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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刃初试 从今夜起, ...

  •   宫宴过后,沈砚安静了整整三日。
      他每日照常晨起锻体、午后研读兵书,影彻每日来陪练半个时辰。表面上看,他像是把宫宴上的波澜彻底抛在了脑后,依旧做他那个深居简出的闲散皇子。但只有刘全知道,这位七殿下这几日夜里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他一直在等一个消息。
      三日后的深夜,暗卫来报:漠西使者已于前日秘密入城,藏在张府城南别院之中。
      沈砚接到消息时正坐在窗边擦拭那柄寒铁匕首。夜风灌进半开的窗扉,吹得桌案上的烛火晃了晃。他把匕首插回皮鞘,抬眼看向伏在暗处的影彻:“确认了?”
      “确认了。属下亲眼看见那使者骑马入的别院后门,随行五人,全是漠西装束。别院外围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张临淮昨夜亲自去了别院,待到二更才走。”
      沈砚点了点头,将匕首别入后腰的暗鞘中:“备黑衣。今夜我要亲自去一趟。”
      影彻面色微变:“殿下,王爷吩咐过,这种潜入之事,由属下带暗卫去做就好……”
      “张府别院守卫森严,你们身上带着杀伐气,容易打草惊蛇。”沈砚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套窄袖黑衣,语速平缓,“我以皇子身份出入权贵府邸周遭,即便被人撞见也能搪塞过去。此事必须一击即中,不能留任何尾巴。”
      影彻还想再劝,却对上沈砚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冲动,没有热血上头,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妥协:“属下在院外策应。若殿下遇到危险,发信号即撤。”
      “好。”
      沈砚换好黑衣,用黑布束紧长发,只带了三枚淬毒细针、两柄短刃和那柄寒铁匕首,连鞋底都缠了软布,踩在青石地面上悄无声息。他贴着琉璃殿的后墙翻出,沿着数日前绘好的宫防图路线,从御花园西角门混出宫墙,一路向南。
      夜色如墨,京城宵禁已落,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防禁军的灯笼远远游弋。沈砚像一道贴地而行的影子,避过所有岗哨,在曲折的小巷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护城河畔的城南别院。
      别院背倚河道,三面高墙环抱,墙头每隔数丈便挂着风灯,明晃晃的光照得墙下一览无余。院内隐约有人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吠,显然是精心布置的守备。
      沈砚没有急着靠近,先贴着巷口槐树的阴影静静蹲守了一刻钟。他将墙头风灯的位置、护卫换岗的间隔、院里巡逻家丁的脚步声轻重,一一记在脑中。
      西侧院墙处,两名家丁正靠在墙角打哈欠,脚步懈怠,显然觉得这个时辰不会有人来。沈砚算准时机,指尖弹出一枚小石子,精准砸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哗啦”一声轻响,两名家丁同时警觉,提着灯笼往声响处走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沈砚足尖在墙面轻点两下,借力翻上丈余高的院墙,伏在墙脊阴影里,像一只无声的黑猫。他扫了一眼院内布局:正中主屋灯火亮着,窗纸上投着两道人影;两侧是厢房,各守着数名护卫;后院直通河埠头,停着一艘乌篷船,显然是为密使准备的退路。
      他沿着墙脊悄然挪到主屋侧上方,翻身悬于檐下横梁上,整个人缩在阴影与屋檐的夹角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下方,屋内谈话声清晰传来。
      “使者放心,陛下已经应允。只要慕容凛一倒,西北三城尽数划归漠西,互市关卡全开,每年供给粮食三万石、铁器两千件。”说话的是张家旁支主事张临淮,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得意,“半月后漠西骑兵突袭丰谷镇,烧毁军寨,朝堂之上伍御史会带头弹劾,百官联名施压,慕容凛就算手握十万玄甲军,也扛不住通敌失土的罪名。”
      另一道嗓音粗粝,带着明显的漠西口音:“皇帝陛下果然爽快。只是慕容凛手握重兵,若他拒不交权,领兵造反,又当如何?”
      “他不敢。”张临淮嗤笑一声,“名不正言不顺,他一个异姓王,敢反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再说京郊卫所、宫内禁军都握在伍家和陛下手里,他玄甲军远在西北,远水救不了近火。使者只管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沈砚伏在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银针,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比他预想的更周密。保皇派不仅借外敌施压,还攥着京畿兵权,算准了慕容凛不敢轻易起兵。半月后出兵丰谷镇,这个时间节点,正好对应漠西推迟互市的日子。一切都能对上。
      他正思索着如何拿到屋内那两卷盖了印的盟约密信,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沈砚微微侧头,瞥见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快步走进院子,径直推门进了主屋。
      “张大人,使者,深夜叨扰了。”声音年轻,带着几分急切。
      是八皇子沈昱。
      沈昱解下斗篷,落座便道:“宫宴上我试探过沈昭了,看着还是那副柔弱样子,就是嘴硬了些,掀不起风浪。慕容凛护着他也没用,一个玩物罢了,等摄政王倒台,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漠西使者大笑,拍着沈昱的肩膀:“八殿下放心,漠西一定牢记盟约,事成之后,定会助陛下执掌天下,届时,我漠西使者也定会为八皇子美言,定不会让六皇子高于你。”
      沈昱十分受用,语气轻快起来:“借使者吉言。对了,盟约和陛下手谕都核对好了吗?明日我便带回宫复命,太后还等着消息。”
      “都在这儿。”张临淮将两卷信纸摊在桌上,“这封是陛下亲笔,盖了私印;这封是盟约,使者也盖了部落图腾印。保管好,待到事成之日,便是两国永盟的凭证。”
      沈砚心头一凛。不能让沈昱把密信带回宫。若是放进太后私库,再想拿到手便难如登天。他不再犹豫,抬手无声打了个手势,墙外围早已埋伏好的暗卫立刻会意。西侧院墙处骤然响起“轰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刀刃碰撞的脆响。
      “什么人!”院内护卫瞬间炸了锅,大半家丁提着刀往西侧涌去,主屋门口的四名护卫也走了两个。屋内三人齐齐转头望向窗外。
      就是这瞬息空档。
      沈砚指尖短刃无声挑开窗闩,身形如一片枯叶般飘入屋内,落地时连半分声响都没有。桌案上两封密信静静铺着,皇帝私印、张家落款、漠西图腾清晰可辨。他快手快脚将信纸卷成细筒,塞进贴身防水油布夹层,顺手抄走桌角一块刻着狼头图腾的兽骨腰牌。
      “谁?!”沈昱最先反应过来,转头看见窗边黑影,厉声大喝。
      张临淮和漠西使者同时回神,各自去摸腰间弯刀。沈砚避无可避,索性不再隐藏。他不退反进,身形骤然前冲,袖中三枚细针同时脱手,分取二人肩井、麻筋两处穴位。细针破空无声,两人只觉得肩头一麻,半边身子瞬间僵住,弯刀“哐当”掉在地上,只剩眼珠惊恐转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唯独沈昱站得偏,躲开了细针。他抄起桌上铜制灯台,劈头盖脸砸向沈砚:“你到底是谁!”
      铜灯带着风声袭来,沈砚侧身避开,顺势扣住沈昱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反手一拧。“咔”一声细微骨响,沈昱痛得闷哼一声,整条胳膊软塌塌垂了下来。脱臼了。
      沈砚反手将他按在桌案上,寒铁匕首冰冷的刃身贴在他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红痕:“别喊,否则割开你的喉咙。”
      沈昱浑身发抖,脖颈上的寒意让他不敢动弹。可视线对上眼前人的脸,瞳孔骤然缩紧,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是沈昭?!不可能!你明明就是个废物!”
      “废物?”沈砚低笑一声,刃身又往下压了压,“八弟记住,今夜你什么都没看见。若是敢向外吐露半个字,明日早朝,你私会漠西使者、通敌叛国的证据,就会出现在每一位大臣的案头。”
      他的语气很轻,没有半分狠厉,沈昱却偏偏信了。眼前这个人,真的做得出来。
      墙外脚步声渐近,家丁们搜查无果正往回走。沈砚不再停留,收回匕首,反手一掌劈在沈昱后颈。少年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他转身从原路翻窗而出,沿着护城河岸的密道一路向北,甩开所有追兵。夜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沈砚一路疾行,小臂被墙头碎瓦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飞速复盘着今夜的行动:密信、腰牌到手,沈昱撞见了身份但短时间内不敢声张,张临淮和使者被制住,天亮后必然会报给伍太后,保皇派很快就会知道密信被劫。
      他们会怎么做?是狗急跳墙提前发难,还是按兵不动另谋出路?
      回到琉璃殿时,三更已过。殿外廊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慕容凛披着件深色外袍,周身浸在夜露寒气里,显然已等了许久。影彻垂首站在他身侧,正低声禀报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慕容凛立刻转身,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身上,从他沾了夜露的衣角到小臂渗血的伤口,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瞬间蹙紧。
      “受伤了?”他大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皮肉伤,不碍事。”沈砚避开他伸来搀扶的手,从贴身夹层里取出油布包着的密信与腰牌递过去,“都拿到了。皇帝手书盟约、盟约副本、漠西部落腰牌,三样铁证。沈昱撞见了我,我警告过他,但他撑不了多久。张临淮和使者脱身后,伍太后最迟明日就会知道密信被劫。”
      慕容凛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刻打开,反而先解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披在沈砚肩上。夜露深重,少年劲装单薄,肩背线条单薄得像一折就断。
      “先进去说。”
      两人走进偏厅,影彻端来温水和干净白布。慕容凛就着烛火展开密信逐字看完,指尖越收越紧,眼底戾气翻涌。
      “好一个通敌卖国。”他冷笑一声,“为了扳倒我,他们连西北三城都舍得割让。”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沈砚用白布简单擦了擦小臂的血痕,语气平静,“漠西尚未出兵,边关无战事,我们此时拿出密信,他们大可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不如按兵不动,等他们按原计划出兵劫掠边境,朝野震动之时再当众抛出铁证。届时人赃并获,保皇派百口莫辩。”
      慕容凛抬眼看向他。烛火摇曳,少年侧脸清俊,眉眼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慌乱,只有冷静的分析与精准的判断。寻常人拿到这般致命把柄,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置对手于死地,可他偏偏懂得隐忍,懂得借势,懂得拿捏最恰当的时机。
      这份心性,比密信本身更让他心惊。
      “你说得对。”慕容凛将密信重新收好,锁进随身的紫檀木匣,“证据我会妥善保管,只等边关烽烟起,便送伍、张两家上路。”
      他目光又落在沈砚小臂的伤口上,那道划伤不深,却很长,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慕容凛喉结动了动,低声道:“今夜凶险,下次不许再孤身涉险。想要情报,派暗卫去便是。”
      后半句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掩去了底下藏着的担忧。
      沈砚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暗卫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我是皇子,身份反而是最好的掩护。真出了事,也能拿身份搪塞。你放心,我有分寸。”
      慕容凛看着他,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夜更深了,沈砚起身往里殿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也早些回府。深夜留在宫中,容易落人口实。”
      慕容凛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帘幕之后,指尖轻轻摩挲着紫檀木匣的纹路。廊下夜风卷着花香吹过来,他却觉得,今夜这琉璃殿,比他的摄政王府要暖得多。
      影彻悄无声息走上前,低声问:“王爷,要不要加派人手守着琉璃殿?伍家狗急跳墙,怕会对殿下不利。”
      “加。”慕容凛语气沉下来,“调二十名精锐暗卫日夜守在琉璃殿外围,不许任何人擅自靠近。再有,去查伍家近日动静,看他们拿到消息后会出什么招。”
      “属下遵命。”
      夜色更深,琉璃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外殿廊下的长明烛还亮着,照着慕容凛伫立良久的身影。他知道,从今夜起,这盘棋就真正活了;也是从今夜起,他再也没法只把沈昭当成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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