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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乐宫筹谋 靶子立得越 ...

  •   沈昱是被张临淮派人抬回宫里的。
      后颈挨了那记手刀,他昏了大半个时辰,醒来时胳膊疼得钻心,半边身子都麻着。张临淮请了府里的大夫给他接骨,骨头复位的瞬间,沈昱疼得冷汗直流,咬着牙骂了一路的“混账东西”。
      他到现在胳膊还在抖。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后怕。那把冰凉的匕首贴在他脖颈上的触感,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人伏在他耳边说话时,气息明明是温热的,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他说“若是敢向外吐露半个字,通敌叛国的证据就会出现在每一位大臣的案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极了,沈昱却听得浑身发冷,因为他知道对方说到做到。
      可沈昱再怎么后怕,也终究是八皇子,是张家倾力培养的嫡系子弟。惊惧散去之后,剩下的便是恼恨。他坐在张临淮别院的偏厅里,右胳膊吊着布条固定,左手指尖把桌沿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恨意让他牙齿咬得咯吱响,可一想到那张脸、那双眼睛,他的勇气又像被戳破的气囊般瘪了下去。
      “八殿下,您可看清了那人的脸?”张临淮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密信被劫、使者被制、据点暴露,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事。若慕容凛拿着密信发难,整个张家都要陪葬。
      沈昱嘴唇翕动了两下。他看清了,当然看清了。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前怯懦畏缩、连头都不敢抬,可今夜那双眼冷得像刀,直直扎进他骨头缝里。那分明就是沈昭的脸,可那绝不是沈昭该有的眼神。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就是沈昭”,可话到嘴边,脖颈上那道冰凉的触感骤然回笼。那人说过的话像一根钉子楔进他脑子里。
      敢吐露半个字,证据就会出现在每一位大臣的案头。
      沈昱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夜色太暗,那人蒙了半张脸……身形看着……有几分像七哥。但我……我不敢确定。”
      他说完这句话,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张临淮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皱着眉在屋里来回踱步:“身形像沈昭?沈昭什么身子骨,我们都清楚,风一吹就倒,怎么可能有这般身手?莫不是慕容凛的暗卫易容假扮的,故意想栽赃到七皇子头上?”
      “或许……是吧。”沈昱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声音低了几分,“那人出手极快,我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就被制住了。但身手路数不像宫里的人,更像是……慕容凛豢养的那些死士。”
      他说完这些,心里像是卸了一块石头。他没有撒谎,只是没有把全部事实说出来罢了。那人确实是沈昭的脸,可他没法解释沈昭为何会有那样的身手,与其说是沈昭本人,不如说那是慕容凛安排在沈昭身边、用了易容术的替身暗卫。这个说法,比“沈昭忽然变成了绝顶高手”听起来可信一万倍。
      张临淮果然信了。他猛地停住脚步:“八殿下说得有理!慕容凛何等狡猾,他既然能查到别院的所在,自然也能安排人假扮成七皇子的模样行事,一来混淆视听,二来即便事发,也能推说是七皇子自己干的,与他摄政王无干。好毒的算计!”
      沈昱没有纠正他。他甚至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所有人都认定那是慕容凛的人假扮的,就没人会去深究沈昭本人的异常。至于沈昭……沈昱想起那双眼,又打了个寒噤。他决定从今往后绕着琉璃殿走,绝不主动招惹那个“七哥”。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太后。”张临淮越想越心惊,“密信被劫,计划已然败露。不管动手的是七皇子本人还是慕容凛的暗卫,慕容凛必定已经拿到了密信。我们得赶紧想对策,一刻都不能耽搁。”
      他一刻都不敢耽搁,连夜备了马车,扶着沈昱直奔皇宫。宫门早已落锁,好在伍太后给了他们通行令牌,内侍见是张家主事和八皇子,不敢阻拦,一路引着他们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正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伍太后已经歇下,听闻张临淮深夜求见,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必然出了大事。她披了件织金褙子端坐凤榻上,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久经深宫沉淀下的沉稳。
      六皇子沈瑾也连夜赶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静静站在太后身侧。比起冲动莽撞的沈昱,沈瑾向来沉稳得多,平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是张家和伍家着力培养的皇位备用人选。
      “说吧,出什么事了。”伍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临淮“噗通”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冒:“太后恕罪!今夜别院遭人潜入,陛下手书的盟约、与漠西的密约,还有使者的图腾腰牌,全被抢走了!”
      “什么?!”伍太后指尖一顿,茶盏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瑾也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追问:“怎么回事?别院守卫森严,怎么会让人轻易闯进去?来人是谁,查到了吗?”
      张临淮看了沈昱一眼。沈昱咬着牙,把之前对张临淮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夜色太暗,那人蒙了脸,我看不太真切。但身形轮廓……有几分像七哥沈昭。不过……”他急急补了一句,“儿臣绝不相信那就是七哥本人。七哥什么身子骨,儿臣最清楚,别说夜闯别院,他连琉璃殿后花园多走两圈都要喘。那人出手极快,招招致命,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不可能是沈昭。”
      他说得斩钉截铁,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张临淮也在一旁附和:“八殿下所言极是。臣以为,那必是慕容凛安排的死士,特意扮成七皇子的模样行事。若事成之后被人追查,慕容凛大可推说是七皇子沈昭自己私自行事,与他摄政王无干。沈昭本就是他的玩物,慕容凛若要安排人易容顶替他,简直易如反掌。”
      伍太后的眉峰拧得更紧了。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在张临淮和沈昱之间来回移了一趟:“身形像沈昭,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是。”沈昱垂下眼,“儿臣看不真切,但那人出手的路数,绝非宫中武学。倒像是……江湖上的暗杀手段。”
      伍太后沉默了。她记得宫宴上的事。那日,沈昭应对沈瑾的刁难,言辞锋利、不卑不亢,宫女泼酒时他侧身避开的动作也确实利落。但那些都可以解释为慕容凛的调教,教他说话、教他防身。可要说那个体弱多病、连后花园多走几步都要喘的沈昭能独自潜入张府别院、制住三个成年人,她无论如何都不信。相比之下,张临淮和沈昱的说法更合理。那必然是慕容凛的死士,用了易容术假扮成沈昭的模样,特意留下“七皇子”的线索来混淆视听。
      “慕容凛。”伍太后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冷得像含了一块冰,“好。好得很。他早就盯上我们了,就等着抓我们的把柄呢。”
      沈瑾上前一步:“母后,现在不是追究谁动手的时候。密信被劫,原计划已经泄露。慕容凛手里攥着我们通敌的证据,随时都能发难。我们得立刻想对策。”
      伍太后靠在凤榻上,闭目思索。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片刻后她睁开眼,眼神清明,已然有了决断:“密信被劫,原计划不能用了。传令下去,立刻联络漠西使者,让他们暂缓出兵,丰谷镇的计划延后。”
      “延后?”沈昱急了,“那我们怎么办?密信在慕容凛手里,他随时都能反咬我们一口!”
      “他不会。”伍太后淡淡道,“没有边关战事做由头,他拿着密信也没用。贸然拿出来,只会落个构陷皇室、挑拨君臣的罪名。慕容凛何等精明,绝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他肯定在等,等漠西出兵,等边关失守,再拿着证据一举扳倒我们。”
      沈瑾眼睛一亮:“母后的意思是,我们偏不给他这个机会?漠西按兵不动,他手里的密信就成了废纸一张?”
      “不错。”伍太后颔首,“战事不起,朝堂就没有问责摄政王的由头。他拿着密信也不敢轻易发难。拖得越久,证据的效力越弱。等风头过去,谁还记得什么密信盟约?”
      张临淮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皱起眉:“可是太后,我们总不能一直拖着。慕容凛权势日盛,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陛下那边……也等着收回兵权呢。”
      “急什么。”伍太后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慕容凛不是护着沈昭吗?我们就从沈昭下手。”
      沈昱立刻来了精神:“母后,您是说……杀了沈昭?”
      “蠢。”伍太后瞥了他一眼,语气不悦,“明目张胆杀皇子,是嫌我们把柄不够多吗?要杀,也要杀得顺理成章,杀得能把脏水泼到慕容凛身上。”
      沈瑾若有所思:“母后是想……制造慕容凛苛待皇子、沈昭不堪折辱自尽的假象?”
      “不止。”伍太后缓缓道,“第一步,先造势。让宫里的宫女内侍散播流言,就说沈昭不知廉耻,以色侍人,整日缠着摄政王,慕容凛夜夜留宿琉璃殿,荒淫无度,辱没皇室。流言传得越广越好,最好传到前朝,让百官都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来,败坏沈昭的名声,让朝臣都看不起他,就算他有慕容凛撑腰,也站不住脚;二来,试探慕容凛的底线,看他护沈昭护到什么程度;三来,也是为后续做铺垫。等所有人都觉得慕容凛苛待、折辱沈昭,再让沈昭‘意外’死在琉璃殿,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慕容凛玩物丧志,失手弄死了皇子。”
      “妙啊!”张临淮一拍大腿,“到时候百官震怒,皇室宗亲纷纷发难,就算慕容凛手握兵权,也挡不住悠悠众口!罢黜他摄政王之位,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沈昱也跟着兴奋起来,连胳膊的疼都忘了几分:“对!就让他百口莫辩!看他还怎么护着那个废物!”
      沈瑾却没那么乐观,沉吟道:“可是母后,沈昭身边有慕容凛的暗卫保护。而且……那人若真是死士假扮的,说明慕容凛在沈昭身边安排了极厉害的角色。想要悄无声息杀了沈昭,恐怕不容易。万一失手,反而留下把柄。”
      “所以才要等。”伍太后胸有成竹,“等流言传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慕容凛留宿琉璃殿’上,为了避嫌,也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他在琉璃殿逗留的时间必定会缩短,暗卫的防备也会松懈。到时候选个风雨夜,派死士潜入。不求全身而退,只求弄死沈昭。事后死士尽数灭口,死无对证,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她运筹帷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先舆论造势,再动手杀人,最后嫁祸栽赃,环环相扣。即便慕容凛事后察觉,也没有证据。
      沈瑾彻底放下心来,躬身道:“母后思虑周全,儿臣这就去安排,保证三日内,宫里宫外全是沈昭的闲话。”
      “嗯。”伍太后点点头,又看向张临淮,“张家那边,死士你去安排,要最顶尖的、名册上没有名字的,确保不会追查到我们身上。”
      “臣明白。”张临淮躬身领命。
      沈昱跃跃欲试:“母后,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你?”伍太后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你给我安分点。今夜的事半个字不许往外说,也不许去找沈昭的麻烦。若是打草惊蛇,坏了大事,仔细你的皮。”
      沈昱悻悻低下头:“儿臣知道了。”
      诸事议定,张临淮和沈昱先后告退。长乐宫正殿里只剩下伍太后和沈瑾母子二人。烛火摇曳,映着伍太后略显疲惫的脸。
      她叹了口气,看向沈瑾:“瑾儿,你记住,深宫权谋,从来不是打打杀杀,是人心,是舆论,是借刀杀人。慕容凛军功赫赫,权倾朝野,硬碰硬我们不是对手,可他有了软肋。”
      “母后是说……沈昭?”
      “不错。”伍太后冷笑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男人啊,一旦动了真心,就有了破绽。慕容凛对沈昭越是不同,沈昭就越是他的死穴。只要捏死了沈昭,慕容凛再强,也得断条胳膊。”
      沈瑾躬身:“儿臣受教。只是儿臣还有一事不解,若今夜的事真是慕容凛的死士假扮沈昭所为,那慕容凛对沈昭的保护程度,恐怕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深。沈昭这个人,真的值得慕容凛花如此大的心思么?”
      伍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值不值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慕容凛在乎他。只要在乎,就是软肋。至于沈昭本人,不管他是真柔弱还是假柔弱,不管今夜动手的是他本人还是慕容凛的替身,只要他还活着,慕容凛就会护着他。而只要慕容凛护着他,他就是我们最好的靶子。”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底满是深谙的算计:“是龙是虎,进了这皇城,也得盘着卧着。慕容凛想握着这把刀搅动风云,哀家就先断了这把刀。这后宫前朝,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殿外,夜色正浓。一场裹挟着流言与杀机的阴谋,正悄无声息地朝琉璃殿蔓延而去。
      而在琉璃殿内,沈砚正坐在窗边擦拭那柄寒铁匕首。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他把匕首举到眼前,借着烛光检查刃口,薄而利的刀面上映出他自己清隽的眉眼。
      他当然不知道长乐宫那场密谈的全部内容,但他知道今夜之后,保皇派一定会有所动作。沈昱不敢说出真相,张临淮和伍太后必然会往“慕容凛的死士”这个方向推测。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对方越是不确定,就越会把他当成慕容凛的附庸而非独立的威胁。一个被摄政王护在羽翼下的柔弱皇子,比一个有胆有谋的暗刃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他把匕首插回皮鞘,搁在枕边,和衣躺下。窗外秋风呜咽着穿过庭院,吹得桂花枝簌簌作响。沈砚合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们想把他当成靶子,那就让他们当好了。靶子立得越显眼,藏在靶子底下的利刃就越安全。
      夜色漫过长乐宫的飞檐,也漫过琉璃殿的院墙。同一片月光下,有人彻夜筹谋着杀局,有人安然合目入眠。而这盘棋的第一枚子,已经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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