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莫心事》雪千重

8、叶子

　　莫南哼着小调，走在厂区的林荫小道上。其实在车上她就想好了，不管再怎么郁闷，既然来了，就坚持下去。当年，老妈她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我干嘛不行。
　　想通了的莫南不再纠结，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周，她终于把自己过去二十几年类似于某种冬眠动物的作息时间给调整了过来。于是，她开始跟这里的工人们同进同出，上班下班过起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努力将自己融于周围的环境，这里的生活虽然乏味，但工人们倒是很和善。她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师傅们，他们也一一耐心解答，这让莫南能更快地了解工艺过程。
　　每到吃午饭的时候，她会跟工友们夹杂在人流中一起往食堂涌去。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只觉得自己好像一片随着蚁群顺流而上的叶子，而前方的食堂的大门就好像蚁穴入口，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等着她往里钻。
　　呃！莫南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吓的浑身一激灵。她看了一眼旁边有说有笑的裴小姑娘，正兴高采烈地跟工友马大姐他们说什么，只觉得无比羡慕。
　　同样都是从车间里出来，人家还比我小两岁，干的活也比我累，咋就能有这么大精神呢？莫不是我老了……莫南摸摸自己的脸，纳闷道。
　　话说裴小姑娘叫裴清音，是个长得挺漂亮，大眼睛，黑皮肤，成天大大咧咧的小女孩。
　　记得刚见面的时候，这个小姑娘一见她就高兴地说：“嫩揍四信赖滴女僧吧，喔挺踏们所器果你……”那洪亮的声音在高大宽阔的厂房里迂回反射，形成重重回音，久久不散，直震得莫南耳朵嗡嗡作响。
　　莫南掏掏耳朵：……她在说啥？”
　　一旁的工人于大姐翻译：“她说你就是新来的女生吧，她听工人们说起过你。”
　　莫南：“呵呵，我也听别人提起过你。”
　　绯小姑娘：“踏闷似不似角喔笑黑没啊，喔酒子倒！@%&$%&……”
　　于大姐：“他们是不是叫我小黑妹啊，我就知道@%&$%&……”
　　莫南：…...自带人工翻译器？
　　这姑娘性子大大咧咧，经常上班的时候，还没走近车间，远远地就能听见她的大嗓门儿。整个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成天跟只快乐的小鸟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但却总能让人会心一笑，一扫沉闷的工作带来的阴霾。
　　清音跟莫南的性子刚好相反，一个像火山：什么话都藏不住，不吐不快，整天唧唧喳喳地；另一个像死海：你就是不会游泳，不带救生圈跳进去也淹不死——因为空间密度太大，谁也别想进入她的内心。

　　工厂里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工人是推动厂子运作最具朝气蓬勃的动力。可能是年龄相仿，再加上工作环境单调，莫南挺喜欢跟这些人在一起，觉得他们挺豪爽，不必费心揣摩别人的心思。有时她还会跟几个男生开开玩笑、打打闹闹地，像哥们儿一样。
　　好吧，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这个男女之间的事，女人们都爱做的事情就是八卦和说媒。她跟女人们聊天的时候，老有人问她婚姻大事，什么有没有男朋友啊，没有怎么不找啊。今天又被问到了，莫南正想着怎么应付，工人陈大姐突然问道：“你看二车间的小鹏怎么样？”
　　她没反应过来：“哪个小鹏？”
　　陈大姐：“不就是那个质检员小鹏？我看你们平常有说有笑，经常在一块玩，不是挺好的么？”
　　莫大神终于尴尬地想起来了：“咳，不是啦，我只是拿他当哥们儿，没啥啊。”做媒啊你？
　　女人们的神色有些怪异，工人李大姐打趣道：“也是，你将来是要去总公司上班的人，应该看不上这儿的人，又没啥钱哈哈。”
　　莫南心想干嘛，我说错什么了吗，她忙道：“……我哪有啊，就算是总公司那些小白领们也不见得各个都有钱啊，再说了找男人应该找个实诚的好男人，有钱男人花心眼太多。”
　　结果一群女人开始教育她什么贫贱夫妻百事哀啦，找个男人没钱生孩子都困难啦，你看那谁谁结婚七八年，快四十岁了才敢要孩子云云……
　　那你们到底要说啥，她就不明白了。

　　年关将至，各家各户都在采购年货准备过年。莫南不是主妇，她从不操心这些。这天上班她就听那些已经结过婚的大妈大姐们在热烈讨论什么年货购置打扫家里卫生，准备酒席啦等等，后来话题越扯越远，开始扯到男人八卦上了。
　　莫南奇宝宝发作，问：“你们回家还要做饭干活啥的，不累么？”
　　工人李大妈说：“那能咋样，还不都这么都过来的，每一个人都要走这条路啊。再说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莫南：“那男人呢，什么也不干？”要真这样她宁可不结婚。
　　李大妈笑：“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家务事男人能干些啥？男人再勤快，有些事儿还得女人来操心，一个女人要勤快，才能否操持得了一个家。不信回去问问你妈，看看她们那一代人是不是都这么过来的。”
　　“不……不用了。”她有些尴尬，想起她老妈，三姑六姨，甚至她奶奶都是这么过来的。想起过去那些潇洒自在，不管不顾的日子，为毛她心里觉得这么内疚？
　　看着这些女人一天到晚累得要死，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操心孩子，伺候老公……莫南忽然觉得自己还没结婚可真幸运。

　　下班路上，经过菜场的时候，她买了一只烤鸭，又买了些菜，葱姜蒜之类的带回家。
　　走到家门口，手上拿满了东西，正想抬脚踹门，结果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脚，改为用手敲门。
　　老爸疑惑的声音响起：“谁啊？”
　　“我。”
　　门开了，老爸困惑地看着她，又看看旁边。
　　莫南：“……你看什么呢，没人要来，快让我进去啦，老爸，累死人了。”老爸赶紧开门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进门换过鞋子，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扑电视，而是洗了手，进厨房。“老妈，我买了只烤鸭，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正在切菜的老妈刀一滑差点切到手。
　　莫南：……有必要这样吗？我有那么恐怖吗？
　　老妈：“不用了，我都弄好了，你还是出去吧，省得帮倒忙。”
　　真扫兴，莫南瘪着嘴环视四周：米饭蒸好了，菜也都切好了，好像该做的都做了。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说：“待会儿菜炒好了叫我一声，我把烤鸭切出来啊。”然后走出厨房，留下老妈和老爸疑惑地眼神交流中：这丫头今天怎么了，受啥刺激了？
　　幸好莫南不能读心，不然她又该感叹人生寂寞啊，怎么没人能理解我想变好的决心啊？……（老爸、老妈：边儿去！）
　　莫大小姐走到客厅猫窝旁，直勾勾地盯着猫看。只看得老猫在睡梦中浑身发凉，猛地睁开眼睛。
　　却见莫南抱起猫一顿猛蹭，还娇声道：“咪咪啊，你来我家这么久都没名儿，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吧，今晚上给你吃好吃的哦。”这一声“哦”，拖得是偏远留长，韵味十足，实有台言女主必备之杀手锏撒娇的意味。
　　老猫被吓到浑身一紧，汗毛倒竖。只见它身子一弓，后腿发力，“喵”的惨叫一声，从她手里窜出去，躲在沙发底下死也不肯出来。
　　莫南：……这死猫！太不给面子了。
　　快吃饭的时候，老姐才下班回来，直抱怨今天这帮猴孩子单词听写又不过，又被她留堂，害她这么晚才能回家。
　　莫南很体贴地上去帮老姐把包拿走，大衣挂起来。老姐浑身一激灵：“你干嘛？今天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看你穿太厚了，不方便，帮你拿包而已。”
　　老姐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老爸老妈。老妈耸耸肩：“你妹今天买了一大堆菜回来，还买了只烤鸭，主动进厨房说要帮忙呢。你妹现在终于懂事了啊？！”
　　莫南得意洋洋地：“是啊，呵呵。”
　　老姐&老妈：……你就没听出来这是个疑问句加起使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