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68、叙述 故事总是故

　　“请您！请您一定要去！”已经卸甲归田的叶侍郎，遣人送来了请帖。洛长缨拿着那名帖，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低眉顺眼立在那里的小厮，诧异地问道：“叶老既然已经荣享天年，何必还要与朝中人来往呢？”
　　小厮低声回答：“叶大人听说是将军您来了。就挣着要见您哪，怎么劝也劝不住！本来，老大人已经卧床几载，眼看着就不行了。这次，正是听说了您的事，又突然生龙活虎地，都能半立起来。府里的人不敢违拗了他的意思。就遣小的来了。”
　　“这是怎么说？”洛长缨皱紧了浓眉，不相信似的，“我与叶大人并不相识。难道？”
　　“叶老爷一定要请您过去，说是要了了老大人最后的心愿。他说，请将军慈善心为怀，务必过府里一趟。他将感激不尽。”小厮口不停地接着说，“老爷现正在在府里恭候您的大驾。”
　　洛长缨举手往外一伸：“走吧。”

　　洛长缨与何棣之在叶家下马，随着小厮走进去。小厮高喊了一声，叶家的当家人叶方思赶紧迎出来。
　　彼此寒暄几句，叶方思十分客气，当然更时时流露出感激之情。洛长缨微笑道：“既然是叶老垂暮之人的念想，长缨焉敢不来呢？”
　　“洛将军！”叶方思感慨良多，“您真是慈悲心肠。这，这就随我来吧！”他往后院里一指，“家父早已翘首盼了多时了！”
　　“这宅子！怎么，怎么这样熟悉？！”何棣之一脚踏进来时，已觉得有些莫名地悸动，现在，看着高墙上斑驳的青苔，瓦檐边青灰的砖石，屋宇四角，坠着铁马，在这样一个和煦微风的日子里，清凌凌地响起来。他心底的那根弦立即拨动起来，愈奏愈响。
　　“这是曾经的，曾经的曾府。”何棣之一下子想起来，震动无比。脑子立即昏沉沉地，嗡嗡地颤着，抖着，连带着眼睛也模糊，看万事都恍惚起来，只是脚随着叶方思他们走，实已没有了思绪。
　　一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朱红雕花门，洛长缨立即感觉到了一股逼仄之气。阴暗，颓唐，像死亡的气息笼罩着，他抬眼看去，那个垂垂老矣的人——叶侍郎。他就半躺半倚在短榻上，听到人声，慢慢地睁开了那对浑浊的眼睛。
　　他实在虚弱极了，这样的天气里，竟还围着夹袄。暗紫色的缎子上，绣着墨绿的牡丹，有一种暮气沉沉的气象。有些暗淡，有些霉气。像樟木箱子里放了许久的旧衣服，一抖开，那气味冲鼻而来，让人脑子猛地一抖，清醒又迷醉。
　　叶方思退到一边，现出来洛长缨与何棣之，直扑到叶侍郎的眼前。
　　叶侍郎看见了洛长缨，他的眼睛猛地抖起来，好像被牵动了什么机关似的，他活转了。
　　“你——”他开口道，声音沙哑着，“你是，洛长缨吗？”
　　“老大人，是我。”洛长缨大声回答道。
　　叶侍郎抖抖索索地抬起手，招了招：“你来！你来！到，到我的近前来……”
　　洛长缨暗暗地看了叶方思一眼，只见他努了下嘴，看向父亲。洛长缨便明白，走上前来，低头俯视着老人：“大人，我过来了。”
　　“好！很好……”叶侍郎喘了一下，摆摆手，对着叶方思道，“你，出去吧。不要让一个人进来！”
　　叶方思道：“遵命，父亲！”退出去，将门合上了。
　　洛长缨听到门“格达”一声，转过脸来，看到叶侍郎不停地在打量着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客气地微笑着：“老大人，听说您一直想要见我。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完成夙愿。”
　　“咳，”叶侍郎叹息了声，“老朽已半截入土，一生平顺，本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也无愧于子孙。只是，只是！唉——”
　　他欲言又止，摩挲着将手放到自己胸前：“但是这件事，我不说出来，却于朋友之义上面，有了玷污啊！”
　　“什么朋友之义？”洛长缨按捺住耐心，听他罗里啰嗦地。不由得看着何棣之，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我现在之所以敢说出来，实在是因为当年的关键人物已经死了。没甚干系。”叶侍郎嘶哑着嗓子，看起来体虚血弱，“话说回来，能够知道这件事的，怕也只有我了吧？”
　　何棣之接口问：“当年之事？何事？”
　　叶侍郎不理会他们的问题，兀自讲了下去，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任谁也拉扯不回来了。两人只好听着。但都有些不在意，只是当个故事听着。
　　“我及早抽身，换了个三品官做做，现在，买了这个宅子，鞠育儿女，上达天恩。让我颐养天年，这未尝不可，未尝不是圆满。”叶侍郎叹息道，“梁季臣却不知餍足，终至锒铛入狱，悲哉可也！可见人生在世，节制是最最要紧的！”
　　洛长缨看着何棣之，两人都是茫然的样子，他皱紧眉头，问道：“叶老，你有话就直说吧。为何颠来倒去，干嚼几句没用的？”
　　“故事总是故事，讲讲也无妨。你们听听，也是好的……”叶侍郎慢吞吞地开口了，仿佛打开一本沾满了灰尘的书，从头到脚，都是厚重的气息，“那是什么时候呢？哦！对了，应该足有三十多年了。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现在想起来，真像是眼前呢！”
　　“那一年，我同样抱着一腔希冀，进京赶考。当时，我已经考科举考了十几年，落榜无数，仍是不死心。从全国各地入京的举子们，足有几千人。是秋闱，本该是秋高气爽。但是那年的天气，真是闷，真是热！同科虽说有几个同乡，但志趣不投。我也没有想要与他们一起，总觉得他们是俗人脾性，与我不能为伍。恰在这时，我有幸认识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这是我命里的。”叶侍郎望着他们，点点头：“你们猜猜是谁？呵！你们猜不出！”
　　“他们，就是洛平川与梁季臣。”叶侍郎盯着洛长缨，见他的眼睛从不耐变得吃惊，他满意地笑起来。
　　“什么？叶老？”洛长缨焦急地问道，“是我的父亲？你，你竟然认识家父？”
　　“是啊，不但认识，而且熟悉得很。”叶侍郎微笑着回答。
　　洛长缨摇摇头，不相信地道：“不对！家父从未跟我提起过您，他没有说过自己有这个朋友！”
　　“年轻人！”叶侍郎举起手，“稍安勿躁，且听我说罢！你的疑问，我总会替你解开的……”
　　洛长缨与何棣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不过接下来，两个人却煞是专心，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错漏了一个字。
　　“那时候，我已是将近四十岁，但梁季臣与洛平川却年轻得很，尤其是洛平川，刚刚弱冠，连家室都没有。这让我大为诧异，如此年轻，竟能中了举人，来赴殿试。因此，就比别人高看他们一眼。他们也确实才气纵横，举手投足，昂扬洒脱。我们三个，日日花前纵酒，高歌赋诗，着实亲热。论了年纪，拜了兄弟。”
　　“那一年秋闱，幸运的是，我们中了同科的进士。也算是夙缘吧。洛平川得偿所愿，讨了个武职，外派到山东去。梁季臣与我，留在了六部，当上卑微的六品官。不过，梁季臣的官运亨通，是我所不能企及的。他年富力强，有魄力，又深谙官场规矩，所以位置升的极快。真是不出几年，位列公卿啊！”

作者有话说

　　“请您！请您一定要去！”已经卸甲归田的叶侍郎，遣人送来了请帖。洛长缨拿着那名帖，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低眉顺眼立在那里的小厮，诧异地问道：“叶老既然已经荣享天年，何必还要与朝中人来往呢？”
小厮低声回答：“叶大人听说是将军您来了。就挣着要见您哪，怎么劝也劝不住！本来，老大人已经卧床几载，眼看着就不行了。这次，正是听说了您的事，又突然生龙活虎地，都能半立起来。府里的人不敢违拗了他的意思。就遣小的来了。”
“这是怎么说？”洛长缨皱紧了浓眉，不相信似的，“我与叶大人并不相识。难道？”
“叶老爷一定要请您过去，说是要了了老大人最后的心愿。他说，请将军慈善心为怀，务必过府里一趟。他将感激不尽。”小厮口不停地接着说，“老爷现正在在府里恭候您的大驾。”
洛长缨举手往外一伸：“走吧。”
　　
洛长缨与何棣之在叶家下马，随着小厮走进去。小厮高喊了一声，叶家的当家人叶方思赶紧迎出来。
彼此寒暄几句，叶方思十分客气，当然更时时流露出感激之情。洛长缨微笑道：“既然是叶老垂暮之人的念想，长缨焉敢不来呢？”
“洛将军！”叶方思感慨良多，“您真是慈悲心肠。这，这就随我来吧！”他往后院里一指，“家父早已翘首盼了多时了！”
“这宅子！怎么，怎么这样熟悉？！”何棣之一脚踏进来时，已觉得有些莫名地悸动，现在，看着高墙上斑驳的青苔，瓦檐边青灰的砖石，屋宇四角，坠着铁马，在这样一个和煦微风的日子里，清凌凌地响起来。他心底的那根弦立即拨动起来，愈奏愈响。
“这是曾经的，曾经的曾府。”何棣之一下子想起来，震动无比。脑子立即昏沉沉地，嗡嗡地颤着，抖着，连带着眼睛也模糊，看万事都恍惚起来，只是脚随着叶方思他们走，实已没有了思绪。
一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朱红雕花门，洛长缨立即感觉到了一股逼仄之气。阴暗，颓唐，像死亡的气息笼罩着，他抬眼看去，那个垂垂老矣的人——叶侍郎。他就半躺半倚在短榻上，听到人声，慢慢地睁开了那对浑浊的眼睛。
他实在虚弱极了，这样的天气里，竟还围着夹袄。暗紫色的缎子上，绣着墨绿的牡丹，有一种暮气沉沉的气象。有些暗淡，有些霉气。像樟木箱子里放了许久的旧衣服，一抖开，那气味冲鼻而来，让人脑子猛地一抖，清醒又迷醉。
叶方思退到一边，现出来洛长缨与何棣之，直扑到叶侍郎的眼前。
叶侍郎看见了洛长缨，他的眼睛猛地抖起来，好像被牵动了什么机关似的，他活转了。
“你——”他开口道，声音沙哑着，“你是，洛长缨吗？”
“老大人，是我。”洛长缨大声回答道。
叶侍郎抖抖索索地抬起手，招了招：“你来！你来！到，到我的近前来……”
洛长缨暗暗地看了叶方思一眼，只见他努了下嘴，看向父亲。洛长缨便明白，走上前来，低头俯视着老人：“大人，我过来了。”
“好！很好……”叶侍郎喘了一下，摆摆手，对着叶方思道，“你，出去吧。不要让一个人进来！”
叶方思道：“遵命，父亲！”退出去，将门合上了。
洛长缨听到门“格达”一声，转过脸来，看到叶侍郎不停地在打量着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客气地微笑着：“老大人，听说您一直想要见我。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完成夙愿。”
“咳，”叶侍郎叹息了声，“老朽已半截入土，一生平顺，本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也无愧于子孙。只是，只是！唉——”
他欲言又止，摩挲着将手放到自己胸前：“但是这件事，我不说出来，却于朋友之义上面，有了玷污啊！”
“什么朋友之义？”洛长缨按捺住耐心，听他罗里啰嗦地。不由得看着何棣之，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我现在之所以敢说出来，实在是因为当年的关键人物已经死了。没甚干系。”叶侍郎嘶哑着嗓子，看起来体虚血弱，“话说回来，能够知道这件事的，怕也只有我了吧？”
何棣之接口问：“当年之事？何事？”
叶侍郎不理会他们的问题，兀自讲了下去，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任谁也拉扯不回来了。两人只好听着。但都有些不在意，只是当个故事听着。
“我及早抽身，换了个三品官做做，现在，买了这个宅子，鞠育儿女，上达天恩。让我颐养天年，这未尝不可，未尝不是圆满。”叶侍郎叹息道，“梁季臣却不知餍足，终至锒铛入狱，悲哉可也！可见人生在世，节制是最最要紧的！”
洛长缨看着何棣之，两人都是茫然的样子，他皱紧眉头，问道：“叶老，你有话就直说吧。为何颠来倒去，干嚼几句没用的？”
“故事总是故事，讲讲也无妨。你们听听，也是好的……”叶侍郎慢吞吞地开口了，仿佛打开一本沾满了灰尘的书，从头到脚，都是厚重的气息，“那是什么时候呢？哦！对了，应该足有三十多年了。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现在想起来，真像是眼前呢！”
“那一年，我同样抱着一腔希冀，进京赶考。当时，我已经考科举考了十几年，落榜无数，仍是不死心。从全国各地入京的举子们，足有几千人。是秋闱，本该是秋高气爽。但是那年的天气，真是闷，真是热！同科虽说有几个同乡，但志趣不投。我也没有想要与他们一起，总觉得他们是俗人脾性，与我不能为伍。恰在这时，我有幸认识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这是我命里的。”叶侍郎望着他们，点点头：“你们猜猜是谁？呵！你们猜不出！”
“他们，就是洛平川与梁季臣。”叶侍郎盯着洛长缨，见他的眼睛从不耐变得吃惊，他满意地笑起来。
“什么？叶老？”洛长缨焦急地问道，“是我的父亲？你，你竟然认识家父？”
“是啊，不但认识，而且熟悉得很。”叶侍郎微笑着回答。
洛长缨摇摇头，不相信地道：“不对！家父从未跟我提起过您，他没有说过自己有这个朋友！”
“年轻人！”叶侍郎举起手，“稍安勿躁，且听我说罢！你的疑问，我总会替你解开的……”
洛长缨与何棣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不过接下来，两个人却煞是专心，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错漏了一个字。
“那时候，我已是将近四十岁，但梁季臣与洛平川却年轻得很，尤其是洛平川，刚刚弱冠，连家室都没有。这让我大为诧异，如此年轻，竟能中了举人，来赴殿试。因此，就比别人高看他们一眼。他们也确实才气纵横，举手投足，昂扬洒脱。我们三个，日日花前纵酒，高歌赋诗，着实亲热。论了年纪，拜了兄弟。”
“那一年秋闱，幸运的是，我们中了同科的进士。也算是夙缘吧。洛平川得偿所愿，讨了个武职，外派到山东去。梁季臣与我，留在了六部，当上卑微的六品官。不过，梁季臣的官运亨通，是我所不能企及的。他年富力强，有魄力，又深谙官场规矩，所以位置升的极快。真是不出几年，位列公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