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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痧与疮(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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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他去看了医生,打了针,然后又赶在天黑之前回去了。
星期天晚上学生回校,我本来该在班里守着清点人数的,但现在是怎么都赶不上了。邹小末病着,也走不快,索性就跟着他慢慢地蹭回去。
我仍然走在前面,他跟在我身后,我想找点什么话题来说,但是又觉得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夜很静,静到风声隐匿,转角若有若无的街灯投下朦胧的橙色,世界好像一下子浓缩在这方寸之内。
“老师……”他忽然在我身后轻轻地喊。
我回过身去,对上了他的脸。
他的脸在朦胧的灯里有点不分明,但也被灯光修饰得有点说不出来的秀气,眼睛里的光有些沉,也不太敢看我,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说出来:
“对不起……”
傻孩子,在说什么呢?
我伸手触碰到他的头,顺着他并不浓密的头发轻轻滑过耳后。他好像还不是很习惯这样细密的接触,耳后霎时有点热。我很仔细地看着他,好像,那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一个人,看他淡淡的眉头、看他噏动的鼻子、看他薄薄小小的嘴唇、看他单薄的下巴轮廓。
他也看着我,目光澄澈得像一汪浅浅的水,软得像将融的糖,说不出来有多美。
我凑近了他一些,他没有躲,再凑近,嘴唇已经浅浅地到达了他的唇上。
他真实惊讶的呼吸就那么猛然抽了一口,像是被我硬生生地堵住了一般,顿时全身都有点僵硬。我就着他后退的力道又压进了一分,好像要碾进他的脸颊里一般,连自己都觉得生痛。不过只几秒,我就松开了他,所有飘走的知觉才慢慢回到自己身上。
“不要再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吸了一口气,终于整理好自己的心绪,“你去考试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这就算是你和我的秘密吧。”
我很少会说这样哄孩子的话,也许,是为了掩饰那个有些突兀的亲吻么?不知道他年少单纯的思维,会不会懂得那种情不自禁。
他有些呆呆地听着我说话,垂着眼睫,直到我催促他继续往前面走,他才慢慢地挪动了脚步。
回学校的那一段路,仿佛长得没有尽头,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后来的日子,像是某种默契,更像是从来未曾发生过,我做我一本正经的老师,他做他安静规矩的学生,平淡得像是慢慢淡出了彼此的交集。
我不是没有害怕过他会多想,但是他一点多余的表现都没有,让我隐隐揪着心,就像,那个时候为他不能去考试而揪着心一样。老师这个词语,实在太大,在遇到他之后的一些莫名举动里,我曾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合格。
还好平淡的日子容易过去,没滋没味地过了最后一个月,新年来临了。
考完试学生们都兴高采烈地回家了,我窝在宿舍收拾收拾了也准备回去。
隔壁的杨老师家在外地,需要把成绩统计完之后才走,此时见我回来了,马上从门里探出头来:
“许老师,我记得邹小末这孩子没有跟我一起去考试啊,怎么拿了个一等奖回来呢?”
我一下子懵了,一等奖?那一次已经成为秘密的奥数考试么?
“是……真的么?”我的舌头几乎都打结了。
“刚刚接到的通知,不过,那孩子是挺有潜力的……”
他还在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心里拼命想着,那个时候他的道歉,是不是只是玩笑?还是,那样单纯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出色呢?
不管怎么说,我的心里还是迅速被一阵狂喜淹没了,都没来得及开门,就匆匆跑下楼去,我想要告诉他,告诉他我的喜悦。
去他家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他说呢?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会有怎么样的表情呢?我像是一个找到宝贝亟待着邀功的人一般,嗓子里堵满了那样灼烫的迫切。
外面下了很大的雪,满目的白,有些刺痛眼睛。车子停停走走,搦在雪里,偏让人着急。
等我终于喘吁吁地推开他家里的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个在缝补着什么东西的女人。此时我方觉自己的失礼,眼前不再年轻的女人,显然就是小末的母亲。
“找谁?”女人惊讶地抬头,眼里有些淡淡的戒备。
“啊,你好,我是邹小末的班主任……”有些尴尬地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很狼狈。
“哦——”女人站起来,拨了拨额前的乱发,“请坐,小末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您坐。”
我找了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屋子有点狭窄,没有开灯,显得有点昏暗。眼前的女人额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应当不过四十的年纪,看起来却比较老相。我隐隐记得邹小末在填档案的时候家庭成员只写了母亲一个人,看来作为单亲家庭,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应该不短。
“我家小末……没出什么事吧?”女人忐忑地问出了口。
“哦,不是不是,我是来报喜的,邹小末在全国奥数比赛里得了一等奖。”我总算找着了谈话的出口,忙笑着说。
女人沉默了几秒,脸上某些表情和邹小末如出一辙,接着,她淡淡地问:
“有没有钱拿呢?”
话一出口,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想到,我跑过来报喜,得到的,是这样一句大出意料的话。
“我……不清楚……应该会有一些吧……”
女人得到了这个含糊的回答,大概是默认做“没有”了,又低下头去缝手里的东西,气氛霎时有点冷。
正考虑着怎么继续话题,却听到了门外一声不大但是很清晰的声音:
“老师!”
是邹小末回来了。
“老师,你怎么来了?”他显然是高兴的,看了一眼根本没有抬头的母亲,马上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
“妈……我和老师出去走走吧。”他低声说着,示意我去外面。
我还是礼貌地道过别,却没有得到同样礼貌的回答,只得有些无奈地跟着小末走出了门。
“老师,”他的眼眸里闪着那样动人的光,话语里满满都是惊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呢?”
我一点都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
但我还是笑了笑,轻声说:生日快乐。
他也笑了,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态。和我走出去的时候,表情充满了雀跃。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上还有零星的雪花,我在伸手替他摘去的时候,他的脸又恢复了那种羞涩的红,好像那才是他本来的颜色。
“生日想要什么呢?”我笑着问他。
他的表情有点受宠若惊,愣了一下才摇摇头。
我早就知道他的答案,也不在意。我们沿着路一直走,期间有过几句不咸不淡的交谈。路很长,长得没有尽头,四面都是残雪,冻得脚有点生冷,但我们谁都没有说要回头。
路过一间书店的时候,我们停下了脚步。像是某一种默契,我们一齐推门进去。
书店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里面的光非常柔和,淡黄的灯光投在书架上,整个书店都透着暖意。
“想要什么书?”我问他。
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我没有看错,是他在微笑。接着,他拿过书架上一本纯白封面的书,上面的字淡得几乎看不见,那本书的名字也叫做《白》。我拿来翻了翻,是有些晦涩的诗集,没想到他喜欢这个。付了钱,我们走出来,街上又开始飘着零星的雪,更加冷清也更加寂静了。
“老师。”他在身后喊我。
我回过头,他把书放到我手上,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来,“老师,这是你送我的书,请给我写几个字吧。”
他的表情极为认真,像是在请求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我心里想笑,但还是接过了笔,在扉页上认真地写上“赠邹小末”,再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看着我写,小脑袋凑得那么近,几乎都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我合上了书,却没有还给他,他惊讶地抬头看向我,饱满的黑色眼睛里是让人窒息的美丽。
我凑近他的嘴唇,这回他懂得躲开了。他缩着往后退了一步,脸不是发红,而是发白,眼里是我熟悉的惊慌。
心里刹那间有点空,又或者是失落?这个表情我太过熟悉,那是他特有的戒备的方式。
淡淡地沉默了几秒,我终于说出来:“回家吧。”
他一下子慌了,忙赶上我的脚步,几乎是撞到我的面前来:“老师,我知道那次是你在安慰我……我……我不能……”
张口结舌。
原来,他是这样理解那次的“意外”的。只是觉得对我亏欠,想要感恩,又有什么意义呢?堵在喉咙里的一句“喜欢”,也生生地覆灭了。我伸手抚了抚他发凉的头,说:
“我知道了,回家吧。”
一前一后,像是压抑到窒息的陌生,堵着我的呼吸和心跳。我没有回头看他,直到把他送到家门外的巷子口。
“再见。”我说。
“老师再见。”他愣了一下,规矩地道过别,往巷子深处的黑暗里走去。
突然想起我此行的目的,我竟然忘得干干净净。我冲着他快要消失的背影大喊:
“邹小末,奥数考试你是一等奖!”
我想他是听见了,但是,那个已经走进黑暗的身影却没有再出来。我隐约觉得,这个结果,于他与我,都已经不再重要。
我踏着厚厚的积雪走上回去的路。出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带多少钱,因为给邹小末买书,剩下的都不够一张车票的钱了。我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学校的车,买了一张在中途下车的车票。
那天夜晚,成了我生命里最冷的一个夜晚。我踩着积雪走在寂静的路上,鞋子里满是彻骨的凉意。我的魂魄发着飘,像是远远落后于我的脚步,还停在和他靠近的单薄的温暖里。心里满满都是空,我像是一个小偷在偷窃着他的一点感恩,还固执地认为这就是爱了,真是自以为是得可以。然后我开始笑,笑自己那些没来由的痴,笑得太冷,像是在哭一样。
后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宿舍的门的。我坐在地板上开始脱自己湿漉漉的鞋子,麻木的脚触到手心,竟没有丝毫的感觉。我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紧紧地蜷曲,像是失掉外壳的蜗牛。
已经是接近午夜,桌上的钟声勤勤恳恳地响着,无尽漆黑在我摁下开关的那一刻吸掉了所有的光亮。
等到我的脚终于恢复了知觉,浅浅痒痒的酥麻感从指缝里传过来,像是某一种后遗症。几天之后,它们演变成了疮,每年的冬天,都在暗暗地提醒着我。
新年来临之际我回家了,家里热闹的气氛还是没有改变,多少驱赶了我心里的失意。
期间邹小末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用的是公用电话,号码我不认识。
“喂?老师?”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而小心,我一听就知道是他。
“什么事?”
“……”
电话那头的他不知道是怎么样的表情,但我能够读到空气里淡淡的尴尬,我和他,除了留给彼此的痧与疮,还剩下什么?
“没事。”他终于说出来,“老师,新年快乐。”
一种强烈的想要见到他的冲动在我的脑中汹涌,不过片刻,我就缓缓从那种窒息的感觉里醒过来。我听到自己说:
“你也是,新年快乐。”
我们又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老师再见。”
我听不出他的声音里是不是有难过,只好接着他的话:“再见。”
再没有留恋的理由,我比他先挂了电话。心里有种比失落还要严重的感觉。我隐约感觉他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可是我和他竟然疏离到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问不出口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上新疮的知觉蠢蠢欲动,压抑着我心里汹涌的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