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风月已无边》清风慕挽

18、 上元

　　扶宛当然不是王朗这么想的。南阳王府于她而言，即便不是个噩梦，那也绝对不是个好去处。自己重生到今为止已然有十七年了。这十七年来，她接受七娘的淳淳教诲，熟读女戒等书籍尽量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努力将自己变成一个古代人，这样才不至于让别人怀疑自己的异常，以至于将自己与妖怪相提并论，更不愿因为自己的无意闯入与掺和，发生什么蝴蝶效应，冥冥之中改变这个世界原本发展的轨迹。
　　可是如今，原本的生活被打乱了，这一行福祸不定扶宛也早就没有什么顾虑了，若一个人连自己的前途性命都无法保证，那什么封建礼教，三从四德的自然就没什么重要了。扶宛便是这种状态，这些时间以来，她也想明白了，既然自己小心翼翼这么多年仍是免不了此劫，倒不如肆意而为，活出真正的自己真性情，洒脱自在了一回，即便有去无回，也不枉轮回一场。
　　火树银花不夜天，游人元宵多留连。灯山星桥笙歌满，金吾放禁任狂欢。
　　扶宛与青语上岸时，天已近黄昏，火树银花一簇一簇喜庆地装点着夜色，锦华城的街巷游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王朗无奈地沉着脸跟在后面不远，望着眼前二人东张西望的模样，心中着实放不开去。王爷的本意是让自己最好想办法让这位小姐吃吃苦头，可是自己堂堂将军，怎能战场杀敌的手去为难一个小女子？不能为难吧，这也就算了，但是眼前这主仆二人所为，待嫁王妃竟然公然抛头露面，又算怎么回事？即便是寻常的女子，也断不能这么来吧？
　　桥上桥下的地摊上摆满了各种华灯，扶宛与青语一拍即合，随意翻了翻挑了两只荷花灯，扶宛摸了摸身上，这才记起钱都在青语荷包中，一转头正发现王朗一脸苦闷地站在远处深思。扶宛何等聪明，她当然知道王朗所担忧的事，可是知道归知道，可不能因为同情他就委屈了自己，要是这样的话，自己就该与王朗一样苦闷了，他不就是一时同情心泛滥才有了今日？扶宛邪恶地想过后，微微带着些愧疚喊：“王将军，王将军——”
　　王朗只好几步走上来，握剑的手一揖，“宁小姐有何吩咐？”
　　扶宛笑靥如花地从摊上拿起一只花灯塞在他手中，“王将军，你也买一个吧！等会儿一块到河边去放了，听说许愿的话，很灵验的。”
　　仿佛为了证实扶宛的话，青语灵放地点头，“是啊是啊，王将军你一定没有玩过这个！”
　　王朗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后退，“宁小姐，青语姑娘自己玩就好了，末将不用。”
　　扶宛暗暗向青语眨了眨眼，青语会意，哼，你想置身事外怕让南阳王责罚，我就偏要你下水！想到这，她一双眼珠灵动地转了转，突然“啊呀”一声，“王将军，你该不会是因为没有银子吧？你放心好了，我们带足了银两的，再说了，两文一个也不贵的！拿着吧！”
　　王朗脸色变了变，“青语姑娘，不是的——”
　　“王将军，你不用同我客气的，真的只要两文钱，不信你问问老伯——”
　　扶宛暗自笑着转身往河边去，任由青语继续消遣王朗。河畔柳树深深，垂落在水中随风轻轻摇摆，划出片片水纹，树下依稀有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女，相携放灯。扶宛挑了一处没有人的地方，也点上灯火缓缓将河灯碰在手中祈祷，许个什么愿呢？她仔细想了想，娘亲安危，前途未卜，闭上眼在心中默念；诸事皆顺。
　　缓缓将河灯放入水中，扶宛怔怔地望着它，仿佛这小小的河灯承载着她满心的愿望。前世里，自己每每撑不下去时，妈妈就会劝说自己，小宛啊，你只要记住你还年轻这一生的路还长着，没有什么是捱不过去的，后悔不要紧，可是千万不要让自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妈妈不知道，自己求生意志早在病魔的折磨中消失殆尽了，让能咬牙挺着的，不过是眼前妈妈的痛楚神情。
　　而如今不一样了，扶宛能够清楚地明白母亲那番话的深意。微微叹了一口气，她自语道：“都是活过两世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虽说乱世桃花逐水流，凭借两世的智慧，未必就不能自主。这一生还长着，无论眼前是什么样的境遇，以后是事谁说的定呢？”
　　想到这，扶宛心中一轻挥手拨动水，河灯远远荡去。转头望向青语二人，青语已将灯放下，王朗正别扭地将河灯捧着不知道该往哪放，青语等了扶宛许久便有些意兴阑珊，眼见王朗神情，一顺手将他的灯夺过来放进水中，大力拨了拨水，然后一拍手，“好了！”
　　王朗有些怔愣地问：“青语姑娘，你不是说要许愿的？”
　　青语明显的忘了这茬了，脸色稍稍一僵又端着一脸谄媚的笑意说：“王将军啊，像你这么厉害还有什么做不好的呢？你也瞧见了今天放灯许愿的人多得是，你就别麻烦河神了！”
　　王朗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只好耐着性子道：“宁小姐，河灯也放过了不如我们早些回船上去。”
　　扶宛眸中狡黠的光亮一闪，“王将军，你说了今天出来，可没说几时回去的。再说了，锦华城的上元是北郑最热闹的灯火节，扶宛这一去西宸，还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看到——”
　　果然，王朗眉心蹙了蹙，轻轻一叹，“可是——”
　　青语马上接过话，“没什么可是的！王将军，你不知道我打听了，锦华城的灯节有好多种玩法呢！你一定也没有玩过！而且你也看见了，我家小姐的可怜样，你家王爷连亲也不来迎她已经够委屈了，现在想看看灯火也不为过你说是吗？”
　　王朗号称宸地双杰，天生将才，秉性还是忠实，他的谋略才智只要对上了扶宛和青语，一交锋就直接落败。突然就觉得青语说的有那么些道理了，说到底王爷失礼在先，自己也不好多过苛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