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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手剔银灯惊炷短 ...

  •   九月的京城,满城秋凉。宁寿宫的皇极殿前打起了宽大的戏台,锣鼓声嚣,“红鸾丝”的戏份正浓。皇极殿檐下的也搭好了望台,稍侧方坐的是两位太妃和熹妃,远些的地方坐的是几位嫔位和贵人,中间的三把椅子,正中的位置尚且空着,左边已是坐了皇后乌拉那拉氏,而坐在右首的,正是今日寿宴的主角,皇贵太妃佟佳氏。
      一折热闹戏方唱罢,一位瘦削的女孩已是从一侧步出,到了皇贵太妃跟前,“太太千秋,谖儿恭祝太太松柏长青,福泽绵延!”
      “好孩子,”皇贵太妃动容,略倾了身子来拉她上去同坐,“你身上还禁不得风呢?怎么就过来了?”
      原来这少女便是三公主明谖。她原是皇帝从怡亲王那里过继来的,怡王福晋怀着她时正在养蜂夹道里,先天养的不足,所以身子孱弱,天一凉就容易犯喘。
      “今儿是太太的好日子,福禄寿喜遂降,谖儿岂能不来沾沾光?”明谖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可是手心却在发凉,“总在屋里避着风,日后可怎么好?”
      “生受你的了,我知道你孝顺的。只是心意到了就好,身子还是得好生养着。”皇贵太妃与她两手相牵,自然有所察觉,于是将朝着总管太监崔元贵吩咐:“去抬我的黄轿来,送公主回去歇息。”
      崔元贵恭谨地领命,引着公主出了宁寿宫。
      “皇后,皇上可提过谖儿的婚事?”眼见三公主走远了,皇贵太妃方低声问着。和硕淑慎公主的婚期已然敲定,开春后就要去科尔沁了,谖儿大抵也留不久了。
      “前几日倒是提起过两句,说是最迟开春后也得定下来了。”皇后也是一脸的怜惜,“只念着十三弟的缘故,大抵能多留她两三年。”
      身为大清的公主,向来都是逃不开和亲的宿命,皇贵太妃稍一沉吟,道:“果真如此,也只能多疼她一些了。怡王福晋那里,不如派个人去接回来吧,总归是亲生骨肉。”
      “我也是这般的想法,干熬着也不是办法。”怡王福晋暂居盛京已有两年,却一次也没回过京城,“不过这到底是怡王府的内务,咱们也不好怎生插手。”
      三公主养在年贵妃名下,皇贵太妃因见着公主,不免顺道念起年贵妃来,左右瞧了一圈,轻声道:“怎么不见年贵妃?”
      自打年初羹尧被弹劾,年贵妃在宫里的地位便是大不如前,已是极少踏出宫门,近些日子更是卧病在床,皇上却并未前去探望,可见已是真的失宠了。年氏十年专宠,潜邸的旧人那个对她没有怨气,如今只觉得心中畅快,但大伙面前到底不好明说,再说皇贵太妃好吃茶,年氏沏得一手好茶,也颇讨得欢心。所以熹妃只恭谨地低了头,侧对着皇后并不回话。皇后只淡笑道:“年妹妹原是念着过来与母妃敬茶的,偏生今儿个开宴的时辰跟属小龙的犯冲,所以拘着规矩没敢过来。”
      宫中女子素来皆是极讲究忌讳的,即便自己不在意,对方也未必不在意,皇贵太妃也只是点了头,笑道:“难为她费了心思给我准备寿礼,平日也没少喝她的好茶,单落下她倒是过意不去。我小厨房里的喜桂鄂菜做得很是地道,赶明儿给她办个回礼宴,想必合她的口味。”年贵妃的阿玛原是湖北巡抚,她也算得在湖北长大。
      “那敢情好,只不能单招呼贵妃,别落下我们才是。”两位太妃笑着附和。
      “我也是要叨光的。”皇后也应了一句,熹妃自然也跟着应声要求凑凑热闹。
      “可不敢少你们的份儿,”皇贵太妃虽是嘴角微微泛笑,眼中却没有半丝笑意,略叹道,“把齐妃也叫上吧。”
      三阿哥弘时因为与廉王为党故,前两月已被皇帝废了贝勒的爵位,贬到廉王府去了。齐妃大受打击,又挨了皇帝的申饬,终日以泪洗脸。皇贵太妃这会儿念起她,倒叫几人一时都噤了声。
      下首的几位嫔位贵人原是潜邸里的侍妾,大抵旧日里没少受年氏和李氏的气,如今她们式微,难免不若往日恭谨。宁嫔武氏听得上边说起,心中有些不忿,低声道了句:“这两位如今还吃得下么!”
      台上此时已是换了一出文戏,正念道科白,并无锣鼓喧响,再加上上边的几人一道住了声,宁嫔这句刚好就教人听了个清楚。
      宁嫔自己也没想会是这般,惶然抬头,又见素来平和的皇后脸色略沉,更是慌的厉害,也不知怎生才好。后宫干政,以下犯上,无论哪个都是死罪一条啊。
      其他的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开声,只瞧着皇贵太妃。
      皇贵太妃却连眼角也不扫宁嫔一眼,只对着皇后道:“开春也该选秀了吧,皇后该辛苦了!”
      皇后见皇贵太妃这般,也晓得她不愿做出头的恶人,只是自己统摄六宫,对这等以下犯上的事却是不得不处置。只是她素来以宽厚示人,也不愿当众做这恶人,于是吩咐左右:“宁嫔怕是喝多了发昏,先扶她回去歇着,晚些我再去瞧她。”复又温和对着众人道,“今儿是母妃的好日子,咱们可不许败兴,继续乐呵咱们的。”
      皇贵太妃笑了笑举杯道:“没错,今儿是我做东,可不许坏了兴致。”
      底下几人一时也热络起来,又吃了几杯酒,外头已经有太监大声通传:“皇上驾到!”
      众人皆是起了身。只见皇帝一身便服过来,可见下了朝换过衣裳才过来的。也没用御辇,心情似乎颇好,远远便笑着招呼道:“都不必拘礼了。”后首除了弘历、弘昼和富惠三位皇子,弘晌也跟着,几人鱼贯而行。
      上得前来,皇帝朝着皇贵太妃一拱手:“朕今日特意给母妃贺寿的,愿母妃福寿延绵!”
      “皇上可真是折杀老身了!”皇贵太妃侧身让了这一礼,待皇帝与皇后上座后,自己方才落座。
      几位皇子站成一排,“孙儿恭贺太太千秋!”
      弘晌站在后首,待皇子们见完了礼,也打了千儿称道:“孙儿弘晌,恭贺太太千秋!”
      皇贵太妃一时眉开眼笑,唤道:“都快起来吧,不拘这个礼。忙活了一早上,快过来用些点心。”
      弘晌起了身,见几位皇阿哥已经向皇后问过安了,也依例上前去行礼:“奴才弘晌,给皇后娘娘请安!”
      “自家人可别拘这份礼了,起吧。”皇后赶忙叫了起,却没有发觉身边的皇帝的眉头几不可觉地皱了一下,手也是一下子拽得紧紧的。
      下首的熹妃刚好转过眼去,恰是瞧见皇帝这一瞬的神情,心中正感讶异,皇帝已经开了声:“今日是母妃寿辰,来的都不是外人,没的生分了。眼下也不希罕你们几个在跟前立着规矩,自在些听戏去吧!”
      几位皇子与弘晌皆是领旨称是,各自寻座。伶俐的奴才们早就为阿哥们在西首的亭上摆了一席,离主位略远一些。弘历先行,随后便是弘昼,他原是大步迈开,一瞅弘晌还是立在福惠之后,不耐烦地转身过去道:“皇阿玛不是说了不拘了么?”不由分说拉了他一道过去。八阿哥福惠还小,皇后招呼嬷嬷搬了张矮几,将他带到了自己身边。
      裕嫔坐在熹妃的下首,瞧见自己儿子拉人的做作,侧过了头笑道:“瞧瞧咱们天申,怎就生就了这副胡闹的性子!”
      熹妃也是微微一笑:“元寿也沉闷了一些,倒是恒王的阿哥好些,既守礼也不刻板。”
      “熹妃和裕嫔说什么好事呢?”皇后在上头见她们说得开心,插了话道,“别藏着掖着的,说出来让我们一道乐呵才是。”
      裕嫔是个直爽的性子,也无所隐瞒,笑道:“正数着弘晌阿哥的好呢,到底是恒王福晋会调教……”旁边的熹妃暗暗地扯了她一把,却还是迟了。
      皇帝的脸色顿时有些阴沉,皇后的笑容还在,眼中却有瞬间泛过利光,马蹄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断甲的剧痛让她极力稳住了心神,却骤然发现另一侧的皇贵太妃正含笑瞧着她,目光自是泠泠,教她心中一颤。
      裕嫔方才省起恒王福晋是受过先帝谕旨贬斥的人,这般大刺刺说来,可不是对先皇不敬么,于身为恒王福晋姑母的皇贵太妃来说,也是脸上无光了。心中也是懊恼至极,正不知如何是好。
      “呜”的一声,众人的眼光已经集中到了皇后身侧,只见坐在矮几上的福惠满脸通红,眼中隐含泪光,一副委屈的模样。
      “裕嫔这话可说的不对了,”皇后已然恢复了平和,轻抚着福惠光亮的小脑门温声道,“照我说还是咱们八阿哥最好,可没到会撇下咱们到边上自在去的年纪!”
      “可不是么?”皇贵太妃掩了嘴轻笑,“咱们福惠阿哥向来是最乖的,这金豆子可是掉不得的。你裕母妃方才说错了话,太太罚她讲个笑话与你听可好?”
      八阿哥眼中的泪要掉未掉,愣愣地瞧着裕嫔。
      裕嫔见皇后送了一步台阶,心中感激不尽,赶紧顺着说道:“只要八阿哥别再掉金豆子,讲个上十个也使得。”
      密太妃被她的模样逗得一声轻笑,皇贵太妃却颇有些不依不饶:“大伙都竖好耳朵了,若是她说得不好,今儿这宴席啊,咱就让她掏腰包好了!”
      “母妃饶了我吧!”裕嫔不禁求饶。
      瞧着裕嫔一脸的苦奈,一众嫔妃不由得低笑出声。
      皇后拍了拍福惠的肩膀以示抚慰,复又以帕掩口笑着抬起脸来,目光对上皇贵太妃的,两张脸上洋溢着同样和煦的笑意,只是寒凉的秋意,到底已是挡不住了。
      严冬渐近时,年贵妃的身子也如那午夜窗下的残烛一般,摇曳挣扎,却仍是渐趋消亡。
      “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联在藩邸时事联克尽敬慎,在皇后前小心恭谨,朕即位后,贵妃于皇考、皇妣大事悉皆尽心力疾尽礼,实能赞襄内政。着即日晋为皇贵妃,尔其承庆泽之方新,复行赞襄之职,协宣坤教……”
      即便是这样的恩旨,也没能留住什么,乙巳年十一月廿三,皇贵妃年氏殁于永寿宫。而显赫一时的年家,也如那一冬的厚雪般,销融在雍正四年的春风中,再无痕迹。
      三春雨细扑绣帘,一夜花落无人知。
      迷茫的春雾尚未完全散开,岚晓已是在配殿的茶水房里忙乎了,紫砂的梅花壶盛了清水,驾在红泥小火炉上,用银炭慢慢加热。
      宁姑姑进来时,水已经是煮开了的:“你倒是个早起的,我正想去唤你呢!”主子一向都有晨起喝茶的习惯。
      岚晓从茶罐中轻轻拈了一小撮茶叶,抿了嘴角:“若是劳烦姑姑来唤,可就犯懒了。”
      “也算不得。”宁姑姑有意无意地说道,“是主子今儿起的早了些罢了。”
      岚晓笑而不语,提起小壶往茶碗里注水。每注水一次,便略转一下茶碗,如是注了八分碗的水便略收了壶嘴,一点一点地把水滴在碗中的茶叶上。
      宁姑姑见她动作纯熟神态认真,心中很是:“这几日可还习惯?”这岚晓也是选秀进来的。但这次秀女皇上只留了两位册了贵人,其他的都是拨到各处当差去了。岚晓本是分到了坤宁宫伺候,因为沏得一手好茶,前几日皇后便把她遣到宁寿宫来伺候主子了。
      “甚好,谢姑姑关切!”岚晓有礼的回道,已是盖上了碗盖递给宁姑姑:“劳烦姑姑了!”
      宁姑姑罩上了保温的碧纱罩子,方端了茶往主子寝楼过去。
      清早的雾气散得很快,天色已是清朗。
      皇贵太妃正站在窗下,手中的银剪架在一枝略有衰态的花枝上,却没有使劲儿。温和的晨光透过窗棂上的镂孔,在那张略有痕迹的脸上投下淡淡光影,显得有些晦暗。
      “主子,茶来了!”宁姑姑揭开碧纱罩放好茶碗。
      皇贵太妃垂下手来,若有所思的瞧了眼那茶,道:“放那儿吧!”
      宁姑姑到底跟了主子六七年了,也估摸得几分:“主子可是想起敦肃皇贵妃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皇贵太妃低叹一声,“往年她总是先来给我敬盏茶的!”
      见得主子恹恹的模样,宁姑姑着实不解。这宫里孝敬主子的人多了去,缘何主子单对年贵妃如此疼惜。年前年贵妃殁了,主子还伤心得病了几日呢。心中不明了,也只能劝道:“主子宽心些吧,年主子早些走,不也是免了一场伤心么?”皇上之前一直留着年氏父子的性命,想必还是念着几分贵妃的面子的。
      “你说的倒也有理。她若是还在,也是平添伤心!”皇贵太妃的笑痕极淡,未曾真正舒展,已是咳了起来。
      “主子,缓口气儿!”宁姑姑赶紧端着茶上去,“有您这般的怜惜,年主子也该含笑了。”
      怜惜?皇贵太妃微微摇头。她是在怜惜年贵妃么?或许她只是怜惜自己罢了。年氏与她的命运,有着太多的相似,同样是为了家族来到了皇帝的身边,同样是未能与自己的夫君倾心相许,只在深宫中勾心斗角。可是年氏最终还是无力保住自己的家族,相反,只在自己夫君的疏远中死去,不可谓不可怜。自己呢?最终是不是也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呢?一声太息:“苦纠缠,待如何?”
      “主子!”宁姑姑瞧着喃喃自语的主子,担忧地低呼。
      “咯”,清脆的一声,皇贵太妃手中的银剪已是铰下一枝花来。
      “这样就好看多了!”皇贵太妃轻松地放下银剪。
      淡淡的语句,却叫宁姑姑心头没来由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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