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67、金陵醉 南国多少胭

　　原来皇帝是这个意思——洛长缨鄙夷地想着。
　　洛长缨与皇帝心照不宣的事情，其他大臣们未必知晓。就像现在，他骑着马，慢慢地穿街过巷，走走停停，欣赏遍了江南的美景，啜饮足了最甘冽的醇酒。醉人的何止是一路的绿，满眼的花。花鸟喧喧中，飘满了脂粉香。
　　皇帝竟然赐给了他整整一车的女人，个个粉黛娇羞，姹紫嫣红。有柔软的腰肢，款款的细语。娇俏的容颜，乖巧的性情。满车红袖招，飘来荡去。挠着人的眼睛，挠着人的心。
　　洛长缨目不斜视。他胸中已没有一点情意。
　　“将军！”何棣之苦笑着，刚刚从一个女子软塌塌的话里抽出身子来，赶上前，对洛长缨抱怨道，“你不能这样。”
　　洛长缨似看非看地，瞄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看看，这群女子，”何棣之道，“个个想引起你的注目。拉着我们几个兄弟问东问西，问你到底喜欢什么。见你冷冰冰的，不搭理人。反而问得更起劲了！——你可真真是掉到了温柔乡里。”
　　“皇帝以为，我只不过是喜欢女人罢了。”洛长缨淡淡地道，“所以就给我女人，他觉得，所有的美人都相似，谢阑柯也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他赐给我的，甚至比她更美，更多才艺。两相抵过，我还占了他不少便宜呢！”
　　“咳，”何棣之听他这么说话，一针见血的样子，与以前大不相同，不知该作何反应。看来这次的连环案，对他刺激实在不小。“其实确实这样，皇帝想的，正是绝大多数的人都想的。将军，你太偏执了些。”
　　“算了，这件事情，我已不想再说。”洛长缨声音蓦地变得低低地，他转了个话题，问道，“你把消息送回去了？有没有接到回信？”
　　何棣之笑道：“接到了。烟桥已经带了将军府里的几个人，启程赶往金陵。算算日子，我们到了不久。他们应该也会到达。”
　　洛长缨听罢，微笑着答道：“那更好。既然要等着他们，我们就慢慢地晃，慢慢地游山玩水，反正无事挂碍，正好散心。”
　　“可是——哎！”何棣之看见洛长缨冷漠的样子，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我想起来了，金陵，金陵！”洛长缨忽然叫了起来，“棣之，那不就是你的故乡吗？”
　　何棣之内心猛地一抽，一股酸涩浮了上来，他黯然道：“是的。”
　　洛长缨长叹一声，感慨良多：“我说呢——金陵，也曾是家父的为官故地。许多年，竟然一时忘记了。他一生历仕多处，唯有金陵是最后一次。谁知最后死在这任上。这次，我也来到了此地，是冥冥之中的天数吧。”
　　“将军，”何棣之接着说，“既来了，就安于天命吧。”
　　一路南行，终至金陵。
　　此时，金陵城里的弱柳青槐，抽出了嫩绿的枝条。正是最美最艳的辰光。到处都是软绵绵的，清甜，又醇厚，像醪糟的味道，甜美中带着一丝腻。风从城墙上穿过，也不是塞外那“呜呜”地鸣响，而是“窸窸窣窣”地，如女人午睡慵起时舒展筋骨的声音，不热烈，却有点莫名的诱惑，搅得人心里痒痒的。浮在空气里的飞絮，点染出最浓的春色。春色无极，风月无边。
　　南国多少胭脂色，都向少年足风流。这是最大的富贵繁华地。一群人进入了金陵，差点眼睛都转不过来。酒旗招展着，呢哝软糯的声音充斥在耳内。放眼看去，赤金的鞍鞯，油滑的青骢马，系满了秦淮两岸的垂柳边。哄饮酒垆的少年们，足下的靴子，腰悬的宝剑；巧笑倩兮的女子们，头发上的翠雀的翘头，荡漾的裙裾。这里的一切一切，都勾扯起多少人心底里的醉意。
　　何棣之看着看着，眼前忽然模糊一片，刺痛极了。他抬起手，遮着耀眼的阳光，光影斑驳之下，有一些旧人旧事，万般都涌上心头。
　　“咦？！”一个女子的声音蓦地响起来，在人群里出奇地亮，霎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哥！大哥！”
　　“烟桥！”洛长缨见了她，有些诧异，“你怎么走得这么快？”
　　“大哥，你应该说你们走得太慢了！”洛烟桥微笑着，“这都两个月了，是天边也能赶过来。你倒是游玩得好啊！害的我们一群人，紧赶慢赶，披星戴月的，累得气都喘不匀！”
　　众人呵呵笑了起来，彼此相见，甚为亲热。
　　“又回来了！”洛烟桥猛地吸了口气，大声朗朗地说道，“真没想到，离别了两年，金陵城里，竟然一点都没变！”
　　大家相视而笑，相会于心。
　　何棣之喃喃地低声道：“是啊。变了，没变？……”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洛烟桥，悄悄问道：“烟桥，你，”想问什么，又欲言又止。停了半晌，还是没有问出来。
　　洛烟桥眨了眨眼睛，忽然了然地看着他：“何大人，她没来。”住了住，她又低声加了句，“她说了，——师姐她说了，此生，不想再回金陵了！”
　　何棣之心底蓦地一颤，再也不说话了。
　　一行人且走且问，找着了将军府邸，这是前面的将军曾驻扎时的旧宅子，却也气势恢宏，不见残旧。倒还显得一派庄重肃穆。金陵的县尉打听了洛将军的行程，早已将内外收拾得干净利落。还拨了几个小卒，买了几个仆人，整治得十分有规矩。可见殷殷勤谨讨好洛长缨之心，不敢稍有怠慢。
　　交接已毕，洛长缨才算最终安顿下来。接下来的将进半个月，总是在迎宾，送礼，接风，寒暄中度过，金陵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谁不想一见洛将军的英姿？因此忙乱了许久，家中的仆人，个个累得人仰马翻。

　　“小姐！小姐！”这天，洛英成手里举着一个纸封，望见了洛烟桥，大声喊起来。
　　“小姐！”洛英成跑的气喘吁吁地，胖胖的身子扭成一团，洛烟桥忍不住笑了：“何事？”
　　“是你的信！”
　　洛烟桥呵呵笑了起来，拍手道：“荷！好啊——怎么会？我来此地，并没有告知一个人啊！是谁，消息这么灵通？”
　　“不知道！”洛英成抹了把汗水，“钉在门上的，不知是谁送过来。但是，见信封上写了你的名字，就给你送来了。”
　　洛烟桥喜滋滋地接过来，一边念叨着“必是以前的姐妹听到了风声……”，一边眼睛滴溜溜地往信纸上扫。突然，她的神情僵住了，忙仔细地看，看了一遍，脸上就现出了一种奇怪之极的颜色。白，也煞白；青，似也是铁青。
　　洛英成看着她的模样，不知是什么事情。他小心地问道：“小姐？小姐！”
　　“哦！”洛烟桥一下子回神，强笑着说道，“没什么。只是朋友的信。听说我回来了，都要给我接风呢。”
　　洛英成是何等精明的性子，何况服侍多年，最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他打量了一打量，哂道：“小姐，要我说，你以前的朋友。该散的也就散了吧。”见洛烟桥不答话，他又接着说：“你现在贵为将军之妹，按洛将军的升迁，封王封侯也是大有可能的。不能给将军扫了面子……”
　　洛烟桥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已看出自己的失态。她点点头：“洛管家，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自有分寸，不会做出麻烦事的。你放心！”
　　洛英成见此，知道不好强她。点到为止罢了。

作者有话说

　　原来皇帝是这个意思——洛长缨鄙夷地想着。
洛长缨与皇帝心照不宣的事情，其他大臣们未必知晓。就像现在，他骑着马，慢慢地穿街过巷，走走停停，欣赏遍了江南的美景，啜饮足了最甘冽的醇酒。醉人的何止是一路的绿，满眼的花。花鸟喧喧中，飘满了脂粉香。
皇帝竟然赐给了他整整一车的女人，个个粉黛娇羞，姹紫嫣红。有柔软的腰肢，款款的细语。娇俏的容颜，乖巧的性情。满车红袖招，飘来荡去。挠着人的眼睛，挠着人的心。
洛长缨目不斜视。他胸中已没有一点情意。
“将军！”何棣之苦笑着，刚刚从一个女子软塌塌的话里抽出身子来，赶上前，对洛长缨抱怨道，“你不能这样。”
洛长缨似看非看地，瞄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看看，这群女子，”何棣之道，“个个想引起你的注目。拉着我们几个兄弟问东问西，问你到底喜欢什么。见你冷冰冰的，不搭理人。反而问得更起劲了！——你可真真是掉到了温柔乡里。”
“皇帝以为，我只不过是喜欢女人罢了。”洛长缨淡淡地道，“所以就给我女人，他觉得，所有的美人都相似，谢阑柯也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他赐给我的，甚至比她更美，更多才艺。两相抵过，我还占了他不少便宜呢！”
“咳，”何棣之听他这么说话，一针见血的样子，与以前大不相同，不知该作何反应。看来这次的连环案，对他刺激实在不小。“其实确实这样，皇帝想的，正是绝大多数的人都想的。将军，你太偏执了些。”
“算了，这件事情，我已不想再说。”洛长缨声音蓦地变得低低地，他转了个话题，问道，“你把消息送回去了？有没有接到回信？”
何棣之笑道：“接到了。烟桥已经带了将军府里的几个人，启程赶往金陵。算算日子，我们到了不久。他们应该也会到达。”
洛长缨听罢，微笑着答道：“那更好。既然要等着他们，我们就慢慢地晃，慢慢地游山玩水，反正无事挂碍，正好散心。”
“可是——哎！”何棣之看见洛长缨冷漠的样子，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我想起来了，金陵，金陵！”洛长缨忽然叫了起来，“棣之，那不就是你的故乡吗？”
何棣之内心猛地一抽，一股酸涩浮了上来，他黯然道：“是的。”
洛长缨长叹一声，感慨良多：“我说呢——金陵，也曾是家父的为官故地。许多年，竟然一时忘记了。他一生历仕多处，唯有金陵是最后一次。谁知最后死在这任上。这次，我也来到了此地，是冥冥之中的天数吧。”
“将军，”何棣之接着说，“既来了，就安于天命吧。”
一路南行，终至金陵。
此时，金陵城里的弱柳青槐，抽出了嫩绿的枝条。正是最美最艳的辰光。到处都是软绵绵的，清甜，又醇厚，像醪糟的味道，甜美中带着一丝腻。风从城墙上穿过，也不是塞外那“呜呜”地鸣响，而是“窸窸窣窣”地，如女人午睡慵起时舒展筋骨的声音，不热烈，却有点莫名的诱惑，搅得人心里痒痒的。浮在空气里的飞絮，点染出最浓的春色。春色无极，风月无边。
南国多少胭脂色，都向少年足风流。这是最大的富贵繁华地。一群人进入了金陵，差点眼睛都转不过来。酒旗招展着，呢哝软糯的声音充斥在耳内。放眼看去，赤金的鞍鞯，油滑的青骢马，系满了秦淮两岸的垂柳边。哄饮酒垆的少年们，足下的靴子，腰悬的宝剑；巧笑倩兮的女子们，头发上的翠雀的翘头，荡漾的裙裾。这里的一切一切，都勾扯起多少人心底里的醉意。
何棣之看着看着，眼前忽然模糊一片，刺痛极了。他抬起手，遮着耀眼的阳光，光影斑驳之下，有一些旧人旧事，万般都涌上心头。
“咦？！”一个女子的声音蓦地响起来，在人群里出奇地亮，霎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哥！大哥！”
“烟桥！”洛长缨见了她，有些诧异，“你怎么走得这么快？”
“大哥，你应该说你们走得太慢了！”洛烟桥微笑着，“这都两个月了，是天边也能赶过来。你倒是游玩得好啊！害的我们一群人，紧赶慢赶，披星戴月的，累得气都喘不匀！”
众人呵呵笑了起来，彼此相见，甚为亲热。
“又回来了！”洛烟桥猛地吸了口气，大声朗朗地说道，“真没想到，离别了两年，金陵城里，竟然一点都没变！”
大家相视而笑，相会于心。
何棣之喃喃地低声道：“是啊。变了，没变？……”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洛烟桥，悄悄问道：“烟桥，你，”想问什么，又欲言又止。停了半晌，还是没有问出来。
洛烟桥眨了眨眼睛，忽然了然地看着他：“何大人，她没来。”住了住，她又低声加了句，“她说了，——师姐她说了，此生，不想再回金陵了！”
何棣之心底蓦地一颤，再也不说话了。
一行人且走且问，找着了将军府邸，这是前面的将军曾驻扎时的旧宅子，却也气势恢宏，不见残旧。倒还显得一派庄重肃穆。金陵的县尉打听了洛将军的行程，早已将内外收拾得干净利落。还拨了几个小卒，买了几个仆人，整治得十分有规矩。可见殷殷勤谨讨好洛长缨之心，不敢稍有怠慢。
交接已毕，洛长缨才算最终安顿下来。接下来的将进半个月，总是在迎宾，送礼，接风，寒暄中度过，金陵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谁不想一见洛将军的英姿？因此忙乱了许久，家中的仆人，个个累得人仰马翻。
“小姐！小姐！”这天，洛英成手里举着一个纸封，望见了洛烟桥，大声喊起来。
“小姐！”洛英成跑的气喘吁吁地，胖胖的身子扭成一团，洛烟桥忍不住笑了：“何事？”
“是你的信！”
洛烟桥呵呵笑了起来，拍手道：“荷！好啊——怎么会？我来此地，并没有告知一个人啊！是谁，消息这么灵通？”
“不知道！”洛英成抹了把汗水，“钉在门上的，不知是谁送过来。但是，见信封上写了你的名字，就给你送来了。”
洛烟桥喜滋滋地接过来，一边念叨着“必是以前的姐妹听到了风声……”，一边眼睛滴溜溜地往信纸上扫。突然，她的神情僵住了，忙仔细地看，看了一遍，脸上就现出了一种奇怪之极的颜色。白，也煞白；青，似也是铁青。
洛英成看着她的模样，不知是什么事情。他小心地问道：“小姐？小姐！”
“哦！”洛烟桥一下子回神，强笑着说道，“没什么。只是朋友的信。听说我回来了，都要给我接风呢。”
洛英成是何等精明的性子，何况服侍多年，最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他打量了一打量，哂道：“小姐，要我说，你以前的朋友。该散的也就散了吧。”见洛烟桥不答话，他又接着说：“你现在贵为将军之妹，按洛将军的升迁，封王封侯也是大有可能的。不能给将军扫了面子……”
洛烟桥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已看出自己的失态。她点点头：“洛管家，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自有分寸，不会做出麻烦事的。你放心！”
洛英成见此，知道不好强她。点到为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