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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痧与疮(六) 我们相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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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互拥抱着过了一个长长的夜,有些轻浅的睡梦,夹杂着门外潮湿的雨声,不算安稳,但是格外温暖。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身边,我起身,听到浴室里传来了窸窣的水声。
他站在水池面前,洗着衣服。我用的桶是学校统一发的,有些大,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去揉那些衣服的时候,都快要埋进去,小小的肩背跟着手臂的节奏轻轻动着,像是怕把我吵醒而极力不弄出声响来。他的身上还穿着我昨天拿给他的旧衣服,裤子太长,给他挽起来到膝盖上,衣袖则几乎已经挂到了肩膀上。我静静地倚在门外看着他,浴室里高高的窗户投下发白的光,色调有点冷,但我离他那么近,所感知的,就只有真真实实的温暖。
他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回过头来,愣了一下居然笑了。我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无意识的脆弱,没有戒备,美得不可思议。我走过去,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蹭上他的背,从水里捞出了他小小红红的手。
“就快好了。”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耳朵几乎是蹭着我嘴唇的边缘转过去,同时手指也离开了我的手掌,飞快地捞出了水里的衣服。
我看着他洗,目光投到他柔和的侧脸上,他的发色真是浅,几乎都像是营养不良,让人有点心疼。我想起了那次他穿着毛衣在冬日的冷空气洗衣服冻病了的事,愈发觉得有点不忍心。
我帮他拧干了衣服,难得的靠近,他的侧脸染上了无意识的红。他自己也察觉到了空气里面的躁动,于是忙倒了水,提着桶挤出了狭窄的浴室。
我和他一起来到晾衣服的天台,天气晴好,昨夜下过雨的地面还有些潮湿,被热烈的阳光照过,空气满满都是水汽蒸发的温暖。天台的冷风里还吹着几件衣服,我认出来是我随手丢在浴室里没有来得及洗的衣服,突然有点莫名的感动。我心疼他,不想他为我做这样的事,但是,我同样喜欢他走进我细微的生活,像是在奢求他一点点珍贵的归属感。
晾衣绳挂上了湿漉漉的衣服,再也飘不动。
我走过去亲吻他,手指定住他不再那么惊慌失措的脸颊,淡淡地向后抚过他浅褐色的头发和温暖的后颈。阳光因为我们的停留而在脸颊上画了一片灼烫的颜色,刹那间好像四肢和躯干里,全是汹涌的热烈。他的手臂贴着我的腰,绕到背后紧紧抓住了我突起的肩胛,有些细微的痛感,不过很快我们都习惯了这样带点疼痛的方式,好像唯有这样,才能将那样忠实的热情表达透彻。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终于从有些窒息的亲吻里挣脱开,我们拥抱着彼此,在温暖的阳光里忘记了时间。
我们都不愿意出门,就用我这里唯一的一个炊具电饭锅煮了一点面来吃。那天好像很长很长,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光着脚在房间的地板上来来回回的样子,记得和他一起擦拭书架和窗台时他低垂的、认真的眼睫毛,记得他窝在椅子里看着书不觉睡着的安宁的样子,记得他跑上天台收回来大捧带着干燥的阳光味道的衣服。
最后,他在浴室里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这也就意味着,我们都要回到外面,去过仿佛没有过这些交集的伪装生活。
如果他不是这么年少,会不会勇敢地和我在一起?如果我不是这样犹豫,会不会干干脆脆地打破这样的生活?多年后我再回想起来,才知道,自己当初不过和他一样迷茫。
再次放假的时候我跟着小末回到了他的家里。他不能跟他唯一的亲人一辈子别扭下去,我只有过来给倔强的小末充当说客。
坐在门口洗着衣服的已经变成了小末的母亲,不过显然她的动作要熟练得多。我们的出现还是有点突兀,正把额上的刘海掠到一边去的母亲一抬头对上了我们的目光。
我看到她眼里的惊讶,抑或比惊讶还要多一点的喜悦。
身边的小末走上前去,轻声说:“我回来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想,这是属于他们俩的心照不宣。毕竟多年的相守,已经没有任何裂隙可以阻隔。
在我将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小末的母亲第一次和我说话了:“许老师,请你留下来吃饭好吗?”
小末也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就高兴起来。母亲到房间里拿了钱给他,嘱咐他去买一点菜回来,小末接了,马上就出门了。
斜斜的阳光从围墙上照过来,照白了女人干瘦的脖颈。她看着我,额上的头发被风吹得急,更显出她脸上复杂的表情来。我知道她是故意支开小末了,我不知道或者是不确定她要说的话,心里立时慌张起来。
她干涩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许老师,请你,照顾好小末,好吗?”
猜不出他话语里的意思,我一时有点懵。
她的眼里充满了那样恳切的哀求:“求你,带走小末,不要再让他回来……他不喜欢这里,也不属于这里,跟着我只会更不幸……你能替我好好照顾他么?”
她是认真的。
我看着眼前的人,瞬间有些发愣,不管这是不是小末真实的想法,我都已经感觉到了母亲那样沉重刻骨的爱。
我忘记了自己的答案,又或许,是我一直没有回答。风把最后一丝阳光也吹了下去,渐渐暗下来的庭院,响起了少年愉快的嗓音。不记得,那顿没有多少言语的饭是什么滋味了,也不记得,我回去的路上,究竟一个人痴痴地数了多少盏明明灭灭的灯。
可我会永远记得,在那个三月温暖的下午,有一个女人,那样郑重地,把小末交到了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