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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却道故人心易变 ...

  •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初二,皇帝下旨册封诸皇子。育有皇子的各宫嫔妃,早早就在各自的宫中侯着。永和宫的德妃就是其中之一,此刻她正靠在软榻上等着信儿。
      坐在她下首的正是静辞。佟妃随皇太后去礼佛,便将她和六公主分别托由德妃乌雅氏和荣妃马佳氏照看。这会子四阿哥受封可是永和宫的喜事,她自然是得陪着。
      她虽是不满胤禛无情,但对德妃却没什么怨气。终究德妃才是他的亲生额娘,姑姑在世时,一直对德妃是心存愧疚的,再说德妃待她还是不错的。
      德妃身边的是十四阿哥胤祯。今年才十一,还不到上朝的岁数,在尚书房下了课,就往德妃这里赶。
      “姐姐今天可给我备了什么好东西?”静辞的三叔法海是他与十三阿哥的尚书房师傅,再加上一向待他极好的八哥关照,所以他对静辞也很是亲近。上回静辞把十三阿哥所赠的碧玉粳米加上樱渍煮成粥回赠了一小锅,恰好他也在,分了一杯羹,之后便时不时过来磨她下厨。
      “看看你的馋样,尽会给静丫头添麻烦。”德妃嘴上虽是呵斥,脸上却满是慈爱的笑容。
      “馋姐姐点心的又不止我一个,老十三是让太子打发去跑腿了,不然只怕走得还比我快些。”他比十三阿哥小了一岁,平常却是不肯称一句十三哥,老十三叫个没完,幸好十三阿哥也不介怀。
      “娘娘说那里的话,难得十四阿哥喜欢。”静辞吩咐宫女把备好的芙蓉酥和花茶端上来。这十四阿哥年纪小性子直,也算是宫中难得的了。她自小没有弟妹相伴,进宫以来见着几位小阿哥小公主天真可爱,也就把他们当成亲弟妹照看了。十三阿哥自打上次之后,见了她也是亲切许多。
      十四就着茶用了三四个,这才罢了手。母子两个人闲适的歪在靠枕上,说着话,十四阿哥还不时闹一下静辞。
      快正午时,打发过去探听的小太监才来回话:“恭喜娘娘,四阿哥加封了多罗贝勒。”
      德妃满意地一笑,问道:“皇上还有什么旨意?”
      “回娘娘,皇上加封了大阿哥和三阿哥多罗郡王、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晋为多罗贝勒,传令让各自先回宫中请诸位娘娘的安,晚上赐宴乾清宫呢。估摸着这会子四贝勒该到宫门口了。”
      德妃听了回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又随即笑开了,似乎刚刚的表情从来没出现过:“下去领赏吧。”
      刚打发完,就听到外面通报:“四贝勒到。”
      只见胤禛大步而来,脸上不喜不骄,仍是平常模样。“儿子胤禛,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
      十四和静辞也起了身,给他请安。
      “起喀吧。”德妃淡淡的吩咐着宫女上茶,“听说,皇上昨儿个在尚书房发了脾气。”
      “是有这么回事。让额娘担心了。”他恭敬回道,却并不多做解释。静辞瞧他面带淡笑,眉间却隐隐有冷意,又想起小时候每回他打永和宫回到承乾宫时也是这般神情,心中也不禁泛起了怜惜。那日十三阿哥曾在她跟前愤恨地提过,这回孟光祖的案子四阿哥是立了首功的,却反倒遭了训斥。现在封的爵位还不如胤祉这个涉罪的,心中只怕是不好受的,何况他自幼要强,这难舒之志,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回头见了你皇阿玛,记得请罪就是了。”德妃的语气温和,但却不似对对十四阿哥那般满含关爱。
      即使贵为皇子,但是却不能享受人伦之乐。无怪乎他变成这种冷冰冰的人。一时之间,对他的冷遇之气也消了几分。
      静辞偏过头,冷不防胤禛突然转过头,一道幽深的目光正扫了过来,对了个正着儿。似乎,还闪着一丝暖意。再一眨眼,却又是那冷静无波了。果真是母子,变脸变得这么快。
      “你皇阿玛兴许还有旨意,就不留你了。”德妃吩咐着静辞,“静丫头,你替我送送四贝勒吧。”她很温和的说着。
      胤禛已经起身告退,静辞只得跟了出去,却是有多远离多远。他不开口,她也没有出声。
      她与他是极少见的,因为自打上次承乾宫一遇后,她对他是能避则避。所以他虽是常到德妃宫里请安,但她十次也会有九次不在跟前的。对她而言,他已不是当年的聿哥哥了,他的眼中再无半丝的温和,一如寒冰,一如死水。不单是对她,包括看他的额娘、兄弟时,都是那样的眼神,他才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刚出永和宫的大门,冷风便迎面吹来,一件貂皮披风及时罩下,把她裹个严实,寒意立刻减轻不少,静辞有些讶异。
      “天气这么冷,怎么也不多穿一点?底下这些奴才真是越来越不会办事。”他温和的问着,边替她系好披风边冷冷的打量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菊簪,菊簪被他看的一个激灵。
      “四贝勒,今天是我出来的急,你别怪她。”她示意菊簪先退下,听说他府中规矩极严,她可不想菊簪挨他的排头。
      胤禛也打发了随身的人:“陪我走走吧。”也不等到她答应,直往东边去了。
      到底是龙子凤孙,自大得很,一点也不顾别人的意愿。静辞跟在后头,低着头心里直嘀咕。见着是去承乾宫的路,感觉下颚也隐隐发起疼来了,脸上是断然不敢再挂着那微笑了。上次回去下颚一大块的淤痕,她可是躲在屋里两天不敢见人,十四阿哥硬是闯了进去,还暧昧不已的瞧着说风凉话,她却是辩解不得。
      安福正立在承乾宫庭前,见到他们两个,只是默默的请过安便领着人退下了,空余满庭的萧索。
      此刻只剩他俩单独在一起,她轻声启口,“四贝勒。”还是不看他一眼。
      他没有回应,不知在等什么,她皱了下眉,道:“四贝勒这次唤静辞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他依然一声不吭,她心下有气,也闭起嘴不说一句,霎时整个庭院中弥漫诡异的沉静气息。
      他到底想干嘛?她都已经先开口了,如果他不想理她,大可以离开,何必浪费两人的时间,在这里相看两厌?
      多年不见,他的心思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叹了口气,抬起眼来正视他。
      “你总算正眼瞧我了。”他柔声道。
      静辞心中一诧,他……这是怎么啦?上回见面还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模样,怎么才没过一阵子,整个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见她有些发愣,他低笑着朝她走过来。
      她低低抽了口气,连着倒退三步。
      胤禛见她一副似乎准备随时夺门而出的样子,又是一笑:“上回是我造次了,你也别和我计较了,外面冷,到暖阁说话吧。”
      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冷面阿哥竟然开口道歉。她只谨慎地瞧着他。
      他径自领着她来到东边的暖阁里,桌上已摆着一壶暖着的香茗和点心。看来是他早已叫人备好的,“喝口茶暖暖身子吧。”他倒好两杯茶。
      静辞抿了一口,心中有些意外,竟是她最喜欢的明前龙井。瞧那些点心,竟都是以前姑姑常备给他们的几样。
      “怎么最近瘦的这么厉害?”他很轻地问道。
      “嗯?”她反应性的问道:“有吗?”
      “有。”他正色道,语气中似乎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有就有吧。她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绕,只是将话带开:“四贝勒有空多陪德妃娘娘说说话吧,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是惦记四贝勒的。”这天下哪有不疼儿子的亲娘呢?只不过比起胤禛,十四阿哥容易疼得多罢了。
      “我不是日日来请安么?寿节礼仪也都齐全了。”他微侧了下头,嘴角扯起一丝讽刺的笑,“你倒是头个嫌我孝心的。”
      问一句安,然后喝口茶,说不超过三句话,跟着告退。按部就班的,不多不少。这样的孝心又能多亲近呢?静辞只无奈的摇头。
      “这样你不是应该开心么?”当日他去永和宫,只怕她是最气愤的人了。
      静辞被他反问这句,心里也是乱了一通。不可否认,她对这件事确实是有心结,可是真要看他们母子这般光景,心里却也不好受,终究德妃才是他的亲生额娘。刚开始那几年,她确实是耿耿于怀,但在江南这几年,有额娘的开解,她也看开了不少。何况如今看他也是心结难解,并不是真的忘了姑姑的恩情。
      一时有些恍惚,再次迎上他至冷的眼眸,不似平时的无风镜面,而是充满了情感的波涛,心疼,痛苦,沧桑,挣扎…………
      “菡妹妹,你明白么?”低沉的嗓音,充满威慑的意味,他的眸子越来越深,突然变得深不可测。将一切的情绪都掩盖起来,仅余如墨般的寂静,她纤弱的身影映在他眸子里,那样的明澈澄清。
      明白什么?她摇了摇头。
      他轻轻蹙眉,那微皱的眉间,似是氲锁了太多旁人无从知晓的心事,伸手想去抚她的脸。“我,决不让你像额娘那般受苦……”
      静辞反应性的架开他的手,却对上了他的脸。
      眉间舒展,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渐渐释放出灼人的光彩。那越发柔和的表情,像是陷入了对某件事情的缅怀中,漆黑的瞳中清澈地没有一丝污点,一如从前:“你再等等……”
      她不禁脱口而出:“聿哥哥。”
      这一句,却使他眼中神色顿时凝结,眼神复杂的望着她:“不要再去招惹八弟了。”径自转身离去。
      静辞心中一震,方才他那眼里的东西多到她无法完全了解,可有一样她却看的清楚明白。野心,赤裸裸的野心。那张椅子,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值得他们如此么?她顿时觉的心里堵的慌,说不出的滋味,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
      ※※
      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朦朦胧胧的,眼前突然闪现出胤禛那模糊的轮廓,他慢慢的走来,手握利剑,上面满是鲜血,地上隐隐都是尸首,却看不清颜面,尽是猩红。
      “你,你杀人了!”她朝他喊道。他冷漠的看着她,不发一言。神情仿佛地狱修罗,噬血得让人窒息。一只只手,从四面八方声伸过来,好似魔爪般扼住着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
      “救命啊!”她惊叫了一声……
      “格格,醒醒,格格……”猛睁开眼睛,菊簪那惊慌的小脸展现在她的面前。她就像落水者看到浮木般连忙抱住了她,不住的大口喘着气。
      “格格是做噩梦了吧,瞧这满头大汗的。”嬷嬷上来帮她擦汗。
      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浸湿了,刚才的梦,太可怕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一回想起来,又不禁簌簌发抖。嬷嬷拍了拍她的背,轻轻的说着没事了,她才慢慢的平静下来。
      难道是中午刚刚见过胤禛,所以午觉才会做这么可怕的梦。
      “格格再歇会子吧,才睡了半个时辰。”
      她摇了摇头,只觉得心口隐隐的痛。忽的瞄见屏风外面似乎有人影,“谁在外面?”
      “是密主子宫里的,说是等格格起了午觉,过去说会子话。吩咐不许扰了格格歇息呢。”
      这当下她怎还睡得,“反正也是醒了,再睡也还是睡不着,还不如起了来呢!”
      于是,穿衣起来,洗漱一下,等全都弄好了,便带着兰佩过去永寿宫。
      从密贵人那里出来时,天色已有些黑了,各宫里正传膳,园中寂静并无人行。这永寿宫离延禧宫颇远,她素来是从擒藻堂侧面假山后的小路过的,能省一半多的脚程。那里有几间小小的屋子,原是专管打扫花园的花匠们放置锄锹畚箕之属的仓房所在,现已是弃置了。极是幽僻,素日甚少有人来。还是有一回兰佩向安福询问近道,这才晓得的。
      主仆两个挨着临水的围走过时,就听见山墙那边有人声,倒也听的不甚清楚,只隐约听得一句“真是个无底洞。”
      静辞心下觉得奇怪,却不想多事。放轻了脚步便想走过,兰佩亦是这般。
      却又有一个忿忿的声音道:“前后搭了这么多银两,你瞧那佟家老六,竟是要往那边靠了。”
      “你且沉住气,八哥不会让咱们白花这银子的。”另一个声音低低劝道,“只要拽住了佟家老头子,隆科多算个什么?”
      佟家?她脚下一顿。
      “我看这事难,你没打听那老头子多不待见那个格格么?宫里都传遍了。娶她能顶什么用处?”
      “我说你不懂吧?佟老头多大的不痛快非得当着众人发作?皇阿玛又为什么要为点小事申饬他?”那人低笑了一下,“皇阿玛也不想让索家搭上佟家的。八哥心里明白的很哪,他佟家难道就不想出位元后?佟家老头子精得很哪!”
      兰佩听到这里,手心额头已俱是冷汗涔涔,抬头去望静辞,见她脸色如常,嘴角微扬,似是在倾听什么让人愉悦之事。她跟着这位格格七八年,深知她的性子。平日便服出外时虽是洒脱自如,但一旦是以忠勇公府格格的身份,却是内敛持重,礼仪体态,无一处不周到。此刻云淡风轻,心里却不知是如何的难受了。
      山墙外的人似乎已经走了,兰佩见她脚步一动,便轻轻紧跟其后。这一路兰佩心头沉甸甸的,走得十分难挨,似乎路程比平时常了许多。
      但见前面的静辞脚步轻盈,仍是一迳的不急不缓,并无半丝不妥。眼见进了永和宫,一直吊着的那颗心才稍稍放了下来,暗念了句“阿弥陀佛”,正要进房去伺候她更衣用膳,却见前面的身子微微一晃,一把上前扶住了:“格格!”
      只见静辞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光可鉴人的地砖上登时殷红四溅。
      兰佩已是吓得手足无措地哭叫起来:“快来人啊,格格不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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