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缨眯起眼睛,望着叶侍郎。他没有记错,这个人,就是那激流勇退的叶无咎。
叶无咎指着洛长缨,微笑道:“你的样子,与我当年见着的洛平川,一般无二。浓眉俊目,身形高挑。往人群里一站,大家首先注意到的,一定是他!先帝对他也最是欣赏,曾用稽叔夜来比之。‘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何棣之心念一动,在一旁微笑接口说:“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你?”叶无咎一转眼看见了他,用询问的目光打量着。何棣之赶紧答道:“老大人,见笑了。在下是何棣之,也曾是洛老的门生。”
叶无咎“哦哦”两声,思索着,忽然,他的眼睛又张大了。
“你,莫不是当年的秦淮地界上的何棣之?”
何棣之回说:“正是。”
叶无咎看着他,惊诧道:“如此,我便明白过来。当年的事情我曾听说。十几年前?”
见何棣之微微点头,叶无咎接着说:“唉!难怪呢。出口成章的,无愧于才子称号。那时候,你是秦淮第一的才子,文采风华,风头很健。又兼之为人倜傥风流,所以,韵事也不少。老夫也阅过你的文章,确实做得好。听说,当年,你每每做出一篇文,都要传诵一时,洛阳纸贵不能比。不知确否?”
何棣之颔首,又轻轻摇摇头。
“不过,这也能招来祸事。你却因为一篇赋,身陷囹圄,还差点连坐了家里,若不是时任江淮巡按的洛平川欣赏你,给你平了此事,你可是抄家杀头的罪!
“洛老对棣之有再生之恩。我时时不敢忘记。”何棣之感慨万千。
叶无咎望着房顶上的横梁,默默地道:“平川人就是那样,爱才也重义。还是说那件事吧,那件事,压在我的心头,十年了!——十年前,平川正在江南巡按的任上。机缘巧合,他无意之中发现:漕运使房绍綦暗箱操作,帐上的缺漏竟然有几百万之多。平川吃惊极了!他曾经告诉我,不知该怎样做。因为其时,梁季臣正是房绍綦的顶头上司。这是个连环案,当然,那时是极为隐蔽的。房绍綦一直没有承认贪污,似有隐衷。平川一旦觉察,便去信询问梁季臣,并告知他,将要彻查此案。梁季臣听闻,吓得心惊胆颤。他夤夜访平川,苦苦哀求他不要抖出此事。梁季臣说自己是受了朝中镇国公的胁迫,为他做事,以保升迁。求平川高抬贵手。这着实让平川很痛苦,不知该作何抉择,他反复问我,我也没有主意。”
“漕运使房绍綦却于那年冬初被人杀死。镇国公怀疑,有人泄露了此事,疑心到了梁季臣的头上。况且又有线报说梁季臣与洛平川往来过密。梁季臣被逼问不过,出示了两人书信。于是,年底,洛平川到皇城向皇帝述职的时候。在京师西郊的落雁山上,他被镇国公安插下的驾车蒙面客引下了山崖。连家族亦被一夜扫平。当时,朝廷只将他作为悬案遮了,没有彻查。因为当时皇帝刚掌权,有些不牢固,镇国公权势炙手可热。他想要人死,太容易了。”
“什么?!”洛长缨惊呼,双眼大睁着,“家父被杀的案子,竟然是镇国公做的?”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那之后,镇国公将所有的东西都销毁了。没给你们留下一点痕迹。那时候,听说你尚在苏定邦的手下,正在万里之外的西南。没有赶得回来。按说,此案正走入了死胡同,谁知峰回路转,”叶无咎语速变急,“那一年,时局的发展真是让老朽眼花缭乱啊。不过半年,半年!皇帝发威,将镇国公拉下马来。但是,因为镇国公的手段太毒辣,刺客也被灭口。想查平川一案,真是无从查起。因此,梁季臣运气太好了,因为皇帝生怕撅根,断了自己的根基。”
洛长缨吸了口气,又深深地吐出来,觉得满嘴都是苦的。他质问叶无咎:“怎么会这样?梁季臣,他?他竟是害死父亲的凶手?”
叶无咎抬起手臂,止住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说,他太不够义气。我也无意为他辩驳什么。因为我自己,不也是在许多许多人的淫威下面,惨淡苟活?我不能指责他不义。但是,但是!你莫要怨他,有时候身在江湖,真是身不由己啊。后来我们两个一起去了落雁山祭奠平川,梁季臣哭的气梗喉噎,那真情流露,不像是假的。他虽然帮皇帝消灭了镇国公,未必不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但是,我相信,平川的死,同样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刺激。若不是平川死了,他是绝对下不了那样的决心,要与镇国公为敌的。”
何棣之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他奔上前,激动万分地追问道:“叶老大人,你,你是说真的?”
叶无咎颤着手,摸了摸几茎萧疏而苍白的胡子:“老夫行将就木,这种事,何必说谎呢?”
“嗬!”何棣之目眦尽裂,额上渗出来滴滴汗水,原来是这样!镇国公当年被凌迟处死,惨不忍睹。要说报仇,也已无仇可报。要硬将梁季臣当做仇人,梁季臣也已经于几个月前被赐死了。
那么就是!就是!——无仇可报,无冤可解!
那么,他此生所孜孜追索的,不就是毫无意义了么?一直推着他往前走,他上下求索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味同嚼蜡的结局!
洛长缨攥着他的手,心底像开了个洞,一种虚无缥缈,茫然若失的感觉浮上来。多年来,沉沉的铅坠在心里,现在一旦失去,人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仿佛虚得要飘起来。
“可,可……”洛长缨猛地抬头,紧盯着叶无咎,嘶哑着嗓子大声嚷道,“梁季臣,他出卖了家父,又出卖了镇国公。最终爬到了最高的位置。这里面,受益无穷者,还是他啊!”
叶无咎瞅了他们一眼,长叹一声:“我现在告诉了你,就是不想你再将此事放在心上,成了个死结。冤气宜早解开。梁季臣倒也并不是那么冷心肠的人。譬如说你,虽然才干无伦,但若不是这几年有梁季臣的暗中保护,一路保荐,哪能这么顺利?你现在是一等将军,是吧?”
看着洛长缨点点头,叶侍郎叹口气:“他要是一心陷害平川,杀了你,轻而易举,何必躲藏着,留你这个祸患呢?可见最初的出卖,必定是逼不得已。要说梁季臣,缺点多多。但尚未坏到骨子里,比那个严恕己,倒还强些。冤案一出,他听说洛平川还有个弱女尚在人间,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那个女孩。但是,竟没有找到。有人说,那女孩因为家破人亡,无人照料,夭折了。梁季臣为此,耿耿于怀,似有悔恨。”
“他老了,脾气也刁了。自从平川死后,我与他已相当疏远。朋友之义,竟这样断绝,怎不令人齿冷?我有些恨他,也恨自己。所以,我就想对着平川的后人,也就是你——”说到这里,叶无咎颤巍巍地,小心地望着洛长缨,“忏悔。忏悔我当初的懦弱和一念之仁,没有揭发梁季臣。现在他愈陷愈深,最终落得个被杀的结局。也算是冥冥之中,对你父亲有个交代罢……”
洛长缨再也听不进一个字,只觉得心中渺渺,空荡荡地。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做。
“好好干吧,列土封疆,封王赐侯的日子,不远了。”叶无咎轻声细语,缓缓地说,好像是安慰,“我知道,你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将军。你没有让平川失望。他曾经,最渴望的,莫过于像苏定邦那样,驰骋疆场,马革裹尸。现在,心愿由你来了了。祭祀之时,你足以告慰他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