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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忘于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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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大早,乾清宫的芸香过来了,原来素叶这几天身上不大自在,连东西也没怎么进。自打上次在四公主那里见过一面之后,她们倒是相见恨晚,只要素叶不当值,便常约在一处说说话。
过去一瞧,素叶刚刚睡下了,脸色很是苍白。
“让太医瞧过了?”
“回格格,前儿个李谙达让太医来瞧过了。说了没什么大碍的,气虚罢了。开了两剂。可姑娘这几天除了药什么都没进。” 芸香是专门侍侯素叶的,知道她们两个的交情,实在没办法才来找她。“格格劝劝姑娘吧,这么下去可不成。”
听芸香这么说,也知道这话里有话,是心病来着。留下兰佩侍侯着,领着芸香出了院子。
“这几天可是出什么事了?”到了一处偏僻的,她才开口。按素叶的性子,肯定是出大事才会这般。
芸香环顾了一下,低声回道:“前儿个姑娘当完值回来,就关了自己在屋里,晚饭也没进。夜里就发起热来了。奴才也不知根底,暗下跟人打听了,才知道德娘娘求了皇上,打算要把五公主指给佟世子,皇上已经准了。”
静辞心中噔的一声。难怪素叶这般了。她和舜安颜那般的相爱,如今却硬是要有人拆散鸳鸯。这五公主乃是德妃所出,与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一母同胞,在众位公主中素来得宠。这宫中,一向是子凭母贵。突然想起胤禩,如果他的额娘不是出身于辛者库的良妃,换做是姑姑或是德妃乌雅氏,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格格。”芸香见她沉默了许久,又唤了一句。
“你且先回去。素叶底子虚,这回又是风寒,得好好静养,记下了吗?”这事要是揭开来,麻烦就大了。头个遭殃的便是素叶。
芸香听她言语之中,多了几分肃冷,也不敢马虎,规规矩矩的应了退下。
月色清冷,映着幽幽的树影,更显静谧。
静辞愣了好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这皇城之中,到底还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人呢?
回到知秋阁时,素叶已经醒了,正瞪着眼睛看着床顶。
“素叶。”静辞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再唤了一声,她才转了下头。
“你来了。”她拼命扯了下嘴角,想挤出一点笑容,却没有成功,索性又将头转了回去。
静辞看得心酸,她一向是刚烈之人,何时见过这般茬弱的模样:“你不要这样子,我……”忽然顿住,她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
“随他去吧。”素叶用力的吸着气,忍着眼泪,“这本就是儿戏,只是我瞎了眼,错当成了真情罢了。”
难道……
素叶见到静辞疑惑的目光,便从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
静辞接了过来,只见开头写着“张小姐见启……”
再往下看,手渐渐有些发抖。
“你我私交之事,乃始于戏言,本无婚约,唯传闻失真,易生混惑……”
那些字都成了尖锐的钉子,一根根钉到太阳穴里去,硬生生的插入到迸开的脑浆里,然后搅动起来。未到落款已是看不下去,将那信一扔。她实在不能相信舜安颜会这样做。
素叶已是满脸的泪痕:“我一腔真心,竟是给了这般狼心狗肺的人……”
“素叶,”她也是忍不住眼泪,真情爱意,到底敌不过权势富贵。
“静辞……我真是瞎了眼了……”素叶抱着她,睁着萦萦秋眸。
暑气正起,心却已凉了七分。
※※
五月底,京城已是暑气逼人,康熙圣驾出巡塞外,既是视察边防,安抚蒙古亲贵,也是顺道避暑。
这次随行人员比往年要多些,除了大阿哥去了青海,三阿哥和七阿哥留京外,所有年满十二的皇子都在随行的名单中。这次随行的还有几位格格,静辞也在其中。一向不受关注的六公主也被带上了,正好与静辞一辆车。
两个人都不是铺张的人,简单的塞几套薄薄的夏装,行囊就打点好了。
转眼已到了塞外,没有了紫禁城的层层宫殿,喀尔喀一望无际碧绿的草原,让人心情舒朗的同时,也有一点空旷无依的感觉。
皇帝连着几天忙着召见蒙古郡王们,皇子大臣们也得陪着。倒是随行的女眷无所事事。四公主开春已经下嫁了蒙古,这会子京里来了这许多熟悉的人,她自是不会怠慢。
翌日随驾女眷们便收到了四公主的邀请,宜妃德妃一路颠簸有些不适,再加上四公主已去问过安了,所以都没有出席。其他公主格格们倒是来得齐全。
一时大帐之内十分热闹。原来此时恰逢漠北蒙古的那慕达大会,所以漠北各部的王女也来了不少。土日谢图部、日扎萨克图部、日塞因诺颜部的郡主都来了。
京里的格格们对她们好奇,她们也对京里的格格小姐好奇得很,她们里头有几位是会讲满语的,再加上四公主和言官们作翻译,众人也是聊个不停。
恰好大帐那边议事的也散了,皇帝兴致好,让人过来吩咐一声,都换上骑装到马场赛马去。不论男女只要骑得好,都有赏。对于赏赐,只怕没有一个放在心上。不过是凑个乐子罢了!
阿哥们与王公世子大多自己挑马,女眷们一般由马奴代劳。一时之间,马圈里挑马的主子奴才也是热闹。
“姐姐怎么还不去挑马?”十四阿哥正和十三阿哥早早挑完了马,见静辞仍是静立一旁看热闹。
“我也就会那么点皮毛,何必糟蹋人家的好马。等下随便挑一匹便是。”她穿了碧绿的骑装,上缀着莹白的珍珠扣子,腰里系着一条蝴蝶结长穗带,很是别致,比平日是添了几分英气。
十四阿哥骑着马围着她转了一圈,打量得她心里发毛。
“糟糕!”只见他一脸严肃,“姐姐穿成这样……岂不叫别人都失了颜色。”
静辞先被他前半句唬住了,以为有什么不妥,打量着自己,听了说完了,才晓得着了道。
十四吊儿郎当的说:“我瞧姐姐你那儿一站,连花儿都不敢开了!闭月羞花大约便是这般。”
“十四阿哥,您是越发贫嘴了,看我不回德妃娘娘去!”静辞冷冷转身。
德妃虽是偏爱小儿子,但她素日持重谨慎,最是看不得作主子的失了规矩。十四急忙下马上去拦,“好姐姐,就饶我这回吧。”却瞥见她面色如常,并无半分怒意,“原来你是骗我。”
“只许你耍坏么?”十三阿哥在一旁已是笑了起来,“十四弟,方才那句让别的格格福晋听到了,仔细你的皮。”
十四阿哥却是连连摆手:“得得,是我错了。”
突然听到赛马场那边一阵喧闹。看来赛马已经快开始了。十三十四赶忙过去,临行又交代旁边的马奴为静辞挑匹驯良的母马。
待静辞选了一匹温驯的母马时,婉宁她们几个已经和几位蒙古郡主们跑出老远了。
一望无际的草原在夏日的微风下显得异常宁静,黄色和紫色的野花满山遍野。静辞也不去追赶她们,骑着马向北缓行。
走了许久,却仍是那样的蓝天白云,茵茵绿草。日已西斜,远处的山脚下一片白桦林被夕照分割出斑驳的光影,一闪一闪的。奔入林中,她立马北望,穿过林子,翻过山一直走,应该就是乌兰布通了,阿玛和额娘长眠的地方了。
阿玛戍守疆场,与额娘聚少离多,两地相思。如今他们虽离乡千里,但终是可以长相厮守,没人再能分开他们,也不用再去听那种种责难。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静辞转身,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连闪躲都来不及,一切都落入那双犀利的眸中。那双明媚的大眼睛正噙着晶莹的水意。
“怎么回事?”他俊眉一拧,跳下马来。“受委屈了?”
她才不想这般弱态示于人前,心里突然一股火气涌上,也不向理,扬鞭要走。策马回首就是一鞭,将那来人甩在身后。
挥高的马鞭没有落在马背上,却叫胤禛一把扯住,另一只手擒住她的腰一使劲,已是把她抱下马来。
脚一着地,她立刻后退三步:“四贝勒,您太失礼了。”
“这里没有别人。”他利落地将两匹马栓在树干上,语气是一径的平淡,“想哭便哭吧。”
“四贝勒,男女授受不亲,请贝勒爷莫要为难。”侧首看着他仍旧冷厉的面容,“静辞得回去了。”
“又犯倔了。”他凑到跟前,“还是这般爱闹性子?”
“放开!”她慌乱的想退离他的触摸,却敌不过她的力气。
“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线,难不成我是毒蛇猛兽?”他伸手扳过她的脸,眉间隐忍着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
这倒给了静辞一个机会,她借势转身,尽力一推,果然挣脱了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四贝勒请自重。”
“有什么不一样?我待你的心,一直是一样的。”他问得急切。
“四贝勒真爱说笑。”静辞直视他道:“以前年幼无知倒也罢了,如今都大了,男女有别,瓜田李下,自然得避忌一下。”
“你还是在气我当初送你走么?”对视半晌,他幽幽的讲道,“我是没法子,相忘于江湖,总好过相濡以沫。但如今你既然回来了,只要再耐心等等,我一定会风风光光接你进门,相信我,到时……”
当初她相信过他,可换来的又是什么?这会子倒还跟她惺惺作态诉委屈了。
“谢四贝勒抬爱了,静辞承受不起。”冷冷的打断他的话,“四贝勒如今说这样的话,是因着皇上还是佟家呢?无论因着谁,您都高估了静辞了。”
“佟家?”他忽然轻笑着摇头,用一种嘲讽的表情凝视她,“菡妹妹,这话你应该对八弟说才是啊,他可是费了不少心血在你玛父身上。”他边说边伸出手。
“你住口!”静辞本能地后退,却没有快过他的手,瞬间落入那冰冷的怀抱。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犹如三九,几乎要把她冻僵,只有耳边被他口中吐出的热气包围着,滚烫的吓人。冰与火的激荡让她瞬间失神,无措的任他抱着,随后才一震的清醒过来,边挣扎后退边怒斥:“放开我!”
胤禛的双手却像是生了根,牢牢固定在她腰间,压得她生痛。他一边使劲按住躁动的她,一边低吼:“我从来都不想丢下你,从来都不想。”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抱她的手更是力量大的吓人,似乎她穷尽一生也无法挣脱。
电光火石之间,脑中却闪过一幕,那承乾宫的小水阁里。
“哈哈哈!”不知过了多久,胤禛猛的放开她仰头大笑,“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不是。”静辞骇然猛退。
“这些年我是让你受苦了。”他抬手轻轻抚上的她的脸颊。这一刻,他的手很温暖,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会补偿你的,只要你愿意,咱们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的。我一定会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她把头偏转,躲开他的碰触,轻声却坚定地说:“我不愿意。”人走茶凉,她本是怨他狠心绝情,如今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倒是想开了很多,或许他也是迫于生存而已,也不想再怨怼下去。但宫廷之事,她是万万不想涉及的。
他低头看着她,神色却已经冷了下来,“因为八弟么?”
不见她反应,又接着问:“太子?”
静辞无奈的苦笑,“我只想离得远远的,过我的平静日子。”
“难道你想要嫁到外家去?”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阴鹜之极,静辞知道他已经怒极。
“我劝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胤禛伸手摩梭着她的秀发,温和地轻笑道,“额娘早把你许给我了,这爱新觉罗家的人,你是当定了。旁的人,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想,没的害了人家。”
他最后这句话中夹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渗入她的五脏六腑,一股彻骨的冰冷从心低窜起,激得她打了个冷颤。他已不是当年姑姑身后的温和少年,如今的他,是鹰鹫一般的男子,阴沉、但凶狠。看中了的东西,怎么肯白白放手。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收回手去解缰绳。
只见顺着他们来的路上,有一骑奔来,到了近前,那人一勒马甩蹬而下行礼:“奴才塞托给四贝勒、静格格请安,主子们吉祥。”
“起来吧!”胤禛问:“这样匆忙所为何事?”
“回四贝勒,奴才是四公主跟前的。公主见格格这么会子也没跟上,吩咐奴才来寻格格。”
“那你就护送格格先回去。”胤禛和他说完后又冷漠的看了静辞一眼道:“我还要有事,格格先随塞托回营吧!”说完也不等她回答,策马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