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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当时曾笑牵牛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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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氤氲,端坐正中的皇后乌拉那拉氏梳了齐整的把子头,只缀了一方羊脂玉的雀踏枝扁方,手上拈着串紫翠的念珠,素淡中越见雍容。
“奴才佟佳氏,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妹妹快起来吧。这又不是宫里,拘什么规矩?”皇后赶忙叫起,让人给静辞看座,“咱们是妯娌,你又是皇上打小一处大的表妹,我也只跟着皇上叫了。你莫要与我生分了才是。”
“奴才不敢。”静辞规规矩矩地行完了大礼,而后又向各宫嫔妃行了问安礼,这才受了座。
皇后依旧是端庄娴雅,瞧着静辞依旧光滑的面容,微笑道:“久没见了,妹妹可是越见年轻了。身子可好?皇贵太妃素日里惦记得很呢,只是不好请妹妹进宫说话。”
“劳娘娘挂心,奴才惭愧。奴才的身子虽不争气,但近来天气暖煦,也安生了一些。给娘娘问完安,便去万字房探望。”静辞仍是自居奴才,不理会皇后叫得亲热。她与乌拉那拉氏并无深交,她这句妹妹可不是自己消受得起的。若不是弘晌与她闹脾气跑到小姑姑这边来了,她是怎么也不会进园子来的。
皇后仍是热络,对着她闲话家常,方说了几句,便有人通报海贵人来给皇后请安。
静辞正欲告退,皇后却早一步说道:“时辰还早,这会儿皇贵太妃该是在睡回笼觉,妹妹不妨再陪我坐坐吧。”
静辞无奈,只得耐心回了座。
这时太监已经引了人进来回话,只见后首的那位身姿袅娜,眉目含情,面若秋月,倒真是位二八佳人,只见她袅袅上前蹲下:“奴才海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这妃嫔们早早便来齐了,一个小小的贵人倒是敢姗姗来迟。静辞瞧见一侧的齐妃和裕嫔眉头皆是一皱,心下也明白了几分。
“都别拘礼了。海贵人起来吧。”皇后面色无异,对着起身的静辞道,“妹妹安坐吧。大家挨着坐才好,今日都是自己人,看我面子随意些便是。”
静辞给她这句一塞,倒不好再言语,只得肃一肃便回座,
那拉氏本是在照殿里见她们,齐妃、熹妃、裕嫔、懋嫔和宁嫔再加上一个静辞,已是占了堂下六把花梨椅子,这会内侍只得搬了个秀墩给海贵人,还是在静辞的下手。
海贵人这几月深得圣眷,专宠比之当初的年氏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不免渐生骄意,饶是皇后跟前也是应付罢了。这回吃了个暗亏,心中气急又不得发作,只能暗暗瞪了静辞一眼。
海氏嚣张,几位嫔妃见皇后给了她一个软钉子,心中也觉得受用,面上只作不知,故意与静辞扯话。
裕嫔因为儿子的关系,对静辞更是热络。只有齐妃经了弘时的事,整个人越发的刻薄,故意问道:“海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煞白煞白的,难道是坐了风口了?”
海贵人果然是气得脸色有些发白,又碍着份位的缘故不好当场发作,见各人都瞧了过来,只得垂首对着皇后道:“奴才抱恙,怕是得扫皇后娘娘雅兴了。”
“身子要紧,不必拘着规矩了。”皇后点了点头,对海贵人身后的宫女吩咐,“赶紧扶你主子回去,找个太医瞧瞧才是。有什么事自来回我。”
主仆二人谢了恩告退。
齐妃脸上越发的得意。熹妃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裕嫔却是浑然不觉,仍旧与静辞谈论着儿子的趣事。
静辞耐心地应对了一盏茶功夫,才得起身告辞。
她心中记挂着儿子,出了殿门,便催着前首引路的小太监加紧些。
方出了蓬莱洲,绕着福海边上的林荫小路疾走,郁郁葱葱的林荫后猛地转出一道身影。
“哎哟!”娇柔的低呼响起,小太监已经迎面与来人撞个正着。
“狗奴才,长眼睛了么?连主子也敢冲撞!”侧边一声怒吒,一位宫女急急上前去。
小太监回了神,眼见坐在地上的人身着宫装,脸色阴沉,不是皇上的新宠海贵人是谁?一时心颤,爬跪上前求饶:“奴才该死,海主子饶命啊!”
“狗东西,居然敢欺负到我的头上!”海贵人狼狈的被宫女扶了起来,狠狠地喝道,“来人,把这狗奴才拉下去杖毙了。”
园里的侍卫听见这边声响,立马赶了过来。
静辞被这陡然一幕惊得一诧,心绪一定,上前去一福道:“冲撞了贵人原是不该,贵人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这奴才一回吧。”
海贵人也不叫起,懒洋洋地转过眼来:“我道是谁,原来是恒王福晋,我倒不知,宫里几时立了规矩让内命妇来管教宫妃了?”
静辞心知她是等着这里寻衅地,无意与她相争,敛了首轻声道:“妾身失仪,请贵人恕罪!只是方才是妾身急着过万字房去,这才赶急了的。并非有意冲撞,还望贵人饶他一回。”
“原来是福晋吩咐他的,这个面子我总是得卖的。”海贵人笑盈盈地瞥过福着身子的静辞,声音陡然一提,“但尊卑有份,总是不能乱的。拖下去,杖毙!”
两个侍卫立马上去拉人。
静辞见她为了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竟要闹出人命,心中恼恨,一把拦住:“贵人不瞧僧面也瞧佛面,总是皇后娘娘支使来的人,要处置也得回一声才是。”
“你算什么东西,敢拿皇后来压我?”海贵人气得一跺寸子,手已是抬了起来。
“这是闹腾哪出啊?怎么都在日头底下站着呢?”尖细的嗓音从后首传了过来。
海贵人听得耳熟,立马收回了手。
来人一身深蓝底子的正五品的内侍服,正是乾清宫总管高毋庸。他对着海贵人略一抬手,道了句:“贵人安好!”
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即便宫妃见了他也总是巴结的。
“高谙达不必多礼了!”海贵人脸上已满是笑容:“怎么这会儿有空到这里溜达呢?”
“皇上在议折子呢,准了奴才转悠转悠!”高毋庸笑着应了句,朝着静辞一躬身道:“奴才给四姑娘请安了!四姑娘怎么在这儿站着?”
“谙达真爱说笑,哪里还是什么四姑娘?”静辞淡声道,“方才领路的奴才冲撞了海贵人,正教训他呢!”
高毋庸皱眉一扫,瞧得那小太监心惊胆战。
“贵人可觉得伤着哪儿了?”
海贵人柳眉一蹙:“这会儿倒是没什么了,就是脚疼的厉害。”
“这儿日头大着呢,不如老奴让人抬了贵人回去找个太医瞧瞧,这里的事让老奴来料理可好?”
他的面子还能不买么?海贵人只得点头:“也好!”
高毋庸命了抬了两顶轿子过来,一顶抬了海贵人回去,另一顶便是留着与静辞的:“四姑娘也坐了轿子过去吧,没的让皇贵太妃久等了。这里的事老奴料理便是。”
“烦高谙达援手。”静辞明白他是息事宁人,只嘱咐道:“原是我让那位小公公赶路的,谙达不要为难他。”
“四姑娘放心,奴才晓得!”
到了万字房时,皇贵太妃已经起了觉,正盘腿坐在东阁的罗汉床上悠闲地抿着茶,一位青衣少女坐在炕几的另一端,正在念戏与她听。见了静辞进来,笑着伸了手招呼道:“哟,严母来了!岚晓,快给我请上前来!”
那青衣少女伶俐地起了身过来请安:“奴才给福晋请安!福晋请上座!”引了她上去。
被自家姑母取笑,静辞也甚是无奈:“我难得过来请安,小姑姑怎么这样!”
“我怎么了?又没罚你在外头跪上半晌的?”皇贵太妃笑意盎然,话语却是厉害得很, “岚晓,去给福晋沏杯春茶消消火气!”
岚晓自然省得主子的意思,乖巧地领命出去。
“弘晌……”静辞只吐出来两个字,便住了声。
皇贵太妃瞧着脸色黯淡的侄女,悠悠地叹了口气:“我没有孩子,也只把你当自个亲女儿看待了。为人父母的千算万算总是为儿女计,不过也未必能让小辈合想。你纵是为他好,也不该伤了他的心才是!宗室里有点出息的男儿哪个不想自己挣个差使的?”
“这道理我也明白,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是害怕!”静辞的眼中漫织着谜网般的伤痛,渐渐生出迷离的泪光,“那时候元莘明明还在我怀里睡得好好的,可一眨眼,就被人抢走了。都是我,没有把他看好。每回梦见他,他总是躺在永和宫那地上,那眼还圆溜溜地望着我,说着‘额娘你为什么没看好我?’”
“我可怜的丫头!”皇贵太妃留着泪过来揽住了隐隐含泪的她,“小姑姑知道你心里的苦处,哭吧,把所有的苦处都哭出来!”
静辞紧紧地抓住姑母的手,哽咽着声音道:“小姑姑,我不能再把弘晌也丢了!”
说到这里,后殿一声呜咽,弘晌已是奔了出来,哭着跪下:“孩儿不孝,惹额娘伤心了!额娘责罚孩儿吧!”
原来这几日弘晌听皇贵太妃讲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也略能明了额娘的心情。但心里头还是有些别扭,不愿太快回家。此时在后殿听得母亲的话,却不禁泪流满面,再也按耐不住。
“都是孩儿不好,额娘不要伤心!孩儿什么爵位也不要了!”言罢重重地磕起头来。
“傻孩子!”静辞不可自抑地跪下去搂住了儿子,“是额娘的不是!”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起来。
皇贵太妃在边上也是跟着流泪,好半晌,才抹了泪佯怒道:“还不快起来好生说话,成什么样子了?”
弘晌如梦初醒,赶忙扶了自个儿额娘起身。
母子二人均是哭得双目泛红,这下收住了眼泪四眼相对,不由得破涕而笑。
“阿尼陀佛,可是雨过天青了!”皇贵太妃念叨了一句,唤了贴身的嬷嬷打了水进来。
擦了把脸,弘晌老老实实地给太太磕了一个响头,“孙儿谢谢太太提点,也替额娘谢过太太挂念。日后孙儿定然好好孝顺额娘,不会再惹额娘伤心了!”
“这才像话嘛!”皇贵太妃绽出欣慰的笑意,反手握住侄女的手,“你这做额娘的也是好好反省一番才是。眼见着弘晌也大了,想争个爵位也是理所当然的,总得给媳妇瞧瞧本事吧!”
“太太!”弘晌低呼一声,脸骤然红遍。
“有这回事?”静辞惊讶地望着儿子,“可真是我糊涂了!”竟连儿子有了心上人也不晓得。
“额娘您别听太太乱讲!”弘晌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我哪里是乱讲,你整日有事没事到我这里晃荡,我还摸不着你那点心思么?”皇贵太妃一句话把弘晌噎的哑口无言,转头对着侄女说道,“今儿来我也是正打算与你说这件事的,这姑娘你也是见过的。”
静辞眼前晃过一抹贞静的身影,脱口道:“可是方才那位岚晓姑娘?”
弘晌红着脸不敢言声。
“就是她!”说起她来,皇贵太妃笑逐颜开,“这孩子在我这里也有段日子了,品行我都是留了心的,确实是个一等一的人儿。出身也好,内大臣马齐的嫡亲侄女儿,配得上咱们家阿哥。”
静辞笑着点了点头,“瞧着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门第倒是其次了。只是不知她的意思如何?”
“这丫头我瞧了这么久,也没见她与哪个亲近些的,整日只守着我这个老婆子。几回试探她,也没有什么中意的人。算起来,咱们弘晌倒是近得她最多的了,这些日子咱们弘晌阿哥心里不爽快,还不都是她开解了大半的。你们母子两个商量一下,若是合适,这门亲事我去提便是!”
静辞瞧见儿子已是尴尬得转过头去,却仍是杵在原地,耳朵竖得挺直,也明了儿子对这位富察家的姑娘已是情根深种,笑道:“只要岚晓姑娘愿意,就劳烦小姑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