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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闲变却故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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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要赶路,你们都先下去吧。”佟妃让正在清点行装的宫女退下,这次礼佛她也在随行之列。因为这次皇太后仅是点了她这位后宫主位陪行,所以也不便再将静辞带上,所以她将静辞托付给永和宫的德妃照看。
“小姑姑明天还得早起呢,不如也早点歇息吧。”
“不急。”佟妃用杯盖不断拨着茶叶,“我还有事叮嘱你呢。”
“小姑姑且放心,静辞到了永和宫,自当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的。”她见到佟妃竟兀自发起愣,料想她是不放心留她一人在宫中。自打上回御花园的事之后,太子那边已是淡了下来。前几日玛父又在朝堂上受了申饬,责令在家思过,连着延禧宫也冷落了许多,何况是她,太子的事是可以安心了。
“四丫头,你觉得八阿哥如何?”佟妃突然冒出这句。
静辞的脸上已是泛起了红霞。八阿哥对她可谓呵护备至,虽难得见上一面,却是少不得托人递些字语给她。只不过现在时机尚未成熟,两人都是守口如瓶。却不想还是让小姑姑知道了,“阿哥们是天皇贵胄,哪里轮到静辞来妄加评论。”
看着侄女的娇羞,佟妃的面上并无喜色,相反,是添了几分凝重。“他不适合你,以后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轻轻的一句,给了静辞一盆当头的冷水。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佟妃,眼里满是震惊。八阿哥为人温和,连下人们也是赞不绝口的,又是文武双全,待她也是极好的。她实在不明白小姑姑为什么会不满意他。难道……
“身份的确是个原因。”这八阿哥胤禩乃是辛者库的宫女所出,生母卫氏到现在也不过是个贵人。
“小姑姑。”她所熟知的佟妃并不是这样的人,“您怎么也这般……”
看到佟妃脸上一黯,硬是将这势利二字咽了回去。“小姑姑……”
“你不用说了,你的心事我知道。”佟妃不让她解释,“我并不是嫌弃他额娘。相反,正是因为他是皇阿哥,一个有野心的皇阿哥,我才不同意。”
“小姑姑,八阿哥一向不在皇上面前争宠,只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办差,一展所长,难道也容不得么?”胤禩眼中那深藏的哀伤,一想起来就让她心痛。同样是皇子,只因为他母亲出身低,便要受人的欺负。即使再有才华,再努力,也得不到承认。出身,正是这鬼东西,才害得她阿玛额娘背井离乡。
“四丫头,你可别犯糊涂。我且问你,九阿哥和十阿哥是怎么回事?朝中大臣们呢?如果他只是想安心办差,结交这个做什么?”几年之内,没外家扶持的他能够让其他几个阿哥跟在他后头,的确是本事。但有本事却没资格,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大清的太子爷已经立了二十几年了,莫说他争不过,就算争赢了,对你也未必就是好。”
“我们佟家,两代已经出了两位皇后、三位后宫主位。可这又如何?孝康皇后就是因为汉军旗出身,才在后宫中受排挤,即使皇上登了基,也不过一年多光景,才存了二十四年。姐姐是深得皇上喜爱,但正位中宫又如何?孩子早夭,整日的逼着自己谨言慎行,到底也没活过三十去。我如今虽说位份不低,也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再瞧瞧博尔济吉特氏,又落了个什么好呢?这宫里是个什么地方,你自己心里明白。爱新觉罗家的后宫,佟家的女儿已经呆够了。”佟妃声音不高,却是一句接着一句,仿佛利剑一般刺过来,刺得她几乎没有反击之力。
“不是的,他不会做这样的事。”那样温和的人,怎么会去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他……”
“我们佟家如今也是显赫一时,谁能把咱们家拉到手,就是添了一份底气。”佟妃冷冷的说道,“可是历朝历代,功臣世家都是怎么败的?我们家若是要想平平安安的,就不能插手这种事儿。虽说阿玛面上待你不亲近,心里却是惦记着你的。太子的事你是怎么脱的身?你到底也是佟家的人,难道你就真的忍心想把佟家拉进去赌这一把么?”
“小姑姑……”静辞低声唤道,却想起裕亲王寿筵上胤禩与玛父的身影,不知从何辩起。
佟妃过去扶起侄女,“丫头,也不是姑姑心狠,姑姑要为你打算,也得为咱们佟家打算。”她绝对不能让佟家去冒这个险,“你放心,姑姑定会帮你挑门好亲事,让你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静辞无言以对,一径的在佟妃怀中掉眼泪。
※※※
日过中天,梅花半绽,虽然是明艳动人,但依旧掩不住天寒人寂。残雪却未曾褪尽,缱绻于檐间道畔,浅浅淡淡地染着庭院之中几分苍然的晶莹。
一双璧人正在回廊下对弈。那男子一身宝蓝袍子,温文尔雅,女子也是清宁秀美,此刻却是一脸踌躇。
“静辞,你最近怎么了?”那男子正是八阿哥胤禩,他们本就难得见上一面,但这几次见面,她都是一副思虑的模样。“你放心,太子已经断了那个心思了。”
静辞却仍是不解面色,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胤禩见她如此,起身温柔地问道:“你想说什么?”看她的棋路,已知她心中有事。
静辞低头沉默了半晌,他一直静静等着,间中替她把披风又裹了裹。
终于她深吸了口气,问:“我若求为我做件事情,你可会答应?”
自从与胤禩在宁寿宫中偶遇,到相知相惜,已是近半年的光景。最初是被他的温和善良所动,但近来,她渐渐发现了他另外的一面,让她深感害怕。小姑姑与她的一席谈话更是为她敲响了警钟。
“这样的话你还拿来问么?”胤禩深情款款,拉过她的手:“只要是你所求,我必定尽全力如你所愿。”
他是大清的皇子,当下又是深得圣心,这天下他办不到的事情确实没有几件,“如果,我要你别去争那个位子呢?”
他嘴边的笑意僵住,一瞬间深黑的眼中闪过无数情绪,笑意慢慢褪去,终于完全消失:“你糊涂了吧?”
“我糊不糊涂,你自是明白的,”她面色凝重,一字字地问道:“我只求你这一件,你答不答应?”
他深深地盯着她,光洁的眉间生起微澜,她仍是岿然如山。静默了半晌,他才问道:“如果我说不呢?”
她绽出一抹笑痕,平静地说道:“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交握着的手,瞬间变得冰冷。胤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这个他想把天下都捧到她眼前的女子,如今竟要求他去放弃。
猛地,他拉着她起身:“你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她稳住身子:“我是说真的。”
他停了步子,挺直背对着她,那般萧瑟,让她心酸。
“八阿哥,高处不胜寒,放开手来,那些勾心斗角便与我们再无干系。我们过些清静日子,难道不好么?”
“好?”胤禩打断了她的话,背对着她冷冷问道:“你只需答我一句,你说这话是为了谁?”
静辞难以置信的望着他,眼眶中含着的泪水,“你难道不信我么?”
“我信,”他转回了身子,沉痛地问道:“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激动的摇着她的身子,“兄弟之中,我自问才学秉性没有半点比不上他们,可是我却要处处居于人下。就因为他们有身份尊贵的额娘,有得势的外戚么?我不服!都是皇子,太子他哪点可以服众?就因为他额娘是皇阿玛的元后,他便可以拥有一切吗?我不服!我费了多少心血,才有今日这一席之地?你竟然要我放手?”
他的苦处,她如何不知?可是,“皇位之争,凶险万分,胜了固然是万人之上,可若败了……你,你还要争吗?”
胤禩放开了她的肩膀,面色沉静如水,目注着前方说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又将目光投向脸色苍白的她,“但若要我放手,绝不可能。”他语气虽柔和,却让她彻底明白,他是决计不会中途放手的,即便前进的代价是生命。
他一手拉住她,举手起誓:“静辞!你和江山,我都要!你相信我,我会赢的,我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荣耀的女子……”
静辞无力地淌着泪,初见时,吸引她的就是他的那份淡然和善良,如今他却要将它抛弃,去寻那个位子。他的确有他的苦处,但是……
“大清的太子爷已经立了二十几年了,莫说他争不过,就算争赢了,对你也未必就是好。”“这爱新觉罗家的后宫,佟家的女儿已经呆够了……”小姑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她无力的摇着头,转身要走,却听他在身后低声道:“我若胜了,你便是母仪天下了,为何你不愿陪我赌这一局?”
她停了脚步,没有回头,心痛地说道:“你终究是不懂!”佟佳氏已出了两位皇后,不差她这一份。
※※
“格格。”
一声轻唤,拉回了静辞的思绪,只见安福立于身前,低头肃穆,仿佛已是站了很久,却没有半点不耐之色。
“时辰差不多了。”安福恭敬的说道。
她得空便常来这承乾宫,几册旧书,一杯清茶,倒也惬意。只是近来倒常是在此整日的发呆了。
该回去了。静辞抬头看着地上夕阳的影子,忽然发现园中有一抹翠色别样的娇娆,在满园深青的兰叶中显出几分突兀。
“那是什么花?”
“格格,这是月季。是主子爷赏主子的寿礼,一株能开几种花色呢。主子这里的花就数这个娇艳些。”
此时并非花期,那月季只是一抹翠绿。但记忆中那盛放的花儿,是何等的娇艳活泼,与姑姑一向自况的幽兰却是截然不同的。
整日里逼着自己谨言慎行……静辞脑子里忽的晃过这一句。难道,这般方是姑姑的本色吗?被这深宫所压抑的本色吗?
她正蹲在花草前发楞,忽听见后面的安福叫道:“奴才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
一道阴影罩了下来,静辞讶异的转过头,直直地望进一双冷凝而深沉的眼眸中。她紧盯着这双冰冷的眼眸,想从中找到从前的一丝温暖,但是最后却只能无功而返。
“静辞见过四阿哥,四阿哥吉祥!”脸上绽出一丝习惯性的浅笑。不管他为何来这里,都不是她所关心的。他们早已是陌路人了。他自去寻他的康庄大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起喀吧。”胤禛示意安福退下,嘴角微微一扯,“格格近来可好?”
他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也不知是何意,静辞也只是照例虚应着:“谢四阿哥挂心,一切甚好。”
他低低哼了一句:“的确是甚好。”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似乎想在她身上寻出一点什么的蛛丝马迹来,“左右逢源,怎能不比江南好?”
静辞听了这讽刺的话语,仍是含着那完美的笑,端正地福了下去:“延禧宫里还有些事,四阿哥且宽坐,静辞告退。”
他眯着眼睛盯着她,不再言语。静辞转身举步,才走了两步,却感到脑后一阵劲风袭来,呼声未及出口,冰凉的触感已是袭上下颚,整个身子被扳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胤禛强硬的抬起她的头,静辞只能仰望他的双眼,那里迸出的是猛兽般噬人的光芒,他用另一只手描着她脸上尚未褪尽的淡笑,“不许这样对我笑,不许这样……”
他脸上那深深的厌恶,和下颚传来的阵阵剧痛,让静辞无法控制的颤抖,心中的怒火已是点燃,她硬是维持着脸上的那丝笑容,即使他不断的加大手劲。
他的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忽而闪过一丝亮光,蓦的松开了她,喃喃道:“这样也好么?”
静辞刚刚得到解脱,按住下颚正不断的喘气,并没有听得十分真切,他重复了几句,已是举步出了院子。
望着那抹扬长而去的月白色背影,静辞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那样疏离的眼神,就连笑容也仅止于牵动一下嘴角,那些温暖的笑意永远到达不了他的眼底,到底是怎样的人才有这样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