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莫心事》雪千重

7、打击

　　Rinato 公司最近的电子产品生产加工厂位于W市近郊，从莫南家坐公交车要做将近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公司有班车，方便郊区工厂的工人上下班。
　　莫南按约定时间到了工厂，这里位于城北，属于城乡结合部。地广人稀，树多人少，绿化做得不错。
　　见过这边的分部负责人王部长后，王部长带她去了厂长办公室。厂长是个看起来很精明干练的西装小老头，还戴了副黑框眼镜，这让莫南想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某著名漫画人物——老夫子。
　　如果穿上长袍大褂就更像了，她想。
　　正式介绍完毕，厂长寒暄了几句，就让车间负责人带她去各个生产车间、流水线参观一圈，接下来三个月她要在生产、加工组装、包装、仓储等部门各实习一周，所以要先带她参观一下她即将“挥洒青春汗水”的地方。
　　这家工厂整个厂区占地二十万亩，是这家公司位于X省内的四个加工厂中最大的一个。干净整洁，一排排厂房、办公楼整齐排列，规划有序，环境还不错。
　　但是在参观完生产车间后，她就不这么想了。一圈下来，莫南只觉得腰酸腿软、头晕脑胀、两眼发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想上厕所……啊。”
　　不得不承认，在电视上看到和在现实中近距离接触是不一样的。她一想到要跟那几百个工人一样，站在一条流水线上，双手一刻不停，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上一天，连上厕所都要轮换着去，她就有种想要尿崩的感觉。
　　究竟为毛，她要在这里啊。难道她大学毕业出来就是为了跟这些大专、初中，甚至小学文凭的工人一起干活吗？（厂长：我厂里没有小学生！）这儿有十几条流水线啊，某人在心里哀嚎。
　　不过嚎归嚎，她也只能在心里抱怨。都已经来了，难道还要掉头逃跑吗？谁叫她当年脑子发癫要报理科的，自作孽不可活。
　　她可不想再重复过去那种找不到工作，一次次被拒绝，看不见希望，成天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就算没人说，她自己也会觉得难过。所以，她只能选择留下来坚持。
　　不过，其实她倒真不用太担心工作强度太大，会吃不消。因为没人会让一个半道出家的大学生去做真正车间工人做的技术活，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工作环境又不熟悉。这里学历最低的工人都比她熟练得多。
　　让她上个螺丝、套个袋子，看似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搞得她手忙脚乱。没办法，量太大了，这个还没干完，下一个又来了，急得她手脚并用都来不及。要不是有经验的老师傅在她旁边，还不知道要漏掉多少过去。真要把某个岗位交给她，人家还担心会出重大事故呢。
　　就这样几天下来，她还是觉得头痛耳鸣（被机器震得），腰酸腿软（保持一个姿势站的），食欲不振（累的），气息恹恹……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去撞墙。
　　休息间歇，她会悲伤地望向窗外，看着远处郊区工厂高耸的烟囱。觉得理想中那种风风火火，精明干练，忙碌于写字间之间，间或端着杯卡布奇诺，站在高楼窗前细品伤悲的白领生活似乎离她越来越远。
　　现实与理想的差异，生理与心理上的疲惫，她总算明白那句话了：生活就是一流氓，折磨得你死去活来之后，再给你一巴掌，再踹你一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回到家里，没带钥匙抬脚踹门儿。吃晚饭时老妈问话头也不抬，哼哼唧唧，惹得老姐想要骂人。吃完饭啥也不说，倒头就睡，家里人面面相觑：她这是怎么了？
　　晚上，莫南躺在床上，她不想再去想工作上的事儿，但翻来覆去越想越生气。
　　生气什么呢，为什么要生气？明明是你自己自作自受好吧。为什么不听别人劝去考老师，为什么大学不好好学习，只顾着玩，为什么要报这么个烂专业？……
　　Cut！越想越头大，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想那么多作甚。
　　门开了，莫南闭上眼睛假寐。她感觉到有人走进来，经过她床边，带起一阵风。她嗅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老妈。
　　老妈走到卧室另一头，打开衣柜，然后一阵悉悉索索，像是在找东西。过了一会儿，像是找到了，她听到柜子门合上的声音。不过老妈没有马上出去，反而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
　　莫南只觉得床板一沉，知道老妈坐在床边上，想着她一会儿就出去了，可老妈却只是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看着她。
　　她知道老妈在看她，甚至凑到跟前看她到底睡着没有。老妈没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是把头蒙在被窝里装睡。房间里静悄悄的，空气有些沉闷，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两人交流的欲望。
　　终于，老妈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走出房间。
　　莫南松了口气，本想擦擦头上捂出的汗，结果手一抬，鼻子一酸，眼泪不知怎的掉下来了。她一把擦掉眼泪，哭毛哭啊，不能让老妈看见，这么大人了，还让妈操心，丢不丢人啊。
　　早上，莫南按时起床，准备上班。吃饭的时候，她一边啃着油条，一边看着早间新闻，指指点点，不时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跟老姐争执几句。一幅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样子。
　　老妈看了看她，没说话。
　　吃完饭，莫南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昨晚下了场大雪，气温降到了零下10度，她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哪儿去了。
　　她大声问：“老妈，你昨晚见我的围巾了没？”
　　“没有啊。”老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
　　“你昨晚没进我房间，翻我柜子吗？”莫南莫名奇妙。
　　“没有啊，我昨天吃过饭就睡了。再说我翻你柜子干嘛，我的东西都在我自己房里。”老妈神情有点怪异。
　　……那……那是谁昨天进我房间，还一声不吭坐在我床边看我睡觉！
　　走出温暖的家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莫南紧了紧外套。昨夜刚刚下了一场雪，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白色，一派银装素裹。她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那里没有一片云，干净得仿佛洗过一般。
　　她看着自己呼出的气体凝结成白色，然后深吸一口雪后的清新空气，只觉得冰冷的气体顺着呼吸道钻进肺里，带来微微的刺痛感，继而流遍四肢百骸。但是莫南却觉得仿佛内心深处有什么被点燃了，脑袋也变得更加清醒。
　　她晃了晃脑袋，笑了笑，勇敢地迈出脚步，踏着皑皑白雪大步向前走去。
　　——没什么好担心的，最困难的时候总会过去。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帅哥就在前方，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