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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隔座听歌人似玉 ...

  •   九月初二是裕亲王的寿辰。静辞的阿玛生前就是在裕亲王帐下,两人私交甚笃。静辞幼年在京时,裕王夫妻对她也是极疼爱的。是故请示了佟妃,备好寿礼由女官领着过府去祝寿。
      裕亲王福全乃是当今天子兄长,自幼同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手足情深,又是军功显赫,圣眷尤甚,连太子爷也领了上谕替皇上前来祝寿。何况其他王公大臣的,寿筵自然是热闹非凡。
      静辞乘的是宫中的车子,裕王府的下人是何等的眼色,车子刚一停,早已有人过来伺候了。女官先揭了帘子,递上了礼帖,低声吩咐道:“领佟妃娘娘懿旨,忠勇公府大格格前来给王爷贺寿了。”
      立马有人进去报信了。静辞刚下了车,已是有个锦服的中年男子过来了:“奴才裕王府官家傅明,给格格请安。”引了她们几个进府去了。
      未及大厅,裕亲王已是领着福晋迎了出来。
      “静辞给王爷,福晋请安。愿王爷寿比南山,福晋万福金安。”
      尚未拜下去,已是让裕王拉了起来。“静丫头快起来,自打你出了宫,可是七八年没见了。真真是个大姑娘了。”
      裕王福晋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却是没有女儿。此刻是恨不得拉着她好好说上一天。但是宾客众多,吉时也快到了,要接圣上的赏赐了。所以裕王福晋命自己的贴身嬷嬷领着她入座,嘱咐着回头再聊。
      裕亲王先跪接了圣上所赐,领了太子爷的酒。恭送太子后,这才升座,接受众人拜寿。
      静辞拜过寿,就有下人领宾客去戏台右侧的女宾席。贺寿的人一拨一拨的,当然不能都挤在主屋里。她和两位一品命妇及一席,桌上早背有各式水果点心,坐定后便有人奉上茶来。那两位夫人显然是认识的,一坐下就聊了起来。
      男宾席设在戏台左侧,跟女宾楼一样,都是靠戏台那边向外倾斜,两席中间在戏台正前方成“人”字交叉。坐在女眷的位置上,可以看到对面男宾席上人影绰绰。恍惚间,听到一位夫人向另一位问道:“你认不认得那边和佟大人说话的两位爷啊?像都是黄带子的。”
      那位夫人轻声回道:“哦,左边那个高些的是裕亲王世子,右边的应该是万岁爷的八阿哥。这么远看不真切,想这身形年纪,应该就是。”
      静辞听得“佟”字,抬头望去,看到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长须飘飘,儒雅中透着几分威严,正是她的玛父佟国维!当年阿玛执意要娶汉家出身的额娘为妻,不肯接受家中安排的亲事。玛父却用正礼将安排好的富察氏迎了过门,声称只认她为儿媳。结果阿玛一怒之下,只身离家从军,直至捐躯,亦是未再入佟府的大门一步。
      正想着,却见到八阿哥胤禩也向这边看来,只是人这样多,又隔了老远,想必他也是认不出的。
      宾主坐定后,戏便开锣了。第一折是贵妃醉酒,那旦角扮相华丽,唱腔优美。静辞也是凝神看了。第二折是“武松打虎”,锣钹叮叮乓乓个没停,她素来烦这等噪杂的打戏,看不下去,于是叫上女官,让府里丫鬟领着到花园里逛逛。
      傍晚的风吹在人身上,颇有几分凉意。
      那女官便道:“这风吹得人身上寒浸,要不奴才去给格格拿件氅衣来。”
      “也好。”静辞见着那领路的小丫鬟眼巴巴的样子,想来刚刚戏瘾还没过足呢,转身对她道,“你也回去,我这里不必跟着了。”
      裕王府的花园是依着东边府墙而建,离戏台子那边远了去,锣鼓已是几不可闻。园子的这角恰好是一座廊桥,架在泠泠的池塘上,显得十分优美别致。正打量着,忽听得“呜咽”之声,是铁簧!阿玛生前也是极爱这个的,襄赞铁簧之音自有俯仰山河之气,却是极少有人习之。只是不知是何样的人物,也有这喜好。乐声是从廊桥那边的桃花林中传来的,静辞顺着声响慢慢地踱过桥去,靠着绿色的廊柱侧耳细听。
      静月之下,乐声悠长回荡,起伏回旋,竟是一曲《古风操》。她暗暗称奇,簧声激越,人称其乃金戈之音。而这首古乐本是琴曲,分外凝重,此人却是另辟途道,并无慨叹之意,反倒有着几分洒脱之气,显得清迥动人。心下想道:这吹奏之人倒是江海之怀。
      一曲既终,铁簧之音极是激越,嘎然而止,余音不绝如缕,仿佛如那月色一样,直映到人心上去。静辞也忍不住轻轻击了几下掌。
      “是谁?”字正腔圆的满语,却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只听桃林中轻响,分明往廊桥这边来。
      静辞这才意识到不合礼仪,正欲转身,已是瞥到对面桃树下立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她在光处,那人已然看见了她,却是一愣,继而朗声一笑,“我们果真是有缘!”
      静辞听着这声音似曾相识,一时想不起几时听过,但直觉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连退了几步。
      那人已是走了出来,月下分明,竟是扬州城中那轻浮的金祺。
      静辞一惊,颤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在这里?”他笑着又走近一些,“你是……”
      他的话尚未说完,后面已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五哥你真让我好找啊。”
      五哥?静辞被这一句震得顾不上缓缓行来的胤禩,拿眼去瞧那金祺。他身上穿的是银红的如意云纹袍子,腰间束着明晃晃的黄带子,果然是宗室皇子的装扮。眉眼之间,与九阿哥确有六七份相似,只是九阿哥是阴柔之美,他却是俊朗中透着玩世不恭。爱新觉罗,不正是金子的意思么?
      胤禩已是到了她们跟前,见着静辞脸色苍白,五阿哥却是一脸的玩味,不知根底,也不好当着五阿哥的面直问,只是轻道:“静辞妹妹也在啊?”
      “八弟你几时多了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啊?”那金祺略带讽刺的问道。
      “五哥,这位是忠勇公府的大格格,皇阿玛特地接进宫里来的。”胤禩仿若,仍是波澜不惊的为他们介绍,“这是五阿哥。”
      原来他就是皇五子胤祺,静辞省过神来,赶忙向他行了个侧身礼,“静辞见过五阿哥,五阿哥吉祥。”
      “原来是佟府的格格。”胤祺笑着抬起手来向她叫了起。在扬州时,他让人遍寻城中钟姓的大户千金,却一无所获,心中不忿可想而知。原来她竟是苏州忠勇公府上的格格。“言行举止,果然不是别家能比啊。”
      静辞心知他是在讽刺她在扬州时女扮男装出游之事。想来他从小生在皇家,额娘又是圣眷不断,想必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于是敛了心性,再向着他福了福身:“静辞无状,还请五阿哥恕罪。”
      胤祺突然见她如此温顺,迟疑的看着她,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笑的回了句:“罢了,只怕还要请格格恕罪。”
      静辞已是不想再讲下去,幸好胤禩已转开话题,“静辞妹妹久没见了,这阵子我少进去宫里问安了,不知妹妹可有过去储秀宫问安?”
      “惠娘娘玉体金安,只是静辞也不常过去。”静辞不敢看他,低下头回话,“想来娘娘久不见大阿哥和八阿哥,心里定是念得很,卫主子也是常念的。”储秀宫的主位是惠妃,一有机会就邀她过去,一旦过去,又总是会遇见八阿哥,其中的缘故,她岂会不知。八阿哥温文有礼,饱读诗书,一来二去,两人倒是心里认定了对方。
      “等办完这趟差,一定进宫去给娘娘和额娘请安。刚刚还瞧见你玛父呢?妹妹怎不过去问个安?”
      “静辞今日是奉了娘娘懿旨来给裕亲王贺寿的,这会子满堂宾客,眼巴巴的跑过去见礼反倒不好看了。”他只知那是她的玛父,却并不知这其中的缘由。
      早就听说佟家礼守满汉,规矩繁多,胤禩也只是点点头,不再深问。但胤祺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静辞心里发麻,看来这位五阿哥可不像大家说的那般好相与。不想再等女官回来,她低下头去行了个礼:“两位阿哥,静辞还赶着回宫,先告退了。”
      “去吧。改日得闲再去看你。”胤禩抬抬手让她离开,心中虽是不舍,但今日有胤祺在这里,却是不宜留她说话。
      ※※※※
      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早在年前就定下十月初一移驾五台山礼佛,为大清祈福。内务府早就开始忙乎着拟定随行名单,准备所需物品了,如今已是临近。
      “还是静丫头心思细,这茶好,果子闻着也香得紧。”皇太后边品着杯中的花茶,边瞧着桌上的点心。
      一只墨玉花盏,底上覆满冰层,再把莲藕,马蹄,鸡头果,雪梨,菱角等各色瓜果切成细丁置于其上,瞧着玲珑剔透,让人食欲大增。
      静辞从青瓷罐子中舀出自制的糖浆浇上:“皇太后这几句奴才确实是愧领了,原是普通的果子,不外是借了旧春御苑里梅雪的清香罢了。只是这木樨露和过的蜂蜜,最是开胃的,皇太后可得赏个脸才是。”
      皇太后最近脾胃不调,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太医开的药又不肯服,赫娜嬷嬷只好让静辞帮忙想辙。
      “难为你有这份心了,可比我自家的孙女儿强。”她待静辞极为慈爱,静辞也是十分敬爱这位高贵但寂寞的老人,常常过来作陪。“要不是舍不得你颠簸,真该把你也带上。”
      “可不是,”赫娜嬷嬷亲自给静辞奉上茶,“哪个府上能娶了咱们静格格回去,定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了。”
      静辞给她说得满脸通红,“嬷嬷怎么尽是拿我取笑。”
      “主子您看,咱们格格害臊了。”赫娜朝着皇太后挤眉弄眼的,拉长声音道,“格格您也甭臊,只怕府上的没福分讨您呢,还是宫里好一些。”
      “嬷嬷!”静辞又臊又急,前些日子太子妃常打发人请她过去说话,但往往是凳子还没坐稳,太子便过去了。瞧他言语之间,竟是对她起了心,只是在寻时机求了她去,还不时遣人送些东西过去延禧宫给她。这宫里是什么地方,台面上不说,私低下怕是已经传透了。
      “赫娜这话在理,静丫头心里可有主意啊?说来我听听。”皇太后主仆两个正是笑得开怀。
      太子始终是储君,便是小姑姑也不宜直接拂了他的面子。但皇太后就不同了,皇上侍皇太后至孝,她若是说上一句,皇上定然不会拒绝的。静辞正思量着如何开口让皇太后帮帮忙,外面已经有人通传:“五阿哥来了。”
      “皇玛嬷何事这般开怀啊?也说给孙儿乐呵乐呵。”
      胤祺着了一身朝服进来,看样子是刚刚下朝。对着皇太后请了安,又见着静辞规规矩矩给他行礼,薄唇一抿,似笑非笑地问道:“这是谁家的格格?怎地瞧着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你本该是见过的,只是年岁久了,大约忘了。”皇太后慈爱的瞧着孙子,“这是佟府的静格格,小时候养在孝懿皇后身边的,这回进宫时正赶上你出京办差,该是没碰上才是。”
      “那倒是我看错了,还以为在别的地方见过呢。”他瞥了那张略略发白的小脸一眼,朝皇太后一躬,“在皇玛嬷跟前失仪了。”
      “在我这里还立什么规矩?快上来坐吧。”皇太后一脸的慈爱,又是着人去拧热手巾子,又是让人上茶点的。
      胤祺吃了一块,又尝了两口茶,搁下茶碗:“皇玛嬷这里的东西就是好,孙儿上朝的时候,心里念的还是皇玛嬷这边的茶点呢,孙儿可是要讨赏了。”
      “你这滑头,这回可是捧错了主儿。”皇太后笑着一指静辞,“这可是静丫头做来孝敬我的,吃了人家的点心和茶,还不道个谢去。”
      “这有何难?”胤祺笑着应了起身过来,就要给静辞作揖。
      静辞哪里敢受,先福了下去:“静辞不敢,五阿哥莫要折杀静辞了。”
      哪知他却是一把扶将起来,“皇玛嬷既然发了话,格格你就安生受这一礼吧,今后这茶点,可就拜托格格了。”
      他是背对着上座,皇太后主仆自是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静辞却是明明白白看见他眼中的戏谑与嘲讽。
      静辞视而不见,脸上却仍是恬淡的微笑,侧过身子让了这一礼。
      “你瞧瞧,他倒好,行了一礼,倒是赖定静丫头的茶点了。”
      “谁让五爷就好这口呢。”赫娜嬷嬷瞧他们两个在那里一站,一个是秀逸挺拔,一个秀雅聪慧,倒是一对璧人。只可惜太子也看上眼了,到底是臣不与君相争啊。
      胤祺瞧着静辞嘴角那抹虚无的笑,感觉到她故意的忽略,心中不知何来的怒气,蓦的转回身去:“嬷嬷别挤兑我,昨儿个刚从盛京回来,给皇玛嬷和您捎了东西呢。”说着着人捧了礼物上来。
      眼见帮忙的事是不方便开口的了,又有个魔星在这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静辞抓准了机会告了辞。
      方出了慈宁宫,拐进月华门,便迎头看见一行人,应是朝着乾清宫去的。当头的那位一袭明黄,接着是一位着一品官服的老者。
      果真是冤家路窄,要避已是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静辞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
      “快起来吧。”太子见到她似乎很是高兴,走过来伸手欲扶将起来。她却轻盈地站起身,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
      太子的手落了空,只是挑了挑眉,将手背到身后,柔声问:“刚刚正和你玛父说起你呢,这几日怎么不见你了?我那里来了些西洋玩意倒是别致,晚些让人给你送过去吧。”
      “劳太子爷和太子妃挂心,静辞惶恐,实在不敢领太子爷的赏。”她端正应了一句,侧了身子对着佟国维行礼:“静辞给玛父请安,玛父吉祥。”
      佟国维微微顿了一下,脸色一沉,忽而过来大力的将她拉起,厉声道:“格格这是作甚么?莫非存心置老夫于不忠之境吗?”
      他平日虽是待人严肃,却也不失宽厚。这回却是黑着脸来质问自家孙女,倒把太子吓了一跳。
      静辞被这突然发作,也是一怔。心知他素来不甚待见她,但从来都是冷淡而已,何至于今日这般撕破脸皮,却是不知因何惹恼了他。
      佟国维却已是气的胡子直发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时既是身在宫中,便是要讲这国体宫仪。格格是御封的多罗格格,怎么向老夫行下礼。难道格格竟是不晓得这个么?”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即使是皇上面前,也从来没有把规矩讲死了的。
      “佟中堂,静辞妹妹也只是孝念甚笃,这才忘了。再说都是自家人,也不是在朝堂上,你也无须时时立着这规矩。”
      “太子爷宽厚,乃天下之福。”佟国维朝太子一肃,转而冷冷瞥向静辞,“但我大清以礼制立国,内宫外庭,容不得半点马虎。四民之末,犹知位有尊卑,礼有上下,格格身沐皇恩,养于宫闱,长于爵府,怎能如此废礼失仪?”
      他这番话讲得头头是道,字字铿锵有声,让太子反驳不得。瞧见静辞危襟肃立,脸色煞白,虽是极力自持,却还是难掩一丝愤慨。太子心里也暗暗纳闷,这佟家就是规矩再多再严,也不至于此吧,这祖孙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口中却只是说道:“佟中堂,皇阿玛还等着呢。静格格怕是也累了,先回去吧。”
      一行人自是往乾清宫去了,静辞立了许久,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却仍是没有声响。
      跟着她的奴才们见着这位格格刚刚挨了奚落,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打算了一下,领头的宫女招着一个小太监:“赶紧回去,把兰佩姑娘或是嬷嬷请个过来。”
      静辞却是不待他们,丢下一句:“不用跟了。”径自走了另一端去。
      ※※
      胤禩安静的看着亭中抱膝而坐的女子,虽是听不到她的哭泣声,但她不断颤着的双肩已是说明了一切。
      缓缓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叹了口气:“别哭了,眼睛都肿得象两个桃儿了,一会儿该让人笑话!”
      他刚从额娘那里出来,就听见几个宫女在一旁低声议论着佟家格格挨了自家玛父的训,跑得不见了人。心里着急,又不能声张,只是让随身的小太监也跟着寻人。好半晌才想起这承乾宫来,过来一瞧,果然在这里。
      静辞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见他,有些怔仲,忙用衣袖擦擦眼睛,要站起来行礼。
      “免了吧。”胤禩见她泪痕未干,脸上又是三分尴尬又是三分委屈,微微一叹,爱怜的掏出帕子来递给她:“哭出来也好,省得憋着难受。”
      静辞转过身去用手绢细细的擦拭了一会,才回过头来,睁着微微发红的双眸道:“静辞失仪了。眼下天色不早了,八阿哥还是先回去,要不宫门该下匙了。”
      胤禩倒也不在意她赶,径自取出随身的玉笛,吹奏起来。
      劝慰,不一定要用言语。一曲《姑苏行》,轻快灵韵,丝丝入心。静辞也不觉沉醉在这熟悉的曲调中了。
      沉溺了许久,忽而听见一句:“静辞,我要如何,才能让你开心呢?”
      如何才能开心么?她望了过去,胤禩的脸上含着淡淡的微笑,但眼里却有着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我此时便是开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隔座听歌人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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