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你真的觉得,王侯是最好的结局?”洛长缨停了半晌,缓过来神思。忽然开口问了这么个问题。
“否则,你认为呢?”叶无咎瞥了他一眼,“每个人,不都是这样愿望?”
“但是,您竟然急流勇退了,又是为了什么呢?”洛长缨道:“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世事本是无常。‘昔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叶无咎沉默了半晌,字斟句酌地说。
他摇着头,嗓音忽然变得低沉寥落:“你要这么说,那多少事,谈笑之间,都灰飞烟灭了。——就拿这个宅子的旧日主人说吧。曾家,煊赫张扬,何等跋扈?是享誉秦淮之地一等一的巨擘。现在你看看?人都散尽了。”
何棣之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好像被扯断了心脉。曾家!是啊,这个地方,不就是曾经的曾家么?他颤巍巍地抬起头来,追问道:“曾家,出了什么事?”
叶无咎垂着眼皮,微微喟叹:“曾家?曾家出的事情,可就离奇多了!对这件事,我也只是听说的。金陵城里的人以讹传讹,谁知道哪是真哪是假呢?”
“我当年买下了这个宅子,不过刚来此地,不甚清楚内情。只觉得宅子出手得匆忙,随便打听了几句。原来,曾家的货船在海上遭了风暴,全部的货都沉了。一群水手,没一个回来的。苦主们天天到门前讨债,讨命,聚集起来,团的曾家人都出不了门,衙门里也堆满了雪片似的状纸。曾家虽是巨商,但向来缺官府撑腰。就算是富可敌国又如何呢?”
“那……后来呢……”何棣之的心“蹦蹦”地跳起来,好像提到了嗓子眼里,他小心翼翼地,不敢去问,却还是忍不住去问。他想知道。——他简直,太想知道了!
“当时,据说还有一件事,简直是雪上加霜。那事情可更传奇了。在这沉船事故发生之前,其实曾老爷已经费尽心思地将女儿许给了知府大人的公子。恰在这时,曾家的大小姐出嫁没出半个月,却被人赶回来了。听说是失过身子的,竟然带着孩子嫁人……”
“什么?!你说什么?!你——”何棣之一听这话,震惊过甚,呆住了!脑海中还未有意识,身子却早已经“嘭”地一下立起来。待明白过来,他的头痛得要裂开,只觉得一霎之间,天旋地转,心思如浮舟似的,被狂风不知卷到哪里去了。他的眼直直地望着叶无咎,那神色,可怕极了。脸色铁青像阴雨沉沉的天空,压得人都要喘不过起来,阴鸷而没有一点活气。好像他再说一个字,就要将他剥皮抽筋。
叶无咎与洛长缨都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棣之,棣之,你?”洛长缨也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你说!你说!”何棣之手紧紧地握着短榻边上的扶手上,握得双手青筋毕出,都能看到骨骼的惨白之色。他强抑住感情,毫不回避地看着叶无咎的眼睛深处,回应着他深深的询问,“你说——”
叶无咎仿佛已经胸中了然,也不去追问。他眼中有浓重的悲悯,只管往下说:“知府自然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要知道,那是多丢人的事情!整个金陵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不但取笑曾家小姐,还笑知府公子戴了绿帽。那知府发出狠话,一定要整治一下曾家。见出了沉船的事情,不但不帮忙,反而落井下石,唆使了一帮闲人,和着那些苦主,天天到曾家敲诈勒索。曾小姐可怜得很:听说男人做下了这等事,自己跑了,连影子都不见。她是个痴情女,打死了也不肯说到底是谁的种。因为这两件事情,曾家的老爷气急攻心,一命归西了。一大家子,可不就烟云似的散干净了!”
叶无咎字字轻松地吐出来,却一个个像铁锤似的,重重地敲在何棣之的心头。他此时此刻,再也不能抑制自己汪洋恣肆奔涌的悲痛,一下子扑倒在短榻前,低垂着头。他只觉得心被撕扯开来,不停地泣血,那样悲苦的情状,连洛长缨看了,都莫名地难受起来,他别过头去,不忍看着他的脸。他好似也明白了。
何棣之的双手颤着,他紧紧抱住了头,喃喃地低语:“这是真的?竟然,竟然是真的?”
“如何不真?唉,这也是冤孽哪。我听说,那个曾家的大小姐,以前是金陵最有名的千金闺秀,有倾国倾城之貌。未到及笄,说媒的就能踏破门槛。可自从出了这等有辱门楣的事情,她便一夜之间,掉进了苦水缸里。以前那些啧啧称羡的人,现在就无所不用其极地去糟践她。那名声给传得……后来——后来,就不见了踪迹。也真是奇特,有人说寻了短见,在哪里见了她的尸体;也有人说曾在青楼里见过她,不知是否堕入了风尘。虽说得绘声绘色,可这些真就是谣传了。最终,这个大宅子被充入官府,一旦卖了,钱都给了苦主,曾家人一点也没摸着。为了还债,将偌大的家产几乎涤荡得罄尽。曾家人丁单薄,那些远房依附的亲眷,纷纷作鸟兽散……”
何棣之此时,真的像灵魂都被抽空了。被翻滚的巨浪反复地抽打着,他似乎已不知道何为悲痛。他面色惨白肃穆,两眼空洞,望着虚空里,呼吸亦似没有。只有那抖抖的指尖,仿佛在弹着一首最凄绝的哀歌。
“棣之,”洛长缨唤他,“难道,难道,你就是?”
叶无咎止住他的问话,深深地点着头。他望着何棣之,叹息道:“何公子,瞧你的样子,老夫大概也能猜得出来。因为事情太过巧合了。一切皆是因缘际会,有时候,怨不得什么。”
何棣之猛地睁大了眼睛,茫然地呆看着叶无咎。
“你这种报恩,老夫实在也佩服。士为知己者死,任何人,都做不到你这一点。多情却似总无情:你有情有义,却不得不对其他人无情。”叶无咎接着说,“自古不能两全的事,只是,有时——太过逼仄了些。”
“你是说,”洛长缨蓦地明白过来,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他握紧了何棣之的手,激动地不能自已,“你是为了家父的事情,才,才……”
“这是报应。”何棣之忽然开口,是这么突兀的一句。
洛长缨愣住了,听他切切地说着,狠狠地骂着。
“我是个混蛋!……”
何棣之的内心早已被悔恨占据了,他再也听不到旁人的话。他恍惚着,一遍遍地想着:在那个梅雨初至的季节,他没留下一句话,翩然而去。他觉得自己是去完成一项顶庄严的事,那甚至比他的命还重的,是士子该有的节操。他如何知道,就是这样不负责任的离去,竟然给她带来了那样的灾难?重遇她之后,他还竟然敢上前相认。他真的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耻。
他忆起来,年少时,最后一次见到她,那时候,她的脸,真美。情肠百转千回,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这是他毕生逃不开的宿命。
“耽于美色,耽于轻暖,耽于肥甘,是为小耽。但是,耽于名节,未尝不是看不透啊!”叶无咎看着何棣之,意味深长地说着。
何棣之猛地震了下,抬起深沉的眼眸,盯着老人。只见叶无咎拥有一双通透无比的眼睛,云淡风轻。
“无念亦无怨,无嗔也无苦。”
“……”
“领教了。”何棣之拱手低头,一霎时,念想竟变得澄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