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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此恨今宵争得浅 ...

  •   秀萍跟在云姑姑后头进来,轻轻地福身道:“奴才秀萍,给熹主子请安!”
      上头并无回语,宁姑姑已是过来扶起了她:“姐姐快起来吧,主子夜里折腾了半晌,晌午前才消停些。这会儿怕是不觉醒的!”
      秀萍立起了身子,只见床上的熹妃双目紧闭,额上布满细小的汗珠,脸色却是苍白得很,眉间也有掩不去的憔悴之态,坐在踏板上的宫女正仔细地替她拭着汗。
      “我们主子这两日也不安宁呢,就指着熹主子帮衬一把,谁料熹主子也不自在!”秀萍语间微微带叹,“太医是怎么说的?要紧不?”
      “原是主子念叨有些暑气,吃了些降火茶,又加了些冰盆,谁料到了晚间越发不好,请了太医,”宁姑姑说到这里,已是有些哽噎,“才知道是受了寒,夜里又咳又吐的,折腾得那个……”
      “好了好了!”秀萍见她情绪渐渐激动,一把捂住了她。里间没敢放冰盆,就这么一会子,秀萍也出了一身的汗,略显不耐地瞥了眼仍旧沉睡的熹妃,道:“甭吵了主子,外头说去!”
      隔着缂丝的彩绣屏风,交谈的声息隐隐传来,却听不真切。不一会儿,外头便静了下来。
      云姑姑转了回来,打发了拭汗的宫女出去,这才上前去唤熹妃。
      熹妃也不睁眼,只懒懒问道:“如何?”
      “宫里来报,海常在有喜了。”云姑姑俯下低语。海贵人前些日子御前失仪,被降为常在,已遣了回宫。
      熹妃蓦然睁了眼,“皇上怎么说?”母以子贵,翻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照方才秀萍的话口,怕是一句话也没说。”云姑姑扶了她起身,又竖好了靠枕让她靠着。“主子这病,倒是及时。”
      “原来是烫手山芋,怨不得中宫要装病。”这般情形皇帝尚且无意宽佑,可见海氏是彻底失了宠了。海氏先前的气焰更盛年氏数倍,宫里哪个不记恨她,如今想找她算帐的人多了去。只是她肚子里的到底是龙脉,总还得照看一二,皇后不接手,这差事总要落在自己或齐妃头上的。想到这里,熹妃主意已定:“看来我这病还得多躺个两日了。”
      “主子尽管歇着,奴才方才瞧着,秀萍是往齐妃那边去了。”
      熹妃嘴角微微一扬,笑意之中不无讽刺:“那位主儿素来当惯了恶人的,再当一回又何妨?”
      “那位如今是越发刻薄了,碰上这樽神,真个是要倒霉了!”瞧见主子面上还有着细汗,云姑姑体贴地递上帕子:“也怪海氏太过张狂,连中宫也看不过眼了,借着恒王福晋给她下套儿。”
      “张狂也便罢了,不长眼才是罪过。”杏黄的丝帕抓在瘦削的指中,缓缓滑过熹妃白皙的面容,却掩不去嘴角的那丝冷意,“佟家是年家可比的么?”即便隆科多在朝上开始失势,也不意味着佟家倒台。
      “可不是么?到底还有皇贵太妃在的!”云姑姑附和道,“恒王福晋再不济,总还是亲侄女儿!瞧着中宫的态度,也该明白些才是。”
      极无心的一句,却叫熹妃两弯柳眉兀的一蹙,“中宫,到底意欲何为呢?”
      ※※※
      入了夏的天气,已是渐渐热了起来,饶是午后的阵阵来风也未能消解半分,只把天边沉沉的密云压了过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弘历与弘暾刚从果亲王别苑回来,进了圆明园,因瞧见天色不好,脚步也是加紧了些,但不过十余步间,硕大的雨滴已经砸了下来。
      “四哥快进来!”
      弘历抬眼望去,弘昼正在安坐在溪边的亭中朝他急急地招手。
      三步并做两,两个也疾步跑进了亭里,衣上已满是一小团一小团的水印了。雨势也顿作倾盆。
      “你这会子怎么有空闲逛来了?”这时分该是上课的,他和弘暾不过是领了皇命去探望十七叔。
      “就许你们出去,不许我闲逛么?”弘昼眉间尽是快意,“今儿日子好,我松快一下,皇阿玛也不会怪罪的!”
      弘暾明白他是偷懒来的,但自知弘昼与自个儿不对盘,只是暗里一笑,并不开口。
      弘历也晓得弟弟的心性,笑道:“你倒是给咱们说说今日好在哪里?”
      “成就好事的日子还不算好日子么?”弘昼笑着睨向弘暾,颇具意味地说道:“听-额-娘说,太太替弘晌开了口,皇阿玛已经同意把富察氏指了给他,可不是一桩好事儿么?”
      话音一落,弘暾的脸色已是大变,跨出一步疾声道:“你说的哪个富察氏?”
      “你说呢?”弘昼仍是笑吟吟的回望他。
      裕嫔宫中的,还有哪个?弘暾心头一冷,整个身子晃了又晃,亏得弘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弘昼却是冲着他左右一打量,道:“哟,这么着就蔫了?”
      “少说两句吧你!”顾不上再呵斥弟弟,弘历扶着弘暾坐下安慰道,“你先定着些,这会儿旨意还没下,还有转机的!”
      一丝微茫的希望正升起,弘昼已经接着道:“皇阿玛亲口允了太太,君无戏言,哪有得反悔的?这会儿人都在万字房呢!”
      “弘昼!”弘历厉声一喝,眉眼间甚是冷厉。
      弘昼见了兄长那肖似皇父的神情,惯性的一缩脖子:“人家不过是与他开开玩笑,干吗这么认真?”
      弘暾方才被他弄了个措手不及,已是心念如灰,一听得这句,顿了一下,已是嘣的跳了起来,揪住弘昼道:“你敢假传圣谕?”
      “你是哪个能来质问我?”弘昼原是瞧见他偷笑自己才生了作弄的心思,这会儿见弘暾这般放肆,哪里甘示弱,狠狠去掸弘暾的手掌,高声回道:“我只说了指了富察氏,有没说是哪个富察氏?李荣保的闺女难道不是富察氏么?”
      弘暾满肚的怒火,却被他顶得哑口无言,弘昼也是怒目圆睁地与他僵持,身子却忽而一歪,对上了自个兄长沉若玄铁的脸孔:“你说哪个富察氏?”
      原本对峙的两人不料这般变故,俱是一怔。如今这般的情形,如何能瞧不明白。弘暾心中又是侥幸又是诧异又是惊惶,不知该如何。
      “哪个?”弘历咬牙切齿地再度挤出两字,紧拧着弘昼衣衫的手已是青筋勃发。
      弘昼更是不知所措,白着一张脸囔囔道:“就,就太太身边的……”
      一语未竟,身子已被重重地甩在地上。亭中已没了弘历的人影。
      “四阿哥!不能去。”反应过来的弘暾立马追上。
      心头的震撼让弘昼顾不上疼痛,立时爬了起来,却只瞧见迷茫雨幕中模糊的背影:“四哥!”撒足亦是追了上去。
      骤雨初歇,庭中修梧数本,绿阴张盖,疏雨滴滴,却被密闭的门窗阻隔在了屋外。
      皇帝默坐在书案后,阴霾的光线照不清他的面容,只勾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幽幽泛着凉意,膝下的青砖染了滴水,更是隐隐生寒。只是那道背着大门的背脊,依旧挺直。
      室内的寂静,犹如野兽的利牙,龋噬着人心。许久,皇帝的身形才微微一动,“你一向处事周到,朕对你的期望,你也该是明白的才是。”
      “皇阿玛的关爱儿臣未有一刻敢忘,儿臣日日夜夜勤学苦读,历练诸事,皆只为求不负皇阿玛所期。”弘历重重磕了下头,又将腰板挺得耸直,“只是岚晓的事,还求皇阿玛成全儿臣一回,儿臣是真心喜欢岚晓的!”
      “喜欢?”皇帝的轻语中似有涩意漾出,“有多喜欢,比江山还喜欢吗?”
      “皇阿玛?”弘历吃惊地抬起头来。
      皇帝已是起了身来到他的身前:“朕已经答应皇贵太妃将富察氏指给弘晌了,身为皇子,你更应明白君无戏言的道理才是。”
      “可皇阿玛您并未正式下旨,这桩婚事并非不可转圜啊。”弘历那张高昂着的年轻的脸庞上,闪耀着倔强的坚持,“岚晓与孩儿是两心相许,他凭什么插一脚进来?”
      “他光明正大地提亲,谁站不住脚呢?有污君德者,欺夺臣下尤甚。”皇帝的脸上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来要成大事,自然得有所舍弃。难道你就舍得皇位么?”
      弘历的脸色渐渐发白,撑在地上的双拳已是现出了青筋,终究却还是沉声回道:“儿臣舍不得,可是儿臣也舍不得岚晓。取舍之道,儿臣不是不懂,与人应对,不是至要之物至要之事,孩儿都能谦让,惟独岚晓不行。而且儿臣实在不明白,岚晓和皇位有什么冲突?难道……”他咬了咬牙,眼神咄咄地对上皇帝,“难道因为他额娘是皇阿玛钟情的女人,所以皇阿玛宁可儿子痛苦也要成全他么?”
      “你说什么?”皇帝厉声喝道,深邃的瞳仁俱是冷厉。
      “儿臣说的不对么?”弘历无惧地昂着头,若非钟情,何必苦苦藏着她的画轴,“皇阿玛虽赋有四海,可是儿臣知道,您过得不快活。您心里惦记着的人就在身边,可是您不能见也不敢见,因为她是您的弟妇,是您臣子的女人……”
      “放肆!”皇帝重重的一巴,甩得弘历身子一扑。
      耳畔嗡嗡地响,脸上也是火辣辣地,但弘历顾不上一星半点,立马爬了起身仍旧跪好:“儿臣是放肆,但儿臣只想问一句,皇阿玛心里苦了这么些年,难道还要儿臣也受一样的苦么?”
      皇帝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可对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却再也打不下去,无力地垂了下来,松开的手指恍如脱节一般悬着:“元寿,从小到大,你想要的一切,阿玛总是满足你的,为何你还要这样来逼迫阿玛呢?”
      听见皇帝用回旧时的称呼,弘历眼眶一热,一把搂住了皇帝的腿恳声求道:“阿玛,您是孩儿的亲阿玛啊?孩儿求求您,别夺走岚晓,孩儿不想这一辈子只能苦苦地巴望。阿玛既然连江山也愿意交给孩儿,为何不能成全孩儿这一回呢?”
      “你不明白么?”皇帝木然的立着,沉沉的眸中全然是痛,“那我告诉你,这是债,是一笔欠了十六年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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