情,也在这轻轻一放间,都了断了。
洛烟桥点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再说话。空气中有些尴尬的气息,突然,铁南陵一把将她揽到怀里,他的气息喷在洛烟桥的耳边。洛烟桥心儿不由得“怦怦”地跳起来,她轻轻挣着,“南陵哥,南陵?”
“嘘!”铁南陵止住她。侧耳细听,忽然,他的脸上浮现出惊诧与不安。他攥紧了洛烟桥的脖子,低声道,“你带了人来?”
“你说什么?”洛烟桥吃惊地道,“没有……我一个人来的……”
铁南陵气息不稳,他气喘嘘嘘地,阴沉无比地说:“不对!不对!”他放开了洛烟桥,盯紧了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
“南陵哥,你是太敏感了!”洛烟桥被他吓了一跳,心中却也有些疑惑。她四下里看看,到处寂静无已,只有虫鸣声声,愈加衬得林深幽幽。她抑制住不安的心情,笑道:“什么人都没有啊!你看看——你还不相信我吗?”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耳边拂过。两人听到了,都有些头皮发紧。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铁南陵指尖微颤,眼眶微红。他的脑中“噼噼啪啪”地响起来,好像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一热一冷,交替反复。
“南陵,你为什么?”洛烟桥疑惑万分,她颤抖着望着他,不敢动一动。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匕首,阳光正好,映着那锋利的刃,刃端如雪,霎时闪痛了她眼。
那张俊秀而白皙的脸蛋上泛着可怕的潮红,脸颊抖着,铁南陵已经被震惊与恼怒充满了。他怒目圆睁,激动地叱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自己看看,你引来了什么人?”
洛烟桥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看,树木葱茏中,现出来两个人的影子。
萨啜与叶三三显然并没有想到铁南陵如此敏锐。大概是长久的亡命生涯,让他比常人多了些疑神疑鬼。萨啜为了追寻他的踪影,先来探路,连手下都没敢带,生怕打草惊蛇。没想到那洛烟桥机智狡黠,差点被她绕得找不到路。好不容易峰回路转,终于见着他两人。正在暗自庆幸,谁知,这个铁南陵心思也如此敏慧缜密,竟然连轻轻的拨开草丛的声响都听得到。
铁南陵猛地回头,大声质问道:“我就知道!你是谁的妹妹!我就不该相信你!你——”
他握紧了洛烟桥的手腕,好像要捏碎了。洛烟桥痛得要飚出眼泪,她倔强地憋了回去,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眸子:“不是我带来的!”
“要死,咱们一起死!你既然想出卖我,那你自己也别想活着回去!”铁南陵恶狠狠地吼着,眼睛里火光熊熊,焚烧了洛烟桥的恐惧。青气笼罩的脸,又将洛烟桥丢到了冰窖里,冷彻心扉。
“你不能这么不讲情理!”洛烟桥眼泛泪光,不停地解释,“我虽知道你的所在,但是,我没对一个人说过!”
“不是你是谁?”铁南陵苍白的脸愈发冷冽,他摇着洛烟桥的臂膀,嗓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你说,你是不是也跟洛长缨说了?是不是?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洛烟桥头发都晃乱了,她决绝地大声喊着,“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怎么跟了来……”
她颤着手指,指向萨啜:“你,你……”
“铁南陵!你放下她!”萨啜见状,十分焦急。铁南陵眼中愤恨与暴戾那样旺盛。困兽之斗,在情急之下,做出什么危险的动作,极有可能。洛烟桥还在他的手中,他没有想到自己此行,竟然将洛烟桥置在了最可怕的境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