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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曾经沧海难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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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但永和宫中仍是灯火通明。宫女太监进进出出。
“皇上,不如先去歇歇吧。这里有奴才呢。”德妃轻声细语地劝着康熙。
这两天因为静辞格格的病,永和宫上下都忙得够呛。皇帝不仅没将她移出宫去,还夜夜过来探望,而且严令太医轮班待命。整个皇宫都在传着这位格格受宠的程度。就是公主,甚至妃子病了也没这般待遇。
这格格自从那夜吐血之后,一直昏迷不醒。本来就是大病初愈,又经此一番,病势汹汹,御医也是束手无策,德妃也是吓得不轻,拖了两天,也不见清醒,猜想怕是挨不下去了,连忙让人回了皇上。
皇帝脸色憔悴地看了看奄奄一息的人儿,沉声道:“德妃这两天也辛苦了,先下去吧。朕再坐一会。”
皇上没睡,别人怎么敢睡。德妃轻声回道:“静丫头这般,奴才也睡不着,还是在这边陪着吧。”
皇帝点了点头,心思已是飘远了。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静辞时,她才刚满月,被凝姝抱在怀中入睡,眉清目秀,极为讨喜。烛影之下,凝姝笑语盈盈地说道:“这丫头真是叫人放不下手来。”
自打凝姝进了宫,就难得见她那般开怀的笑颜。他当时心头一荡,便回道:“你喜欢她,咱们就把她当女儿来养。”
德妃见皇上沉思,也不敢打扰,退回榻边,在一旁轻唤:“丫头,丫头。”
静辞病得迷糊,恍然见见到眼前身影,耳畔轻唤,似曾相识,张了张口:“姑姑……”
皇帝一听这话,心中愈发难受,想到孝懿皇后的薄命,临终还不忘念着这丫头,谁知……凝姝,朕实在愧对你啊,连这点想念,也帮不了你。
“姑姑,带我走吧,别丢下我……”竟嘤嘤哭了起来,宫女上前为她拭去泪和汗,却被她一把抓住,挣扎着起了身,睁开了双眼。
“格格醒了。”宫女叫道。
皇帝与德妃正欲上前,却见她“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出来,面白如纸,人又倒了下去。
“快。”皇帝朝着跪在一旁的御医厉声喊道。
御医哆嗦着上前听脉,好半晌,脸上却渐有了喜色:“启禀皇上,格格的病有得治了。”
“怎么说?”
“回皇上。格格本是风寒未愈,又着了凉,心中又有郁结之症,才会伤了心脉,如今这口淤血吐出,反倒是有余地了。”
“赶紧治。”皇帝大喜,“治好了重重有赏,若是治不好,提头来见。”
“臣领命。不过格格这番是伤了内在,治好了也必须安生养着。”
这场大病,治了整整一个月才算好些了,只是虽保了性命,却落下了不足之症,身子娇弱了许多。胤禩进不得永和宫来,但每每是让人带了东西来,她却是一律不看,变着法子退了回去。
这病拖了这么些日子,早就误了选秀的日子,皇帝下旨免了她的选,又拨了素叶过来照看,赐了大批的补品,吩咐她养着。德妃也是再三叮嘱各人要好生伺候。宫女太监们知道轻重,也是战战兢兢的,一举一动皆是不肯放松。她也不好为难他们,于是两月间,竟未出过永和宫门。
身子是养好了,精神还是不济。素叶心思机敏,瞧她整日面有郁郁之色,也知是心结所累,生怕她闷出病来,于是回了德妃,许她带上侍卫和侍女出宫上香。
素叶挑了吉祥寺前去进香。这吉祥寺建于南朝,历史悠久,千年来虽历经战乱,两次被焚,然而天下一定,立刻就被修复,香火一直十分的旺盛。而寺内的桃花更是一绝。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因着这地势的缘故,吉祥寺此间正是桃花盛开时,京都再无一处能有如此美丽的桃花了。
寺里的知客僧只当是寻常富家的家眷来进香,于是只是照常例接待,由知客僧将一行人引到佛堂。兰佩素手为她拈了香,静辞接过香来迎着佛盈盈地拜了三拜。
拜罢便有僧人要引她们到厢房吃斋,静辞淡淡一笑,“斋饭倒也罢了,让他们吃吧。后院的桃花开的正好,我想去看看呢。”
那和尚闻言忙道:“既是如此,贫僧带路,施主这边请。”
“不敢劳动大师,我自己去就是了。”
那和尚见状也不多言,只伸手做了个姿势,“施主请!”
正是用饭的时辰,庭中并无他人。护卫们便退了出去守着。
青石阶洒扫的极净,莹透如岫玉一般,绣鞋踏上去无声无息,阶上有石凳石桌,阶畔都是疏疏密密的桃树,满枝满桠粉色,簇簇团团,竟成花海。小沙弥端来了清茶,坐立其中,香气阵阵袭来,如堕云雾。
“真好看!”
“果然不愧是是京郊一绝!”
两个丫头不约而同的感叹。
“此景虽好,却不知能经得几多光景?”静辞只是一叹。
“格格,如今方是花开之时,却去想那花落后的惆怅,岂不是自寻烦恼?”素叶笑笑的执起茶壶,往茶杯里倒茶,“还是先喝口热茶吧。”
“哎呀,姑娘您这是干什么?”菊簪轻唤一声,急忙上前夺过杯壶。
那杯子本是八分满的,素叶却继续往里倒茶,茶水洒了一桌,连带自己手上也洒了不少。
兰佩赶紧掏出帕子上前帮她料理,饶那茶水并非滚烫,素叶的手上也已是红了一片。“姑娘,要换热茶也总得把杯里的茶水倒了吧?”
“我是真个糊涂了,”素叶无奈的揉揉自个的额头,“里面的水不倒光,怎么装得进新的东西呢?”
静辞信手拈过落在肩上的花儿,粉红的花瓣娇嫩的弹指即破,浅黄色的花蕊轻轻颤动,竟也楚楚动人。“你怎会糊涂呢?你可是一等的解语妙人儿。”
素叶的眼神闪过一丝亮光,浅浅笑了笑道:“谢格格夸奖。”
“该是我谢你才是。”静辞转身步向花海,轻风袭来,落英缤纷,乱红如雨,散落在发髻上,衣袖上,更有落在她乌亮如云的发髻之上,微微颤动,终于坠下。恍惚间似在天仙宝境……
兰佩却是有些担心:“格格,小心些,莫磕着了。格格若是真喜欢这桃花,奴才去向寺里买些回咱们院子里栽上,明春就能赶上了。”
“雀亡金椟,花死玉堂。还是让它留在这里吧。”那个所谓爱她的男人根本从未懂她,以为她要得只是一个虚名,只是一个人人觊觎的名号。其实也不能怪他,生在宫廷险恶之中,长于尔虞我诈之中,能守得住几分真心呢?
静辞与素叶相视一笑,转过身去,花香暖暖,闻起来整个身心都开始觉得放松。她已是许久没这般放松过了。
回到德妃的宫里,已是晚膳时分。只见宫门口站着的是德妃身边的女官。
“格格可回来了。今天皇上龙颜大悦,说是四贝勒的差使办得好,要赏四贝勒家宴,连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五公主也都在里面呢。皇上还问起格格呢,娘娘才回了说去吉祥寺上香了,娘娘让格格一回来就过去。”
“你先回去,我换完衣裳就过去。”
永和宫中,晚膳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几位皇子正在陪着圣上喝酒说话。
静辞换过宫装,在公公的带领下进来拜见康熙和德妃,又和几位阿哥互相行了礼。
“你看静辞这丫头,可是越长越出挑了。”康熙笑着对德妃说道,“看来养了这一阵子,气色果然好多了。”
“可不是。”德妃附声道,“前儿个惠姐姐刚跟我说起呢,静丫头今年也十五了,开春就要选秀了。皇上可得想想怎么赏门好亲事了。”
静辞一听上面两位的话,心里一惊,差点抓不稳手中的酒杯。坐在对面的两位阿哥正笑笑的望着她,而坐在她上位的四阿哥却是一脸的平淡瞄了她一眼,眼中隐隐有着冷光。
“是该指门婚事了。”康熙缓缓地开口,“德妃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下静辞可是真坐不住了,唯恐德妃娘娘开口,连忙起身跪下:“奴才谢皇上、娘娘恩宠。”
“你看这丫头,人还没定,倒先开始谢恩了。”康熙只当她是乐意呢。
“皇上对奴才恩同再造,各位娘娘也是处处疼惜,皇上和娘娘选的,必然是堪托付终身的良人。只是皇上以孝治国,姑姑也一向教诲孝道为先,如今奴才又是两重家孝在身,实在无心去想婚事,还望皇上垂怜,等到奴才三年孝满,再降天恩。”说话间,眼眶已经泛红了。
这番话名为谢恩,实为婉拒。康熙沉默了好一阵子。天威难测,底下的人无不为她捏了把汗。
静辞连头都不敢抬。
许久,康熙才开口,“也罢,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也不枉孝你姑姑疼了你一场。指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谢皇上。”静辞一颗心这才算是放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对着上座磕了三个头。一身衣裳早已被冷汗湿透。若不是看在姑姑的分上,今晚自己可就难说了。小姑姑偏生又不在宫中。
“起来吧。难得今天都是自家人,不要拘谨。”康熙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今天大家都得多喝几杯。”
天子有令,众人岂敢不从。除了大病初愈的静辞免饮,众人都是喝到微醺才散了。
静辞心事满腹,自是一夜无眠。加上吹风受了凉,第二天自是不受用,心中也是沉沉的,便借病闭门休息几天。
这天刚送走了德娘娘打发过来的女官,才想睡下,却听到门外隐隐有些动静,接着有人大声喊道:“姐姐还想再睡几天?”
“兰佩,去请十四阿哥进来。”这位爷的脾性,再不让他进来只怕要闹翻天了。
菊簪适时过来扶起主子,拿过两个软垫来让她靠着,再帮她盖上蚕丝毯子。刚打点好,就看见十四阿哥走了进来:“静辞姐姐,你这里的奴才嘴是越来越刁了。连我都教训起来了。”
“十四阿哥您是主子,怎么去跟奴才们一般见识。让德妃娘娘知道了又该说了不是?你平时与她们闹,今日才端起这主子的架子,自然是难了。”
“得得得,我就知道是你背后惯着他们。”十四阿哥示意身后的太监将一个锦盒放下,“可也不该连老十三也拦吧。”
“怎么扯上我了?”后头又来了一人,是十三阿哥。“姐姐身上可大安了?”
与十三阿哥到底不像十四阿哥这般熟识,静辞忙要起身行礼。却被胤祥着人拦着:“姐姐这就见外了,还是安生歪着吧。”
“姐姐放心,老十三最是见不得这些虚礼的。”十四阿哥笑着打趣她,“再说,迟些就要改口叫嫂子了,先受我们一礼也没什么。”
“十四阿哥您胡说个什么啊?”静辞被她说得脸上发热。
“我这可不是胡说。”十四一见她红了脸,越发得意了,“前几天皇阿玛话里的意思,可不是要给你指个阿哥的,哥哥里头跟你年龄相配又没立福晋的还有谁?只等皇阿玛下旨,我们就得改口叫声‘八嫂’了。”
“十四阿哥。”静辞见他当着胤祥的面就这般大刺刺地讲出来,心中委实急了。
不料这一喊,却岔了气,猛地咳嗽起来。两旁侍女赶快上去给她捶背递水,好一会才好了过来。狠狠地瞪了十四一眼。
“十四弟鲁莽了,姐姐只别和他计较,到底不是有心的。”十三阿哥先开了口。
“好姐姐,别生气。我不过开开玩笑罢了。”十四阿哥见她这样,赶紧作了个揖,“看在我给你送画的分上,原谅我这回吧。”
“你……”静辞心知这是胤禩托他送来的,正想驳他几句,但顾虑到十三还在,只得作罢,“你下回再乱说,我非回了娘娘不可。这回瞧十三阿哥的面子,先且记着。”
十四这才明白她是不想十三阿哥知道,但却不明白还有四阿哥隔在中间,只道是女儿家害羞,也顺了她的意不再提起。吃着茶聊了几句闲话,便同十三一道告辞了。
她这才着人取过锦盒打开,是唐寅的《事茗图》,还有一个荷包,取出一看,是一张信笺,只写了廖廖数字,“倾吾所及,结汝欢心。”
墨色凝重,衬着那清柔的董香光体,她怔怔的瞧着那画,悲喜莫辨。
跟前伺候的兰佩正欲退出去,却听见她低低吩咐道:“给我把火盆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