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玉》寒拾路

6、第 6 章

　　我感到凌丹止的呼吸安稳地拂到我的脸上。脸莫名地红了，想转过头去，下巴却被他箍住。
　　“还在逃避？”他嘴角轻轻勾起，“嗯？”
　　“我……你怎么知道的？”我半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知道什么？知道你跟方淡墨的那点破事情？”他嗤笑一声，“你怕了？”
　　我摇摇头，彻底闭上眼。
　　“你爱上他，可他呢？”他的手抚过我的额头，继而是眉梢、眼角，然后摸了摸我的嘴唇，轻轻压在上面。
　　“他在你们第一次欢好之夜的第二天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从此一走两年，杳无音讯。”
　　那夜，他对我说，我十六了……
　　我忍住泪水，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不让他看出异样。
　　“你在忍什么呢？”他摩挲着我的脸颊，“他在边关，心中只想着家国大业，只想着做第二个方乾英。他心中从未想起过你，你为何还不放下？”
　　我倏地睁眼，怔怔看他。
　　心中五味陈杂。
　　方淡墨离开我两年没错，可是眼前人凭什么对他的爱横加指责！
　　他凭什么这么说！
　　我盯着那双春水漾着般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淡墨只是为报皇恩，戍守边疆。我相信他会回来找我的，他一定会的。”
　　凌丹止笑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说：“是么？他会回来找你？”
　　顿了顿，他说：“方淡墨这两年可曾给你写信？你写的信他可曾回过一封？”
　　他说：“方淡墨两年里从边关回来两次，你知道么？两次都是直接回京，从未回到过扬州，你又知道么？”
　　他说：“方淡墨这次的确快要回来了。不过我猜你也一定不知道。他就要成了瑶和公主的驸马爷，想必风光无限，又怎么会想起你呢？”
　　凌丹止的话仿佛一记重锤，落在我心上。
　　我死死地咬着牙看着他，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指甲深深地陷到肉里。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苏浅宁一定知道他回来过，可是没有告诉我。
　　任何人都未曾提起过。
　　甚至穆齐，也从未提起那个他最骄傲的弟子……
　　原来是这样。
　　他们都在瞒着我，因为他要成亲了。
　　和公主，成驸马。
　　那些与我相关的过去，在他心中，或是不堪吧。
　　我却还当做最珍贵的宝贝珍藏着。
　　心好像被生生挖出来，又放到油锅里一样。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两滴……仿佛梅雨一般，停也停不住。
　　我用手捂住脸，不让他看到我的样子。
　　其实是我一直自欺欺人吧。方淡墨从未许诺过我什么，只是一直，我缠着他。
　　我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他。
　　到现在，也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也放不下。
　　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想到这里，终于控制不住，抱住身边的那人，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凌丹止抱住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说：“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我只管在他怀里哭，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淡墨的绝情，自己的痴蠢。听他这样一说，泪水更是止不住。
　　直到眼泪再也哭不出来，脑子里一团乱轰轰的，眼前的事物也有些模糊不清。我有些失神，有点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依稀看见那张清秀俊美的脸。墨色长发，白皙面庞。谈起雄心壮志，傲气横生，那薄薄的嘴唇轻轻上扬，勾勒出一丝青春年少的张狂。
　　琥珀眸子里眸子里满是自信与向往：“昱儿，你知道么……每次师父跟我提起我爹，说他是‘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我今生惟愿像他那样，做个骁勇善战的军人，为国而战，报吾皇恩！”
　　那日他离去，我不是没有去送。没有跟着大队，一个人偷偷跑到城门上，站在二十余尺的城门上，看着他眉目清俊，神采飞扬。
　　流星白羽，剑花秋莲。
　　泪水无声无息的从脸庞滑落，前夜的温柔仍在心头，今日却要两地离分。
　　也好……让他安安心心的做他的大将军，了了愿，让他今生不悔。
　　这样的方淡墨，注定是凤，注定不会一世留在我身边。
　　似是想开了一般，我咧着嘴笑了。
　　“嘿嘿……哈哈哈……”
　　“小昱！小昱！”
　　我恍惚地睁着眼看着眼前，一张妩媚至极的脸，眼眸里满是自责与担忧。
　　凌丹止见我不再嘿嘿傻笑说道：“小昱，你还好吧？”
　　我闭上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作势要抱起我：“我们回去吧？莫在这里，一会让店家瞧了笑话。”
　　我站起身摇摇头：“我自己走。”
　　凌丹止拉住我：“我送你。”
　　我推开他，往前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昱儿！”
　　熟悉的声音，亲切而陌生。
　　只听见这么一声叫喊，我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醒来时天色将晚。我把小福差到房里问他时间，才知道我竟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已是次日的傍晚。
　　“二少爷，您可算醒了，大夫说您操劳过度，小的还想，您这几天没做什么事，怎的会操劳过度！”小福舒了口气道。
　　我懒洋洋的点点头，翻了个身，小福在后面又絮絮叨叨地说：“您可不知道，老爷不在，夫人去了青山寺祈福，大少爷去了京城，可全靠着凌公子把您抱回来。不然您晕在翻香楼，出了点什么事，我们做下人的可怎么交代！”
　　我心里一颤，那时夜色刚至，正是集市之时，闲人众多，他就这样把我抱回来了，也不怕人看到说闲话。
　　“小昱！你醒了？”
　　凌丹止推门而入，丝毫没有客居人家的不自在。
　　他看着我，又看看小福，欲言又止。
　　“您在这歇着，小的下去给您备晚膳！”小福机灵地看了眼小王爷，说着便退下，不忘关上了门。
　　这小子到底是谁家的奴才！
　　凌丹止走到我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被我闪开。
　　他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小昱……前天我话说得重了……”
　　我打断他：“前天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一脸惊讶地望向我，我垂下眼睛，用轻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你……真的喜欢我么？”
　　凌丹止的手抚上我的脸，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小昱……”
　　我抬眼看他，竟发现那眼眸尽是幽黑，却又偏偏一片柔情似春水。他的脸上有些期待，有些懊恼，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但这不够，有时候我的确迟钝了点，但我还不傻。
　　凌丹止有事瞒着我，苏浅宁也有事瞒着我。只是这两人，一个在京师，我没法问；一个在眼前，我却无从问起。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凌丹止摸摸我的头：“喜欢就是喜欢，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
　　“很久以前？”我问，“你为什么不对温穹坦白你王爷义子的身份？”
　　眼前人脸色一暗：“我是王爷义子这事，没几人知道。当初王爷收养我，行事低调，不愿外人知道。那温穹又是江湖中人，我自是要处处小心。”
　　我闭上眼，已不想与他纠结这些个问题，但还是问出口：“你说你很久以前就喜欢我，可是我们认识了才不到一个月……”
　　凌丹止顿了顿，脸上表情似是一僵，旋即化作苦笑：“小昱，我喜欢你。我知道有些事你也很疑惑，但是……等到了时机，我自会全都告诉你。”
　　到了时机？……
　　到了时机，是么？
　　似是耳边又浮现了那人的声音，有点哑哑的，是情慾过后慵懒而舒逸的呢喃：“昱儿，竖蛰进犯我朝，这正是我大展身手的时机……你等我……等我凯旋而来，我们便再不离分，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我的眼角渗出泪水，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温热的呼吸在我的脖子上流连。
　　可是他的时机来了又来，现在的他，正是春风得意。
　　暗尘珠帘，香消玉碎。南柯一梦，一梦杳无期。
　　“小昱……”
　　我摇摇头，轻声对他说道：“别说话。”
　　凌丹止欲言又止，脸上尽是焦虑。
　　似乎有什么，在这一刹那，碎掉了。
　　我抱住他，胸口贴紧他的身子，坐起身，双腿缠住他的腰。
　　“小昱……”他有点不安地扭了下身子。
　　“我们，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