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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 已恨年华留不住,争知恨里年华去 ...

  •   “时辰不早了!” 清澈犹如淙淙泉水的声音催促着,“该起来了。”
      他反屈着的右臂仍是行在眉眼上挡着光线,动也不动,权当没听见。
      头所枕着的温软忽而一动,他这才移了那右手正好略略压住她的小腿:“再呆会儿!我难得来一趟!”皇子的功课本来就忙,何况这两年他也跟着领差使了,自是无暇时常奔走于京城与遵化之间。再说,除却为皇额娘祭酒,他也无其他名目可以前来。昨日刚到,行了祭酒之礼也已是晚间,怎么也不忍吵她,今日又得赶回去了,左右也就这半天的功夫在一块儿。
      “再一刻钟!否则回去该晚了。”凝脂般的柔荑划过额角,替他拂去沾到的草屑。
      夏末初秋的阳光本还带着几分炙烈,但透过森森的柏荫错落地洒在身上,这暖便恰到了好处,慵懒得直教人不想起身。
      如果一辈子都这样呆着,那该多好!多好……
      “主子,已是寅正了,主子快醒醒吧!”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那份恬静。
      主子,他猛地翻坐起来,眼前没有潺潺的暖阳,也没有那温柔的抚触,只帷帐之外透来清冷的烛光,这是阿哥所的烛光,隔断了人间的冷暖。
      高毋庸瞧见主子发愣,又想起方才主子的言行,心中暗觉好笑。上回去遵化他没跟着,也不知四姑娘怎生的把主子怄成这样,三四个月愣是没些音信过去。只是人虽没去,魂儿却是早就飞了。他打小伺候的主子,可从没见他最近这般整日的坐立不安。奴才们伺候得战战兢兢的且不说,就前儿,主子还挨了万岁爷的一顿训诫呢,下了御批要他“戒急用忍”!于是轻声道:“主子,今儿都十五了,是不是让内务府备些祭礼呢?”
      他却是置若惘闻,沉声问道:“你说,鱼离了水能养活么?”
      高毋庸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叫啥子心思啊?他摸不着北,原想避过。但一打量,却发现主子神情甚是凝肃,也不敢打诨,于是道:“奴才眼界浅,也不晓得这天地之广。只是听过如鱼得水,却没听过这鱼离了水的。”
      “这样么?”他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额娘,当日这几句孩儿原是不懂,但这两年,已是渐渐明白了。相濡以沫固然是可贵,但最终也是无力回天,确实不若两忘而化其道,若有主天地之力,则可长相厮守,若无力回天,便至此相忘于江湖也罢。
      高毋庸跪趴在地上,眼瞅着自家主子没半分起身的意思,心中很是忧心误了上书房的时辰,于是略撩起眼角,又瞧了一回主子的颜色,只见得是双眉紧缩,脸色顷刻间已是数变,也不敢吭声,只老老实实跪着。
      正不知如何才好,眼前已是多了双光着的脚板。
      “主子哎,这可使不得,天凉地寒的!”高毋庸赶紧捡起榻前的鞋子:“让奴才伺候主子吧!”
      “我自己来,”他淡着脸,语气却已是平和了。自己躬身接过了鞋子,“去准备笔墨。”
      这时辰准备笔墨?难不成还练字么?高毋庸有些摸不着头脑:“主子,时辰可不早了。”主子娘娘不在了,这上书房的师傅罚起主子来可就不含糊了。
      他心中本就烦杂,听高毋庸这一问,火气又上来了,一抬脚踹在高毋庸的肩上,“误了爷我上折子,仔细脑袋!”
      ※※※
      宴罢歌残,华灯消去,朱廊九转,只剩下浓重的酒气。
      辛辣的气味,从腹中直呛上咽喉来,他忍不住打了个酒嗝,脚步愈发散乱。
      “爷,是这边。”小太监吃力地扶住他的整个身子,左手侧的丫鬟已是上前去开了房门。
      “爷好生歇息,奴才告退。”小太监方搀了他进屋,立马缩了回去。
      “呃——”他本想叫住那个奴才,可是又一阵上涌的酒气阻断了他的声音。
      屋里没亮大烛台,只有半柱残烛,晃荡的烛影映着满屋的茜纱红绫,叫人心中愈加烦躁不宁,将领扣扯松了叫道:“来人,更衣!”
      好半会,仍是静默。
      这班狗奴才越发懈怠了,看他明日不整治一番。自己歪歪地转过身子,甩了甩越发昏沉的头。室内芬芳暖馥,他已是出了一身热汗,只边拉着自己的外袍边朝内帷走去。
      踉跄地晃过薄如蝉翼般的屏风,有一瞬间,他的身体因剧烈的刺激而僵住了。
      红绡帐里,绮罗榻上,静静地睡着一个女人,锦被之外,玉瓷般的肩颈在朦胧的光影中泛出一层嫣红,如缎的秀发披在枕间,螓首微侧,露出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这一定是梦,又是梦,他又在做梦了,否则这张脸庞怎会如此安详地出现在他面前。
      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明知是梦,明知会触空,但却犹如附骨的瘾患,每每还是伸出手去。起码,在触及幻象之前,还能拥有那份祈盼的喜悦。虽短暂至极,却已是他仅有的了。
      但这一回,指尖传来的是温热滑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是她么?
      下颚绷紧,暂伏的酒意再次袭来,愈加猛烈,他整个身子似乎都要燃烧起来,心也被那无形的火焰烫得炙烈,屋内只剩下他越来越重的喘息。
      然而,就在掌心触及她晶莹的脸颊时,那双紧闭的水眸忽而睁开了。
      那一霎,他的灵魂存着未及消退的烈焰,心间的囚笼,却已渗出了点点寒星。火热与冰冷的撞击,吞噬着心肺,让他痛苦得无法收回自己的手。
      迷蒙得欲滴出水来的眸子眨了两眨,已是漾出绵绵的柔情,樱唇轻启:“你回来了。”
      因冰冷而乍醒的那丝微茫的理智,也在这一句似曾相识的低喃中粉碎殆尽。埋在灵魂最深处的渴望已被解开,出柙猛兽般蒸腾开来,肆意蹂躏着眼前的猎物。
      残烛不耐沉夜,坠坠之间终是幻灭,沉香木鼎中依旧袅袅地熏着木樨香,殷红的地毡上,落了一地的衣袍,金钩未上,秀帐轻拢,罗住了那抹残忍的春色。
      ※※※
      细腻的黄釉盅,稳稳地握在白晰手中,即便面对突兀的闯入者,也不曾洒了分毫:“来了啊!二哥的这份礼送得可好啊?”语气平淡的如闲话家常。
      他脸色一片铁青,牙关咬得喀喀直响。
      “怎么?”凤眼微挑,笑意由胤礽的嘴角蔓延开来,狡黠得近乎冷酷,“二哥我可是冒了大不韪啊,你还不满意么?”
      他的指节因为双拳紧握而泛白,如果眼中的怒意真的可以化作利剑,胤礽早该死上几回了:“你想怎样?”
      “你放心,恒王府那两个奴才早就睡死了,至于五弟么?”伸手抖了抖那袭明黄的储君袍服的下摆,“我自有法子堵住他的嘴。”太子府的侧福晋光着身子死在自己身旁,相信恒亲王的嘴会闭得比他还紧。一个侧福晋,换两位亲王,也算值了。
      紧握的双拳松开,复又攥得更紧紧,手背的青筋尽显。“你到底想怎样?”
      “老四,”胤礽静静地凝视茶盅,茗烟升腾,为那俊朗的面容更添了一份华靡的寂寞:“我们这几个兄弟,老大脾气暴烈,老三修文不修武,老五斗大的字不认识,老七跛了腿,老八再有能耐、到底也是个贱种,九弟十弟好酒色,单单就你,怎么就没瞧出个短处来。”修长的手指划过茶盅通透的边缘,“人要是没个短啊,还真教人不放心。老四,我不过图个安心罢了。而你,既然不堪‘梦短难亲’,我帮你一偿夙愿还有什么不好呢?”
      那个女子,他心心念念、亟欲呵疼入骨的女子,竟陷在这般污秽的陷井里。她的性子,怎生受得住?怎生受得住?
      猛烈的痛楚挟着令人窒息的恐惧铺天盖地地袭来,那般的漫无边际。从肺部挤压出来的话音低哑至极,却沉痛得能将心魂震碎:“为什么要把她扯进来?”
      瞧见眼前那张长年冷然的面容在瞬间变得异常狰狞,胤礽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满足,眼中泛满了阴戾的惬意:“谋事在我,但若不是你,这事儿扯不到她身上。老四”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慢啜了一口,胤礽将眼神移回到面前的人,“咱们两个,谁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华宇桂殿,挡不住早春的寒气,丝丝地从乌黑的窗格中透进来。
      他心中极深的那一点光亮,忽而式微。不错,她所受的最龌龊的印记,是他亲自为她印上去的。苍天,这就是你给我的定下的命吗?这便是我该经的孽障么?
      不,他决不会认命的,他的命,只能由他自己来掌握!他亏欠她的,他会一一补回来。别人亏欠他的,他也会一一讨回来。只要,只要等到那一天!
      相向的眼光,一边仿若金戈利戟,杀气凛凛。一边却是有如千丈潭水般晦暗无底。
      交错纠缠,利器的锋芒卷入泠泠的冷雾中,点点被阴翳吞噬得无踪,只剩下如常的冷肃。
      冰得亟将凝结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回响,“臣弟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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