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情人（上海卷）》陈三公子

4、第四章（上）

　　她总想看清他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里的他仿佛总是背着光的，总让她看不清楚。她想听听他的声音，可是他只是笑着，不讲一句话。她想让他抱住她，紧紧地，不要站的那样远，那会让她觉得自己依然孤独。可是他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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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童和小宁把车推到大车间，王姐找了几个人过来帮忙搬卸。一阵忙乱过后，周童让小宁去外面的大料库叫两个人来帮忙把剩下的电焊条推到组里去。小宁前脚刚走，车工组的小袁就走过来热饭了。
　　小袁和小宁一样年纪，去年刚结的婚。一头短发从工作帽底下偷偷张望出来，齐齐压在耳后的颈子上。帽沿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远远看见周童和王姐站在材料室门口就扬着脸笑，，走近了和她们打招呼，“王姐，周姐，不热饭啊。”
　　“今天没带饭。”周童打个笑脸说。
　　“这么早就热上啦，带什么好吃的等会儿拿来看看啊。”王姐说。
　　“行。”小袁爽快地一应，说话间就过去了。
　　王姐看着小袁的背影说，“小丫头挺鬼，你别看她不声不响的。”
　　周童挺不喜欢在别人背后传小话儿，所以就插开话题，“王姐，中午带什么好吃的了？”
　　王姐一听见说吃，立刻眉开眼笑，“今儿土豆炖肉。我把小崽子的饭盒压实成了还剩小半锅，全让我带来了。中午你们俩都过来吃啊。”周童笑着点头，“行啊，正好我这两天馋肉了，自己又懒得整。”
　　王姐略带亲热地教训周童，“你也不给你儿子整点儿好吃的。你自己瘦没关系，老向家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再让你给饿出毛病来，看你家向罔不跟你急。”
　　周童咧嘴一笑，“俺儿子还瘦啊？我看都肥得不行了，喝口水都长肉。”看见外面小宁带着人往院里走了，赶紧结束话题，“那行，我先回去了。你忙。”
　　走远了还听见王姐的大嗓门在后面喊，“中午早点过来，啊！”
　　回头展开一张笑脸，“行。”
　　远远看见院子里小方和小赵两个在搬电焊条，小宁在一边站着。
　　周童过去一拍她，“进屋啊，在这儿站着干啥，也伸不上手。”
　　小宁说，“不是不好意思嘛，人家干活我歇着。”
　　小方说，“周姐你咋这样呢？小宁站这儿我和小赵干劲才大啊。”
　　周童说，“哎呀，就这么几箱电焊条还得个人在旁边侍候着啊？要不要喝点水啊方师傅？”
　　小方把脸朝相反方向一扬，“那什么，水里别忘加点糖。”
　　“我看趁早给你放点哑药得了，省得你干点儿活就嘞嘞个没完。你咋不跟赵师傅学学啊。”
　　小方斜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小赵，“这世上要都是赵这样的好人，那多没劲啊？再说，没我这种人，也对比不出赵的可爱啊。”
　　小赵看着最后一箱，骂了一句，“你别TM扯了，这箱是你的，我都搬了六箱了。”
　　小宁在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也不插话，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周童一把拉住她，“干嘛？”
　　“给他俩倒点水喝啊。”
　　周童嘿嘿一笑，“小方开玩笑呢。”
　　小方也赶紧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小宁也真实在。”
　　正说着，小袁走过来了，离老远就笑着说，“周姐，你们工长在吗？来借你们的大锤用用。”
　　周童笑起来，说，“怎么着？借个大锤还一定得我们工长同意啊？我就不能徇私一把。”
　　小袁格格笑着，“周姐厉害，有你这句话下回我就直接奔你这儿来啦。”
　　周童立刻说，“可别，这库里的东西就大锤我说了算，其余的你还是问我们工长去吧。”
　　小方说，“小袁，你没事也不回咱们组坐坐啦？忘了当初在咱们组啥样啦？完了，哥们们白对你那么好了。”
　　小袁拿眼一斜他，“你得了吧你，就你那样，帮人拿根针也能说成是攻克台湾了。”
　　说话间周童已经把大锤拎出来了，“下班前给我拿回来就行。”
　　小袁拎着锤往外走的时候，回头跟小宁说，“有时间过我那边玩去吧。现在能上网了。”小宁点头，“好啊。”
　　看着小袁的身影消失在大车间的大门里，小方说，小宁，小袁的点儿正啊。刚说了这一句话，小赵就来了一句，得了吧，要是点儿正还能待在车工。小方刚要再讲两句，就被小赵拉着去了大料库那边。其实小方本来想借机会偷偷懒，休息一会儿再去。可小赵就让他喝了一口水，气得他一边往外走还一边埋怨，“这好不容易捞着和大学生多说几句话，你咋就这么不给俺制造个学习机会呢？”听得小宁直笑。直到他们出了院子，小宁还站在原地。周童唤她，“进屋吧。起风了。”
　　两个人捧着开水杯，坐在小材料室的长沙发上，周童翻出一堆旧报纸，津津有味地看着，小宁就拿出她的《离婚指南》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周童从报纸里抬起头，“宁你今天带饭了吗？”
　　小宁“呀”了一声，蹭地就跳起来了，“我怎么忘了热呢。”说着从更衣箱里把自己的饭盒拿出来，刚要出门，又想起来，“是不是帮小方他们也热了？”
　　“行，你一个人能拿得了吗？”
　　小宁笑笑，“没事，这点小事我还搞得定。”周童想了想，还是跟着小宁到休息室里把小方他们更衣箱里的饭盒一个个的翻出来，一看确实挺多个，两个人又一人捧着三四个饭盒往锅炉间走。
　　把饭盒放在锅炉上，周童问小宁，你看的那个是什么？
　　小宁说，小说。
　　周童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小说？
　　小宁点点头。
　　讲离婚的？
　　嗯。
　　里面都讲些啥呢？
　　唔……就是讲两口子离婚的事儿。讲得还挺逗的。
　　周童笑了，说那倒是，要说这结婚的时候，都是希望能落个好。刚开始两个人都还能绷得住。可这日子不经过啊，最后啥人啥样总是得现出原形来。
　　小宁感叹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不是给民政局创收嘛。”
　　周童一笑，“你可真是，要照你这么想，大家就都不用结婚了，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卷铺盖走人。”
　　小宁说，“那不也挺好。”
　　周童给气乐了，“你这脑袋瓜是读书读得太多了吧？要这样社会不得乱套啊？”
　　小宁嘿嘿笑着说，“其实也就是在小说里吧。在我身边我还真没发现几个离婚的。”
　　周童咧嘴，“咋没有啊，王姐。你不知道？”
　　小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王姐？她离婚的？我以为她老公死了呢。”
　　周童嘿嘿一笑，“也跟死了差不多。王姐她家原来那口子，好赌，一赌起来连天不见影的。家里输的精光。后来王姐实在是受不住了，拿着大棒子把他赶了出去。也不要他当裤子给赡养费，只要他滚的远远的。”
　　小宁瞪着两眼听着，“那孩子呢？”
　　周童说，“王姐家孩子可懂事了，从来不让她操心。就是成绩不太好。让王姐没少打。”
　　小宁问：“那孩子的爸爸不上门看孩子吗？”
　　“看。看一次让王姐打一次，后来也就不太常来看了。”
　　说着两个人又往回走，小宁低着脑袋不知道想啥，忽然问了一句，“周姐，听说原来小袁前面的那个打字员，也是离了的？”
　　周童心里一凛，“你这事从谁那听说的？”
　　小宁说，“有一次我在人事室帮忙，听人事说的。”
　　周童静默了一会儿，问小宁，“你知道小袁是怎么从车工组到文档室的？”
　　小宁摇了摇头，“她现在不还是定在车工岗吗？”
　　“那是因为车工的岗位工资高啊。比打字员高。”
　　小宁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那她是怎么去的？”
　　周童说，就是顶了原来打字员的缺呗。其实这事谁都知道，小袁那个位置以前是有个专岗的。而且干了好几年了。
　　小宁说，这个我知道，听说是一个姓姚的。年纪好象也和我跟小袁差不多。
　　周童说，对，小姚。本来小姚也是中专，就比小袁早来一年。来没多久就结婚了，婚后挺长时间也没要孩子。本来没啥，现在不都流行晚点儿生嘛。可后来听说，哪是不想生啊。是她男人不行。后来大家不知怎么的，都知道这事了，都特同情她。本来嘛，这种事摊到谁头上都不好过。可小姚……你见过小姚没有？
　　小宁摇摇头。
　　周童眼前浮现出一张冷傲的脸。两颗黑眼睛玻璃珠一样晶亮剔透，鼻子小巧的象精致的艺术品，两片薄薄的唇紧抿在一起，看人的时候从来都是一副拒人千里寒气逼人的感觉。就连小姚结婚的时候都没看见她露个笑脸。周童想想都觉得这小姑娘没什么温度。因为小姚一直没有孩子，所以在周童看来，还和没结婚的时候一样象小姑娘。
　　可就是这么个没温度的小姑娘身上，出了他们全车间自成立以来最惊爆的“丑闻”。
　　这件事是从打更的老杨头嘴里传出来的，一时间就飞遍了全单位。具体的情况周童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就是听说有一天老杨头多喝了二两小烧，例行的看看各个休息室，走到二楼的时候，就听见文档室里有声音。老杨头记得自己明明是看见各个房间都黑了灯的啊。他心里奇怪，酒精烧的也没多想，就上去拉门。这一拉，没拉开。里面的声音却没了。老杨头停了一会儿，想走，门却开了。小姚探出半个脑袋，略带惊慌地向外看了一眼。
　　老杨头挺奇怪，“小姚你还没走啊。”
　　小姚不自然地点点头，“就走了。”
　　老杨头嘿嘿一笑，“那你等会儿把门锁好啊。”他觉得小姚的表情有些怪，就想往门里看看，小姚的身子立刻迎住了他的目光，“知道了，杨师傅。”老杨一看人家这架势，就转身往楼梯口走，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后脑一片冰凉，然后就两眼一黑，倒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