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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初冬的黄昏,紫烟般的云彩,绚丽夺目却又稍纵即逝。两个小时过去了,可目标人物还未出现。大概等累了,脑子开始有点模糊,似乎忘记了这场等待的目的和意义。每个人似乎都有他们必须要做的事情,也许,这就是其中一件。
      就在我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的时候,不远处似乎有些动静。手心的汗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抹,一直等待的人终于来了,可脑海深处不停有一把声音劝我离开。走吧,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自问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所谓天作孽,犹可赎;自作孽,不可活;历史上,他也算是个人物,应该不会就这么死了。悲观点,不就是个杀头,又不是灭九族,人生在世谁无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是,那个皇帝或者记载史籍的大臣们是让他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一直认为一个死了的人又怎么会为声誉此等身外物而劳神呢?
      反复琢磨后,发现又回到了初衷。正因为他有颗坦荡荡的心,一股追求信仰和真理的勇气,才让那常常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的我冒着杀身之险来到这里。
      “你是哪儿的丫头啊,见了皇上还不跪下!”不男不女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心里不由得一怔。太监?皇上!
      “奴婢叩见皇上,皇上吉祥。”应该认错吗?有没有人告诉我,对皇帝视若无睹的后果是什么?
      “你不是乾清宫的丫鬟吧,还不赶快离开?”臭太监,废话连篇,就让他晾在一旁好了。从余光里察觉到穿着金黄色靴子的人似乎要抬脚离开十,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大声地向着那个方向喊了句:“皇上请留步!”脚步声停止了。痛定思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翻出那篇昨晚预备好的说辞,已经不可能回头的境况反而让我有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觉悟,一切都豁出去了。
      “奴婢是为汤若望先生而来的。请恕奴婢斗胆,恳请皇上放他老人家一条生路。奴婢乃小女子一个,无才无德。可自认识汤先生以来,深感他是一位博学多才,能为皇上分忧的臣子。汤先生虽然是传教士,但他在传教自己宗教文化的同时,也带着浓厚的兴趣去学习大清的文化。日后回到欧夷,汤先生定能把我们大清文化传到世界各地,让世界敬仰皇上您的伟绩!宫中对汤先生的指责只是片面之词,请皇上明鉴!”这个马屁似乎拍得水准欠奉。我顿了顿,偷偷地观察着皇上的反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想起皇帝应该不会为一个奴才的奉承而暗暗自喜,既然如此,我就把话说百了。
      “皇上,汤先生不是一个为了自己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他的智慧并不是来自他的好学,而是他对学识的严谨和批判的精神。过去奴婢与其交谈时,汤先生不委言地对奴婢说,虽然基督教于他而言是个能带给人们宁静和美好的宗教,但它亦有过被一些无耻之徒控制利用的黑暗时代。在那个时代,他的宗教带给人们无尽的痛苦和哀痛。能够如此坦诚地面对曾经的伤痛,不正是需要勇气么?正因为汤先生是个心明眼亮的人,一定不会说出妖言惑众的话,望皇上明察。”
      嘴巴似乎有些生疼,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半天,弄得唇干口燥的,眼看晚膳也要泡汤了。
      “你叫什么?”照声音来推算,此人应介于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康熙好像年纪轻轻便是一国之君。慢着,看来他还是乳臭未干,万一他还没亲政,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回….皇上….潘…..紫筠。”头疼,心慌。我不自量力地来帮忙,没想到越帮越忙。
      “站起来。”尊旨,我的大清皇帝,即便双腿早已逃离我的控制范围,仿佛下一秒就会诡异地风化成骨灰,我还是双手撑着冰冷地地面,狼狈不堪地爬起来。
      我轻轻地舒了口气,抬起头正视那个高我两个头的男人。不知道别人第一次见康熙是什么感觉,当我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后,得出来的结论却是:这男人咋这么白阿,抹了粉底么?不过,一个皇帝应该有的帝王气派,他倒也没少,只是隐约透着一股与面容不符的犀利气势。他面带惊讶地观察着我,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在我身上不停游走,不知情的人大概会把其眼神误会为炽热的暧昧。自问真的没什么让他“老人家”好惊讶的,虽然曾经也算是个国家的栋梁,社会的花朵,但所读的全是洋书,到了这里还不是和白痴一样。值得他大惊小怪的大概就只有紫筠这脸蛋了。
      “在哪里伺候?”终于,他高贵的嘴优雅地吐出了五个字,见证着刚才那翻“审视”正式告一段落。
      “回皇上,御膳房。”我承认刚才的一番言论,确实有点出言不逊,仿佛皇帝没有足够的智商去分析,需要我这个连普通话也不灵光的奴才来提醒。只希望,他要砍要杀,我一人承担就好,千万不要那额娘开刀。
      “你是说朝廷大臣甚至朕在诬蔑汤若望?”责问来势汹汹,别慌,别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定能迎刃而解。我立马跪下,膝下传来不知道是不是骨折的声音,定了定深,郑重地说道:“奴婢不敢。奴婢所言若冒犯了皇上,请皇上降罪。”什么?我一定是吓傻了。他又没说要杀我,我干嘛自动送上门啊。
      “汤若望的事朕自有分寸。”他似乎有意不再此处久留。他的分寸是顾全大局,杀了汤若望后,再还他一个忠臣之名?
      “皇上,奴婢不知道他们所指的证据是何物,可是,可是……如果要置一个人于死地,而又能成功蒙蔽皇上的双眼的,并不是所谓的谎言,而是…….最有说服力的谎言,往往是隐藏在两个真话之间!”自己也被这分勇气和大义凛然所感动,抬起头,热泪盈眶地看向他,如此感人肺腑的表演眼前这颗帝王心?
      “也就是说,你也在蒙骗朕?”我的话里前后矛盾,也难怪被抓住痛脚。
      “奴婢不敢在皇上面前有半句虚言。汤先生生于贵族之家,为了理想,他放弃了爵位继承权,选择做个传教士,还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因为他对西洋天文历法很有研究,所以自前明至今,都被聘任执掌钦天监。他在澳门苦学汉文汉语,将中国视为第二故乡,深得先帝多尔衮赏识和不少汉清两朝大臣都颇有交情。当年流寇之首李自成陷落京師,大肆抢掠民舍,但对汤若望的府第和人身,卻秋毫无犯。汤若望在此令任何人都不寒而栗,落荒而逃的环境中,他不但没有弃教友于不顾,他从这一家到那一家,不分昼夜,不断给予安慰和鼓励。”
      “汤先生受职期间,一直呕心沥血地专研有关日月星辰,日食月食,以及季候循环等天文知识。只要事涉迷信,如旧黄历中的吉日凶日之判别,先生亦概不为之。先帝顺治在世时,汤先生常进忠言以谏之,先帝亦从其言而待之若父。先帝曾经欲任汤先生为谏臣,不免招怨树敌,成为今日被人陷害之祸源,落得如今铃铛入狱,晚年荒凉。”如果皇帝真的刀下留人,我这个月的工钱全数交给萍儿。要不是她,这些之乎者也于我就等同外星文一般。
      “朕明白了,你回去吧。”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便转身离开。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房间,混混沌沌地把夏萍为我留下的鸡蛋和白粥灌进肚子,胃里的充实感不由得让我打了个冷颤:今天居然有命把两只鸡蛋吃完。

      今晚,又一个不眠夜。

      就在皇上回来不久,我便再也没看到汤若望出现在画室。本以为他回德国了,可他不是那种不打个招呼便消失的人。何况两个月相处下来,整个皇宫里,他是我真正谈得来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知心了。无意中从其中一个画匠口中得知,因为有某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在皇帝面前参了他一本,指他借修历为名,内外勾连,谋为不轨,曾经是一品爵位的他如今只是名阶下囚。
      一个星期过去了,每天只能从夏萍哪儿得知汤若望的近况:送去的饭菜他几乎都没怎么吃,现在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看着时间日夜地折磨着他,可皇帝那边仍然毫无动静。跑去向韵秋打听,她又支支吾吾地不愿多说。夏萍曾经劝我放弃,说我根本是自不量力,凭我一人的绵力是不可能把一个忠臣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但每当我想起那个和蔼可亲的德国老头儿,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世宁两鬓斑白的样子可能就是这模样。他一定会是子孙满堂,晚年享尽天伦之乐,然后安详地在他暖融融的被褥里永远地闭上双眼,隐约地,嘴边还带着微笑。汤若望让我看到了也许一辈子也无法看见的画面,就在脑海深处,在时间的断流中,看到了那神秘的永恒。

      黑暗的地牢,冰冷潮湿。除了侍卫们用饭的木桌上跳跃的烛光,伸手不见五指。消极的冷清侵蚀着我的意志,可双腿却不听指挥地往前迈进。守在铁门前的是一个正在假寐的年轻侍卫,煞白的脸没有一丝这个年纪应有的红润。沉重的脚步声在面积不大却异常空旷的室内回荡,小伙子警惕地寻声望去,在与他对上眼前,我及时地往脸上堆起一幅笑脸。他循例地问我手中的篮子里装的是何物,得知是午膳,便礼貌地开门让我进去。他准是新来的,守在地牢里的最外层的,一般都是那些资力浅,行又行先,死又死先,站又站两边的新人。这一关畅通无阻,可好戏还在后头。守在第二个关口的侍卫明显地机警多了,不过同时也被职场上的陋习所同化,难免会变皮了。塞了两个银子给他们,铁门便无条件地为我敞开。有钱使得鬼推磨,钱虽不是万能,但没钱便是万万不能。第三关,是最老资格的,同时也是最难对付的。这些人全都依仗着有点权力,便贪得无厌,是个金钱法西斯。我已经三个月没寄钱回家了,三哥甚至写信到宫里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只好说这断时间手头紧,叫额娘无须挂心。这三个月的工钱全在口袋里,等着为狱长买几壶烧酒。那几个大汉见今日来的不是夏萍,很是失望,我只能乖巧地符合着说,夏萍一直惦记着大爷们。可昨晚生病了,不能为大爷们送饭,今儿差小的买几壶酒给大爷们赔罪。可大爷们知道,宫女是不让外出的,所以……哈着腰,讨好地把一沉甸甸的小布袋送到他们手里。其中一个接过小布袋,在手里掂了掂,转过头领会地向另外一人打了个颜色。
      “姑娘想见谁?”有些东西从来不公开,就像宫里冤魂无数,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汤若望。”二人不自觉地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在发现自己失态后,有马上换回一幅正经样儿。假惺惺的人最令人可耻,可是皇宫里,即便是皇帝,也要夹起尾巴做人。
      “姑娘可知道躺若望是个重犯?”其中一个体恤地问道。或许是因为难以把汤若望这个洋鬼子和一个小宫女联系起来,满腹疑问得不到满足,就连饭菜都给忘了。
      “小的知道。希望大爷能行个方便,让小的能见老人最后一面。”我凄惨地哀求着,试图避开说明我和汤若望的关系。我并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称汤若望为良师益友,这种关系只会为我带来麻烦。自从在康熙面前出师不利,夏萍指责我行事太鲁莽,正因为老头儿深陷困境,我更应该在外面为他张罗打算。
      察觉到他们在犹豫,我把萍儿今早硬塞给我的银子也一并交给了他们,机会只有一次,不容有失。果然,看在金钱分上,他们“勉为其难”地开了绿灯。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我提心吊胆地走进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空间里。每个间隔里住的大概都是些曾经锦衣玉食的达官贵人,如今衣衫褴褛,长发遮盖了他们大半张落魄的脸。他们安静地从旁观察着我这个陌生人,投来的目光并没有想像中的敌意,可直觉比我的大脑快一步地嗅出了阴谋。甩掉心里的不安,快速地扫视着缩到角落里的人,渴望见到那张熟悉的脸。
      就在快走到底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夏萍描述的面容,眼里不争气地涌出了泪水。不想在他面前哭,因为现在我是他唯一的依靠。而一个能让他人托付的人,是不能够软弱,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汤先生。”他的神情昏迷恍惚,手脚都被戴上了沉重的锁链,仰躺在干草上,手里仍然举着他所制作的望远镜。一个病入膏盲的人,难道仰望星空是对他而言唯一有意义的事?
      “紫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碧蓝的双眼落到我的身上,眼中没有惊讶,而是充满着担忧。
      “紫筠有事请教先生。”我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话中话,弦外音:“奴婢有一亲友刚过世,以先生的推测,这几天内会看到彗星吗?”
      我曾经告诉过他,当一个人去世了,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人们一厢情愿地希望,过世的亲人只是去了某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希望虚幻的精神寄托能够暂时抚慰心中的悲痛。
      “紫筠姑娘,那只是迷信。不过在下的确观测到在大约五日后会有彗星出现。”听到他的预测,满心欢喜:刑部拟五日后处死汤若望,现在只能冀望于他和这颗彗星的缘分了。
      “只怕在下无法等到那天。”他悲哀地说道。
      “多谢先生。奴婢也请先生保重,彗星定能带来福音。”不便多说其他,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告诉他,再过五天,我一定能救他出去。

      康熙十九年,刑部欲依律例对汤若望行刑,忽然京城大地震,大臣们惊魂丧魄,未能对其行刑。此后连日地震五次,房屋倒塌着不计其数。再者,之前有大臣目击天空连续出现两颗彗星,等人不禁惶恐不安,有感此乃上天的警示,以表达对汤若望含冤入狱,蒙冤处斩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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