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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二) ...

  •   (二)

      话说苏然原想慢慢在这华山上多走走的,只是不想夏末跟上才骑的马,所以不多时便放缓了速度,松了缰绳,随马儿自己走走停停。天黑之后,华山之上更加冷的刺骨,苏然却甘之如饴,比起那些荒诞和浮夸的对应,他更愿意独自一人清净。
      毕竟还是晚了,苏然摸出随身的酒葫芦灌了一口算不上顶好但够劲的女儿红,立刻辛辣的热意从喉咙一直烫到胸口,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酒。”苏然喃喃自语,干脆在马背上躺了下来,也不嫌膈应。
      阴沉的夜空之中,厚重的雪云被北风缓慢地推动着,间或有细小的雪花融化在眼角旁。
      苏然在华山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纯阳宫确实是个德高望重的门派,但进了纯阳,半只脚就踏入了江湖,再加上日子过的清苦,来拜师学艺的大多数还是些穷苦孩子,稍微宽裕些的人家,还是多把孩子往私塾送,希望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但据带苏然长大的三师兄神神叨叨的透露,这苏然家本是扬州的大户,专做丝绸生意,最有名的莫过于每年只产五匹的“金丝缕”,其中倒有有四匹都是给皇家的贡品,名利双收,好不快活。但就是这么一个不愁吃穿的大商贾家,却五六岁便把苏然送上了纯阳,之后便是像忘记了这个人般,再也没来探望过,着实令人寒心。
      再有人想拿这事去打听,苏然一概不理,有个自恃辈分要高、人缘极好的师兄有次把苏然堵在早课时调笑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少爷哦,结果在那三清殿前——且不说师弟师妹多不多——当着掌门的面被苏然一剑挑翻,剑尖压在了喉咙口,只听得苏然面无表情道:师兄,早课可耽搁不得,师弟我恕不奉陪。声调倒是不高,听起来却是掷地有声,那师兄吓得连口水都不敢咽,待苏然走远了往脖子上一抹,竟抹了半掌血。
      真他妈是个疯子。那师兄再说起来,都是狠狠骂。
      三师兄这时候开始讳莫如深,正经得好像一开始说漏嘴的人不是他。
      错了,都错了。苏然想,你们终究是不知道什么的。
      风雪似乎急了些。
      马只是普通的驿站马,耐不得什么寒,风略一紧便急着往挡风的地方走,苏然又灌了一口酒,也不想去管它,却不想突然冲出来个满身雪渣的人,惊得马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把还躺着马背的苏然给掀了下去!
      饶是苏然是个好手,也没提放有这一出,雪地中打了个滚才落定,脸颊被僵硬的冰石划了道口子。
      ——竟然是个凭空而降的老道士。
      “有酒!我闻到酒了!”老道士笑得中气十足,像是没发觉自己惊跑了马,咂着口水围着苏然打转道,“小兄弟,给我口酒吧,就一口!”
      苏然如此狼狈也是有些懊恼,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站起来拍散了身上沾的雪。那老道士虽然衣着破烂,但却鹤发童颜,眼光炯炯有神,想起以往的传说,苏然心中也有了谱。
      “诶小兄弟,你答我呀,莫看我是老头子哦,老头子鼻子可灵诶!”
      眼见马是跑的无影无踪,而老道士见自己不理他开始拉自己袖子,苏然不着痕迹地将袖子抽回来,随手解下腰中酒壶,道:“要喝酒的话多得是,前辈又何必如此。”
      老道士接过酒壶也不客气,跟着酒鬼投胎一般,先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拿袖子抹抹嘴,打了个酒嗝,笑道:“这位小兄弟有意思,你可是说,我要喝你就给我买?”
      苏然瞟他一眼,抬手抹掉脸颊的血珠:“前辈以一惊换一酒也够了,晚辈告辞。”说罢转身要走。
      “诶等等,”老道士连忙喊住,“看你拿着神牛葫芦,定是纯阳宫的弟子,怎生这般待人接物?”
      苏然但看不语。
      “你师父是谁?”老道士问。
      苏然不自觉挺直了背,肃然答:“谢云流。”
      老道士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谢云流,竟然是谢云流……不过小兄弟,说是你师父,怕是你见都未见过吧。”
      苏然不答,只道:“‘华山之上,常年冰雪覆盖,云雾缭绕,是修仙之地,是以游荡许多怪人,为你们的前辈,见到莫要怠慢,但也莫要太宠着他们,那些老骨头大多都是疯疯癫癫的’。”
      此番话可谓十分不敬,可那老道士一愣,大笑数声:“果真是谢云流的徒弟,不错,我当年也向你师父讨过酒喝呢,他当面就斥我疯疯癫癫,丢了纯阳的脸,还是给他身边的师弟劝下的。”
      他又叹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苏然垂下眼。
      “不说了,”老道士把脸一抹,酒葫芦自然往自己身上一挂,招呼苏然坐在路旁的大石上,“来,既然相遇,便是得之不易的缘分,待老道给你算一卦。”
      苏然走过去,倒是没坐下,问道:“前辈要怎么测?”
      老道士捋捋胡子:“周易易触犯天机,紫薇今日却难以观星,我们就来测个字。”
      闻言,苏然毫无犹豫拔剑出鞘,雪地上笔走龙蛇,勾出一个“安”字。
      老道眉头一挑:“今日你有亲友远行?”
      “唯望平安。”
      老道凝神半晌,突然道:“你命中犯水。”
      苏然不催不急,立于一侧:“何解?”
      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老道两腿一蹬,把“安”字踹了个七零八落,才抬起脸嘻嘻笑道:“小兄弟记得我这句话便好,否则你这一辈子,怕是难得安逸——随波逐流,莫要强求。”
      说罢弹起来,拍拍抢来苏然的酒葫芦:“带上酒来,就能找到我,我在森罗万象。”不待苏然应话,身形诡异一转,便飞出了十多丈,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
      苏然脸上一阵刺痛,一摸,竟是伤口冻出了血渣子。

      「身空空,形空空。
      无痴无嗔,无妄无念。
      ……
      随波逐流。」

      “……随波逐流?诶,我却不爱这个。”
      说话的人抬抬眼皮,又把话本翻过去了一页,看那样子也不知看没看进去,只觉得困倦得很。他竟是躺在一株参天古木中,茂盛的树冠把正午炽热的阳光折了有八九分,只漏下几线金丝撒在周身,偶尔有雀鸟在叶片间探头探脑,一派宁静安逸。
      就在他看着看着终于决定打个盹时,树下传来的马蹄声将他的瞌睡给扫了个干净。
      “伏九师兄,你回来了……怎么……怎么穿着这么件大衣,不热吗?”
      “你还真是不知今夕何夕,万花谷内暖和,谷外可是入冬了。……复雨呢?元复雨那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听见自己名字,元复雨这才伸了个懒腰跳了下去:“别喊啦,瞌睡虫都没啦。”
      于是刚落地就被敲了头。
      “还睡?聋哑村那边怎么样了,最近谷里来的那些蓬莱人,总觉得有些不妥。”伏九顾不上刚回谷还是满身疲惫,先忧虑道。
      “伏九师兄请宽心,”元复雨拍拍他的肩膀,“小小蓬莱人,成不得气候,若不是看着谷主的面子,他们连怎么入谷都弄不清。”
      他一番悠闲语调漫不上心,气得伏九想摔笔:“想来又是把此事敷衍过去,你这家伙,总有一天要惹事不成!你先候着,待我禀了谷主再来好好教训你!”言罢顿足而走,留下元复雨无辜喊道:“师兄,这句话你都说了十年啦。”
      等伏九一边摔大衣一边急匆匆上三星望月的背影消失了,元复雨侧头瞧瞧身边和自己一起目送伏九的新入弟子,眨眨眼。
      那弟子入谷不过数月,此刻也十分茫然,于是也对着元复雨眨眨眼。
      元复雨觉得好笑,便道:“你的茶汤呢?”
      惊呼而跑。
      元复雨击节而叹,吴岱师兄这次又有弟子可戏弄了。

      话说这元复雨也算是万花谷新一代弟子里的名人,左右逢源,混得风生水起。他打小被人遗弃在谷口,幸得现在的师父所救,此后便名正言顺的入了万花,本名并非元复雨而是叫做元无雨,但他师父却一直瞧不惯,十五岁正式入门那年,给改成了元复雨。元复雨悄悄打听,原来他师父家乡在龙门,雨水求之不易,收个徒弟叫无雨的……自然是咬牙切齿。
      顺带一提,他师父名为徐多霖。
      算算自己晒的那些草药可以翻个面了,元复雨掸掸袖子要迈腿,刚跑走的新弟子又惊呼着跑了回来:
      “师兄师兄!”
      元复雨暗忖此人肯定是逮着谁都先喊师兄。
      “不得了了!”
      元复雨好整以暇:“哦?怎么?”
      新弟子激动得脸红的发光,一句话说的上气不接下气:“有人闯过了入谷天梯,要来砸场子!”
      “砸场子?”元复雨古怪地看着他,“这个词倒是相当……有趣。”
      新弟子不留神把谷外的俗话吼了出来,脸红得有点刺眼。
      “不过也好,”元复雨抽笔而出,及其潇洒地甩了一个花样,兴致勃勃道,“走,咱们正好去问候裴元大师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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