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陆尘销

2、第 2 章

　　天气一天天转凉，这云陇山上竟飘起了雪来，雪压在树上路上，放眼望去所及之处尽是洁白。
　　她可高兴了，一下雪就拉着我坐在窗旁看，一边借口说冷一边直往我怀里钻，噗哧笑着就抱住了我。白皙的脸上，眉梢上挑，好不矜持地大笑着，齿若编贝。惹地我也不禁嘴角微微上扬，轻眯双眼，享受这片刻安宁。她在我怀里扑腾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用一种满足而略带欣喜的语调说话，这样真好，这样真好。阿夜，我那么喜欢你。你说有一天要是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会不会转眼就把我给忘记了。
　　她越是这样，我胸腔里的某个地方就越隐隐作痛，痛地难以自持。
　　不会的。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她向来不喜欢梳髻，今日却不知为何梳了个活泼而秀丽的发髻。
　　她突然挣出我的怀抱，直直地看向我，一双眼像是要看到我心里去。怔怔之间，她忽然莞尔一笑，阿夜，你为我画一幅小像可好？
　　好，在这里吗？有些暗呢。我看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不愿拂了她的意，其实我更愿意她好好去休息，她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是心病，可我却不知是谁种下的病根。
　　不，在雪里。说完她就往门外走去，却被我一把拉住，我不说话，也不看她。只是冷冷地制止着，我在生气她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阿夜，你就放纵我一次吧，我没有多少机会了。她努力挣脱我的钳制。
　　我会治好你的，无论如何都会。
　　我相信你，可我不相信我自己。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最美好的样子。趁我恍惚，她一用力，便挣开了我的手，朝屋外走去。朱色的披风很厚实，却被她穿出一副凌厉的样子来。她走到一棵梅树下，依靠着树干，闭上双眼，宛若睡着了的模样。梅树上隐隐约约有几点红梅，与她一身红装相互呼应，自有韵味。
　　我凝神注视着她，抬笔勾勒下她的侧面，再细细描绘这一切。
　　不知过去了多久，这一幅画终于完成了。窗外的她，依旧闭着眼。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期间她一动不动，一句言语未说，双眸也不曾睁开。这样子，不像为了配合也不像睡了。我惊慌失措地出了这屋门，朝她奔去，眼里有禁不住的湿意，那一刻我好害怕，我怕她悄悄走了。我缓慢地伸出手，探了探鼻息。
　　好在，她还活着。
　　我连忙抱起被冻的浑身僵冷的她进了屋子，用一些草药为她回暖。却发现这一冻，将她原先的伤寒又诱了出来，再加上因为心病而日益瘦弱。她的身子跟本承受不了。
　　我只是个散仙，只略通一些医术，再加上面对的是她，我没有把握，也不想赌这一把。我打算去请一位故交来，神医徐若尘。

　　请若尘治病有一个规矩，要用修为来换。倒不是他以此通过旁门左道来修炼，我曾听说他散尽全身修为为一个女子续命，自身没了修为，那女子却仍时日无多，这才出此下策。
　　我背靠木门在门外等待，一门之隔内就是若尘在为她诊断，我却不忍去看。
　　阿夜，你可以进来了。我听到若尘冷冷说话。
　　她，怎么样？一心牵挂于眼前那个瘦弱的女子。我实在没心思去领会他话语中莫名其妙的怒意。
　　这次是没事了，但她身子弱再加上几场大病可经不起折腾了，你小心看顾吧。他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附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我脸色苍白，却更加握紧了拳。
　　他问我，你当真不知她的心病由何而来？
　　我，当真不知不明不懂。
　　哼，百年前的事，你还没有学会放下，那就准备好再一次失去。说到这里，他的神色软了下来，隐约有怜悯之色。
　　若尘，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管我的事。我自己做的事，苦果自然由我自己来承担。我怒极反笑，温和说道。
　　那你，好自为之。他回头看了躺在床榻上的她一眼，似乎别有深意，最后却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我朝她走去，坐在床榻边。将她散在脸上的发丝一一整到耳后，整张脸完全露了出来，毫无防备的睡颜就这么展露在我面前。
　　丫头，别装睡了。稍稍用力戳了戳她的脸颊，她便忍不住笑着睁开了眼。
　　阿夜阿夜，你看我没事了。她眉眼弯弯地宽慰着我，下意识地便钻入我怀中，将尖瘦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痒痒的。
　　好高兴，你让我活了过来。她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欢欣。
　　阿夜，把那幅画拿来给我看可好？
　　我将她慢慢靠在床前的木屏上，看着她除了憔悴了些没有什么异样神色的脸，告诉她。你等我。
　　那幅画卷放在我的书房里，是整个陇山居中离这里最远的地方，我慢慢关上门，看到她越来越模糊的容颜。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朝书房走去。

　　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屋子里，本来是低着头小憩的模样，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便转了过来，朝我嫣然一笑。阿夜，快给我看画。
　　嗯。我走进她，将画卷慢慢展开。阿微，你看。
　　画卷上的她静谧动人，侧面线条细腻柔和，灵动的双眼被覆盖着，却有别样的韵味。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显出她活泼好动的性子。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画卷，眼里似有流光百转。
　　阿夜，你抱抱我。她突然抬头看我，那样子就像个撒娇的孩童一般。
　　我将她瘦弱的身躯搂入怀中，只觉得她就像一缕随时飘散的轻烟。
　　阿夜，我很感谢你，没有把我画成她。有些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说，全数写在桌上那份信里了。阿夜，谢谢你，还有，永别了。
　　突然颈上异样的感受传来，我便眼前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