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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痧与疮(五) ...


  •   新年过后的开学,我提早来到学校整理东西。邹小末的一等奖证书已经发下来,还有一些奖金,我打算等他来了之后再给他,因为实在是没有再一次去他家里的勇气,也不想再给他负担了。
      第一个晚自习有半数以上的孩子没有来,邹小末也是,等到正式开课应该就会来了吧,我想。
      第三天,连远在外地的孩子都已经来了,可是邹小末还是不见踪影。他的资料上写的是邻居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是一个女人冷冰冰的声音,说他们家里没有人在。我觉得,我真的不得不去一趟了。
      他究竟,是怎么了呢?就算是因为躲我,也不至于连学都不要上了吧。压抑着心里莫名的火与燥,我再一次跑到了邹小末的家里。
      我敲了门,来开门的是他的母亲。她应该已经知道我来的目的,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我让进了屋子。
      小末好像不在,我把他的证书和奖金放在女人面前的茶几上,又说了几句软话,母亲没有什么反应。
      “小末是个好学生,不去上学太可惜了,您要是担心学费的问题,我帮他申请减免学费也是可以的。”我小心地说出了我自己心里猜想的小末不去上学的原因,我想除了这个,应该已经不可能有别的理由了。
      “是他自己不想去的,正好也有工作的机会。”女人脸上的纹路更深,说出来的话有点硬。
      “请让我跟他谈谈好吗?”我诚恳地低下头请求。
      “已经走了,不在。”她像是在坚持着一般,丝毫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那请给我他的地址,我一定要和他谈谈。”
      女人一下子抬起头来,惊讶于我的执着。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说:“他在房间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找到了一帘之隔的房间,这才惊诧,原来小末一直在这里。
      我掀开帘子进去,看到窄窄的、几乎只能容纳下一张床的小小空间里,小末小小的身体就蜷在那里。没有桌子,他就跪在床边的垫子上,埋头在床上散落的书籍和草稿上画画写写。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我和他母亲说的那些话,只是看到了他手里的笔仿佛已经不受控制,在纸上打出一些杂乱的划痕。
      “小末。”我走进去,轻声叫他。
      他抬头,眼睛里噙着眼泪。
      我走近他,在他的身边坐下来,轻声问:“小末,为什么不去学校?”
      他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老师……对不起……我本来想跟你说的……”
      我想起那个莫明的电话,原来,他那次是要和我说再见。
      “我不想成为老师的负担……我不想老师老是为我操心……”他低低地说着,眼泪倾泻,“一见到老师,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师对我好我知道……可是我……可是我……”

      傻孩子,给你负担的,是我啊。
      我轻轻托起他的脸颊,抚过他的泪痕,用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平淡的声音说着:
      “你要是觉得不想见我比较好,可以换个班级试试。”
      他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见不到你……”
      他低垂着头,脸有些红,绕过他的头发,我看到他的颈后的痧,一如他给我的疼痛的印记。他说“你”,而不是老师,在那一刹那,我感觉自己完完整整地坐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伪装,只是对等。
      我把手放到他的颈后,将他的小脑袋拉近几分,也不理他眼里的惊慌失措,再一次亲吻了他的嘴唇。
      仍旧柔软的触感,仍旧屏息,谈不上甜蜜,更不算是热切,但,却充斥足以让人上瘾的晕眩。
      “不是安慰。”我轻轻摩挲着他颈后的痧,“从带你去考试的那个晚上,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不是老师,是我,许纪元,喜欢你。”
      他在我手里发着抖,眼里不知是惊诧还是感动多一点,原本干涸的眼窝迅速被新的眼泪填满,溢出来落到我的手指上,带着温暖的味道。心里那样堵塞的难受,终于在他眼泪的温度里消解。
      “老师……”在被我填进怀抱里的时候,他终于低低地哭出来。我知道,怀里的孩子,要如同痧一般,刻在我的心口,再也不能磨灭。
      终于擦干了他的眼泪,我领着他出房间,却没有看到母亲。
      母亲在屋子外面,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我叫她,请求她让小末回去上课,她什么都没有说,好像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更好像,眼前的小末,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和小末就这么回到了学校。我仍是老师,他仍在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做他安静规矩的学生。不过偶尔我们会有视线相交的一刻,我看着他眼里带着微笑,像是我们一直的默契一样。

      星期三的下午是全校公休,那几乎成了我一周里最快乐的时间。
      有时候他会去我的宿舍,窝在我宽大的藤椅里饕餮我书架上满满的书。
      三月的天气已经很暖,下午的阳光正好从窗户里透进来,照白了他淡淡的捧着书的身影。阳光温柔地在他的脸上画了一道浅金色的痕迹,光影交接,就像是安静的油画一般。他的头发不是纯净的黑色,夹着几丝浅浅的褐色,被阳光染得更淡,散发着温暖干燥的少年气。他实在太过年轻,仿佛不谙世事,嫩嫩的脸被阳光隐没,像是活在一个干净的、与世隔绝的玻璃罩里。他安静地看着书,有时候会笑,有时候拧着眉毛,有时候困惑,有时候露出和他年纪并不相符的彷徨。
      我唯一的藤椅被他攻占,我只好坐在床上或者是地板上。看着那样的他,仿佛在读一首很美很美的诗,读到忘情的地方,心也会跟着浅浅地游离。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出门走走,去得远,也不去人多的地方。或是空无一人的体育馆,或是僻静的小路。我絮絮地说着一些事或是某一本书,他静静地听着。
      有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对他一无所知,他实在太过安静谨慎,对谁都像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有时候我也会想他是对的,他只是需要保护,像我一样,需要一个壳将自己包裹。
      和他最奢侈不过淡淡地亲吻,他已经学会不去反抗,有时候会轻轻攀着我的肩膀,像是某种庄重的仪式。
      我没有问他心里的感觉,他若是说喜欢,反而我会觉得不习惯。我喜欢这样和他平淡相处,说是暧昧也罢,相爱也罢,这不是他这样年轻的生命应该去承担的重量。我只告诉他我的喜欢,仿佛与他无关,干净到几近透明。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会有这样的妄想,时间太过平淡,就像是永恒,我希望,我可以成为他生命里的永恒。这样的妄想,是不是太过贪心了?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持续一段时间,也许只是等到他毕业,也许,比我想象的要短。
      这样细微的矛盾,我当然也只是悄悄地藏着,没有让他知道。
      三月的天有时候也下着无奈的雨。
      白无聊赖的周六,邹小末回家了,留我一个人听着雨,吃着没有营养的饼干,看几页索然无味的书。窝在床上,很快就昏昏欲睡。
      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很急很急,一下子把我从睡梦里催醒来。
      我起身打开门,简直要被眼前的景象吓死。我看到邹小末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被雨打湿的头发和衣服紧紧地贴着他苍白的皮肤,鞋子和裤子上全是脏兮兮的泥水。
      “怎么了?”我忙把他拉进来。
      他的眼睛红红肿肿,语气却是冷静,甚至是带着一丝阴郁的:“我们吵架了。”
      他看起来像是哭过了,我忙从浴室里拿了浴巾出来,裹在他的头上,一边帮他脱下湿嗒嗒的衣服。
      “你是跑过来的么?”我无暇去顾及他为什么和母亲吵架,看着他落汤鸡般的模样早就只剩了心疼。
      他点点头。我忙让他坐到床上去,把他的脚从湿漉漉的鞋子里解放出来。一边替他脱下湿透的衣服,一边就听见他齿缝里细小的吸气的声音,他一定是冻坏了。赤【裸着身体的他实在太小,缩在毯子里发着抖,眼神也有些呆滞。
      “冷么?给你倒点热水吧。”我刚要起身,就被他拉住了。
      “老师……”他又有些欲哭的模样,我知道,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别哭了,我在这里。”我安慰着他,亲吻着他的沉沉的眼睛,他的身体很凉,让我想起那次后怕的感冒来。我将他搂紧了一度,在他耳边低声地问:
      “到底怎么了?”
      回答我的是低低的呜咽,从他小小的鼻腔里呼出来的,竟然不是呼吸,都是难过的抽泣。傻孩子,这样要哭坏的。我的心跟着狠狠地疼,拉着他的手臂想要将他完完全全揽到怀里来,却听见了他抽了一口不自然的凉气。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手臂,竟然发现了淤痕,顺着手臂转到后背,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背上,不知道有多少种伤,用棍棒或者是用细枝抽打的,红的青的紫的,在他单薄的脊背上显得那么突兀。
      “怎么……”喉咙瞬间被堵住,涌上来的难过和惊讶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她生意不顺利……”他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经常这样么?”我用毯子揉着他的头发,非常害怕又发现他新的伤口。
      他低垂着眼睛闷不作声。
      如果不是知道要来找我,以往的他,要躲在哪里哭呢?我的胸口愈发疼得紧,只能先拿干衣服给他,再翻出一床厚一点的被子来给他盖上。
      “老师……”他顾及着背上的伤口,只敢侧着身体躺着,眼神还是有些呆,“她叫我不要再回去了。”
      我伸手抚摸他的额:“不要乱想,她只是说气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说不出来是冷还是恨:“她说的是真的。”
      我张口而出:“那就呆在我这里。”
      像是一个过于突兀的承诺,我被吓了一跳,可是,他相信了。
      他从被子里爬出来,宽大的衬衣在他身上有些拖沓。他伸手揽过我的脖颈,雾蒙蒙的眼眸看了我几秒。接着,他的脸凑近了,小小的唇贴上来,堵住了我本来就紊乱了的呼吸。
      那样生疏和拙稚。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视线就被他沉沉跳动的眼睫攻占了。那个吻有多痛呢?我想,唯有孤注一掷的绝望,才能有那样细碎的痛感吧。如果我还不明白他为这个吻投入了多少,也许,我也不会像这一刻那么深切地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他了。
      我也钻进了被子里,拥抱着他瘦瘦的颈和脊背。这是我第一次靠他这样近。我的嘴唇触到他发烫的颊和颈,手指淡淡地抚过那些已经消失了的痧的位置。偶然会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说一两句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那些胡乱的话语他听进去多少,我只是想着,就这样抱着他好了,真的,这样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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