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婚姻》冷却的火焰

3、第 3 章 大约一个星

　　大约一个星期以后，一个薄薄的雪天中午，邻居们看见他们家的大门敞开了，纷纷进来问候，春秀笑盈盈地半卧在楼下的卧室里，福生在一边忙着削水果，文超忙里忙外的洗杯子倒水，大家知道病人还没有完全康复，又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应该多休息，礼节性道个安，听说是早期肝炎也就放下心来，和言悦色地退了出去。
　　然后是春秀单位的领导也来过了，象征性地表个态，说些好好养病，有什么困难别忘了组织之类。
　　晚上，文超的哥们坐了一厅，福生知道他们好是好心，可是病人要静养，受不起这样乱腾，就说，“文超，把你妈扶楼上去吧！”年轻的哥几个立刻来了热情，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一个叫忆杰的大个子的迅速掐灭了烟头，“我背伯母上去吧，文超这些天也累坏了！”文超连忙说不用，到了里间，跟春秀说，“妈，我背你上楼吧！”忆杰几个已经挤了进来，不由分说靠在床边上，另有几个扶着春秀依到他背上，文超只来得及握住妈的一只手。
　　春秀哭笑不得，又不能拂了小哥几个的好意，倒是福生在一边有些着急，一个劲地喊：“慢点儿，慢点儿！”又在楼上寒喧了半天，几个人鱼贯而出，这个喊你踩了我脚，那个说别挤这什么地方。福生也给他们逗笑了，说：“以后想喝酒了就过来，这里管够。”也不知谁答应着，一哄跑下楼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探望的朋友亲戚们一直没有断，只在春秀的姐姐春芳留了下来住了几天，福生不好意思让她夜里陪病号，虽然春芳三番五次地、五次三番地说，还是安排她住了亚丽那间卧室。
　　春秀的卧房里摆上了一架临时军用床，福生和文超混流在夜里陪着，白天福生的时间多些，饮食起居都由他照顾了。他又担心年轻人睡觉沉，有什么声音听不见，所以夜里也是他值班的时候多些。好在楼上卫生设施齐全，春秀又爱干净，自己能下床的事绝不麻烦别人，感觉好的时候她还能撑着下床转转，到卧室外的小厅里坐会，看看电视，和邻居们聊会天。亚丽只回家呆了几天，都知道她单位忙，催着她回市里了，也没有人问起婚事张罗得怎么样了。
　　元旦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眼看着进了腊月，天还是冷，却是晴得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照到阳台上，也照到窗户上，春秀留恋而执着地望着那一寸寸移动的光影，她想自己的病可能好不了。她是从福生的态度上看出来的，她与福生结婚二十八年，分居却有十六年多了，以前吵过也闹过，可是这十六年来却是异常地平静，他从没有无故在外过夜不回家，虽然回来的只是一个躯壳，那颗心早不知飞哪里去了。然而能这样保持着一个家，她已经很知足了，不管别人怎么说闲话，孩子能在幸福里长大，没有缺爹少妈的，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福生坐在小厅里看电视，一有声音，不用招呼就已经跑了进来，她翻个身，他也在一边帮着，倒水，拿水果，或是她想要的什么东西，还把孩子的MP3拿来了，让她听戏曲，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讲解怎么用，好像他是专业人士。他的关心的话语、关切的表情都让她的心里无限地温暖，她多么希望自己就这样病下去，哪怕再活一年也好哇。看着肚子一天天的胀起来，她心里倒平静下来了，反正天冷，尽量穿些肥大的衣服，不怎么注意也看不出来。
　　天气暧和的时候，她就站到阳台上，也没什么可看的，公园的大门经常关着，里头冷冷清清，很少有孩子们出来玩。路边的白腊树光秃秃的举着枝丫，间或有一两株雌树顶着些干荚角，在风中瑟缩的抖动着。站一会，腿酸了，慢慢地踱回床上，福生忙奔过来，扶着她坐下，盖上棉被，然后就是两个人静静地坐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过年的气氛浓起来，孩子们放假了，街上常冷不丁冒出个鞭炮的响声来。要在往年，春秀已经在置办年货了，可是她只能每天坐在床上胡思乱想，这让她更加惦念起孙子来。
　　那天，文超向妈妈讲起单位的逸事，春秀当然知道儿子逗她开心，也跟着笑了一阵，突然就问道：“文超，你去看看尚真回来没？”文超知道她想孙子，就说：“我打个电话问问吧，估计不回来过春节，家里还有一大堆人呢，尚真回家住哪儿呢？”春秀想起出嫁的姑娘没有在娘家过春节的习俗，何况尚真走的时候跟父母都闹翻了，叹一口气，不吱声了。文超小心地说：“我有个哥们，他妹妹才大学毕业，在高中教书呢，说她喜欢我。”“你呢？”春秀有些可气地问，“我也有点喜欢人家，很活泼的一小姑娘。”“人家不嫌你没文化？”“不嫌，她说我这个人有点意思，幽默。”文超象个大姑娘般脸红了，走过去拿起个桔子，剥掉皮，给递春秀。“我不吃”，春秀推开他，“你自己心里怎么样？”“我吧”，文超把桔子一瓣瓣放进嘴里，“就是没事老想着她，跟尚真那时候好像不一样。尚真聪明能干，凡事不用我照顾，在她面前我总觉得自己象个长不大的孩子。小燕就不同了，她总让我不放心。”“这样就好，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做爹妈的管不了你一生”，顿了顿，春秀又说：“人家都知道你的事么，孩子虽然不在身边，你还是要管的，尚真毕竟是个女人，也不容易。”文超使劲点了点头，突然提高了声音，仿佛很高兴似的说：“你想吃什么，妈，儿子给买去，别不告诉我，就怕你不说话呢！”春秀从侧面打量儿子，他长得越来越象父亲了，也是那样自信那样洒脱，一双明亮的眼睛仿佛会说话，只是没有年青的福生那份书呆气，下巴也象当年的福生一样满是泛着青光的胡子碴，儿子已经确确实实地长大了，也快三十的人了啊。还有亚丽，虽说比文超大不几分钟，总还是姐姐呢，更教人费心。
　　福生每天去市场买菜，办年货，自己吃的用的，送亲戚朋友的，还特意去服装超市买了条真丝围巾，是条紫色提花的，让文超给拿上楼来。亚丽也放假了，跟着拆拆洗洗、忙里忙外的，很少有时间坐在床前陪妈妈。
　　大年三十，春联福字全贴好了，春秀也下楼来，坐在客厅里指挥包饺子。电视里正放一期综合娱乐节目，音量开得很大，福生一改往常的严肃，脸上堆着不经意的微笑，亚丽在厨房弄了几个菜出来。放过了鞭炮，桌子就放在了客厅里，福生启开一瓶他们结婚不久后买的67度老白干，清纯的酒香立刻溢出来，文超闻了又闻，说：“嗯，比茅台味儿还好。”“那敢情，”福生专家似的接过话头，“那个时候几块钱一瓶，就买了两箱，那回上北京给你老舅带了两瓶去，美得他啊，比一箱茅台都开心。我敢说全中国这样的酒也不好找第二家，二十多年啊，二十多年的好酒啊，要是一般的低度酒，放到现在早没味了，也就是67，真是好酒啊”。福生和文超各倒了一杯，亚丽倒了小半杯，福生温和地朝春秀笑笑，“就一点儿，你就当尝尝，二十多年的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