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花/乱炖]食骨》逢九浮白

3、（三） 一路蹑云

　　一路蹑云赶到了落星湖，元复雨远远就见着裴元面前围了一圈守卫弟子，似是在拉扯什么人。
　　“裴元师伯，”元复雨熟络地打招呼，“今天落星湖可热闹。”
　　“活人不医，丢出去。”裴元扫了一眼元复雨，身处众人之中却淡然得如同超脱红尘之外，道：“复雨，你既然来了就替我把这本字帖送给颜真卿先生，就说是从枫华谷的石碑上拓下来的。”
　　元复雨接了字帖往怀中一放，笑道：“裴元师伯，这事交给我办就是，不过这里怎么如此喧闹？”
　　裴元微微皱眉，还未答话，那跟几个守卫弟子拉扯的人猛的把出一把金刀，几个弟子躲避不及被伤出了血。
　　“什么活人不医，都他奶奶的笑话！死人救个鸟！老子金刀王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没蛋的小白脸！活人不医……呸！活人不给医，死人活不了，万花谷就是个屁！”这话粗俗又吼得大，元复雨都忍不住想挡唾沫星子，不过那声音洪亮气蕴十足，也是个好手。
　　裴元大概这场景见得多，对方都没说完话就已经迈步了，更是气得这位所谓金刀王眼睛通红，满脸的络腮胡子都在抖。
　　“走个鸟！”金刀王目眦欲裂，一把撞开身前的万花弟子，挥刀向裴元劈下。他虽然莽撞无脑，但身手确实尚可，这一刀深得形意合一的精髓，整个人借着刀势虎虎生风，更有那金刀反射着日光，一时之间众人眼前都是一片白芒。
　　“锵——！”
　　——竟然被挡住了。
　　金刀王满怀信心的一击下去却没得手，不由得咆哮：“狗日的！谁挡老子的道！”
　　对面元复雨拦在裴元之前甩甩手腕，似笑非笑：“来万花谷撒野，倒是真有几分胆色。”
　　“小兔崽子，找死！”
　　元复雨面色不改，背手而立，道：“请。”

　　其实元复雨在心中暗暗叫苦，那一刀他挡得实在惊险，手中的紫竹笔已经开裂，差一点就会被从头劈到脚，这位金刀王虽说身法粗糙到近乎没有，可那一身力气实在不可小看。
　　一力破百巧，元复雨抽空想，这也不是没有道理。
　　金刀王还是很有些能耐，不然也闯不过万花谷的第一道天梯，他一眼看出眼前的兔崽子还是个没在江湖上混过的雏，当即大喝一声，举刀砍去。
　　叫苦归叫苦，事关万花的脸面，元复雨就是刀山火海也要过，不然他也不会来出这个头——堂堂万花谷对付一个莽撞大汉还需要谷主的第一爱徒出手？简直笑话！
　　裴元此时坐回了书案前，拿起一卷医书，分神瞧了一眼，微微一哂，染着药香的指尖微微一动，凉颗鱼腥草的种子带着两股气劲分别敲在元复雨的气冲、横骨两处大穴，道：“花间独酌，万般宠爱……千种风情。”
　　金刀王自是听得摸不着头脑，元复雨却是心中明了，知道这是裴元大师伯看出他学艺不足，有意提点。万花弟子入门，先传授的定是离经易道，待太素九针能过了曲风师伯那一关这才能学花间游的心法。元复雨半个月前才学得一重的皮毛，心中正是没底，裴元那三颗种子打得恰是好处，气劲冲破了原本不甚通畅的经脉，更是以内力隐隐引导招式收放，一时间之前摸不着头脑的全部醍醐灌顶，甚至开始手痒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元复雨腰身灵活，弯腰躲开金刀王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击，一个闪身到了那莽汉的身后。金刀王只听得耳边一声轻笑：“浮花浪蕊。”接着不知元复雨做了什么，只感到背后似是被羽毛扫过似的，继而内力突然一紧，全身经脉像是被绞过一番，施展的刀没落到实处已是收而不及，再加上这一招，差点难过得吐出血来。
　　金刀王怒吼一声，拔刀横劈！却发现元复雨身形已退到十尺之外。
　　元复雨将笔往身前一送，对那金刀王笑道：“看我耍你一耍。”
　　周围的弟子无不喝彩。金刀王行走江湖哪有被这般毛头小子取笑过，又羞又恼，内力都没回转过来便一个急冲，对着元复雨练劈三刀，一刀比一刀猛，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
　　“想要玉石俱焚？那还轮不到你呢。”尝到甜头的元复雨更是打得兴起，花间游步法注重轻捷、闪现、飘忽不定，他全力施展之下，金刀王竟是连他人都碰不到。
　　这时一些师兄师姐也闻讯赶到，为他拍手叫好。

　　师父徐多霖曾道：「复雨这小子，有几分天资，只是脾气太过浮躁，迟早是要吃亏的。」

　　元复雨他自己自是不记得这番告诫了，简直在把那金刀王当练习用的木人机甲打，一来二去，金刀王是喘得满面涨红，他自己的内力也见了底，只是他发觉时已迟，原本流畅的步伐一个骤停，眼见就要被人追上——
　　“王大哥，莫要下手！”
　　只听得人群中传来急切的喊停声，一个满身粗布衣裳的青年挤了进来，踉踉跄跄，靠着一把铁剑才撑得住，对着金刀王直摆手。
　　金刀王也居然立即刹了手，急急忙忙跑去扶住，道：“凌公子！您怎么来了？怎的不在树荫下歇着？说了您信我老王的，定帮您把身上的毒给去掉。”
　　青年看来伤得不轻，一张脸白得像唱戏的，撑在铁剑上的手不住发抖。
　　“王大哥，咳咳，我没事，只是偶感风寒……”
　　然后又勉力对元复雨抱个拳：“这位兄弟对不起，我王大哥……咳，也是太担心我，我们这便走。”
　　元复雨面色如常，只是心中还未尘埃落定，又加上一阵内虚，便摇摇头。
　　那位凌公子以为元复雨是不肯罢手，着了急：“我王大哥是有得罪，但你万花谷偌大的门派，难道连这也容不下，也实在太过……”
　　不待元复雨答话，突然有人一把掐住那凌公子的腕间，简单的动作，却硬生生将对方扯得直接跪倒在地。金刀王胡子一炸，正要发难却住了手，连元复雨也惊讶了——
　　居然是裴元。
　　凌公子抬起头来一脸诧异，只听裴元问道：“是否谷之岚教你来万花谷求医？”
　　“……这、这是有一位姑娘说，但是在下也不知道她芳名几许……”
　　裴元淡淡一笑：“身染瘟疫又中了毒，也难为你能跑来万花，既然是之岚引荐，我也可破例救你一救……檀香，将屋子收拾一下，把凌公子扶进去。”
　　凌公子一脸茫然，像是跟不上事情的进展。
　　裴元又对元复雨道：“花样太多，气虚力弱，还需多加磨练。先去送字帖吧。”
　　元复雨瞧了金刀王一眼，虽还跃跃欲试，倒也未显露痕迹，恭敬答道：“师伯放心，复雨这便去。”

　　再说这苏然。
　　不似万花谷四季如春，华山之上是一天比一天冷，这日清晨苏然起身之时，窗外正下着鹅毛大雪，险些连门也堵住。苏然瞄了一眼桌上，昨晚的茶水竟是已经结了冰，床旁的炭火大概后半夜便烧完了。
　　纯阳弟子修习多年，自然极为耐寒，不过撞上这种天气也是冷得哆嗦。听见敲门的动静，苏然披上专为隆冬准备的大衣才去开了门。
　　“苏然师伯，我们是来分例炭的。”门口两位道童一起扛了一个用油纸包的大木桶道，然后一位童子熟稔地端起一杆有他半人高地铜秤，另一位从桶中扯出一打包分好了的炭火，略称了称，递给了苏然。
　　苏然单手接过，顺口说道：“今次的略晚些。”
　　两位道童一愣，互相看看。
　　苏然察觉不对，便问：“怎么？”
　　其中一位答道：“这我也是听守门的师兄说的，说是这段时间神策军的人偷偷骚扰上山的货物车队，不但炭火来的晚些，连米面布料都有些吃紧。”
　　另一位怕显得自己太寡闻，也连声附和：“就是就是，还说，神策军头子认定有纯阳的叛徒要借着货物车队偷偷回纯……”
　　前位童子面色一白，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身上，那道童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吓得手里的秤也差点掉下去。
　　苏然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挥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们去吧，莫让其他人等久了。”
　　“若真是回来，那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