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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片流云无觅处 夜色深沉, ...

  •   夜色深沉,细雪如棉絮般轻飏,寒意透骨。
      皇帝睡中猛地坐起身来:“别走!”一时已然醒透,满头都是冷汗,伸长的手中空空如也。喉咙却是干得灼痛。
      细微的声音传来,明黄的九龙帷帐已是被轻轻挽起,王顺跪在榻前:“奴才伺候万岁爷!”拈了明黄的丝帕来为皇帝拭汗。另一位坐夜的太监刘畅也是端了热茶上来伺候。这两人是乾清宫总管李德全手把手调教出来的,李德全已经年老,这几年为皇帝守下夜的便是他们两个。
      温热的香茗入喉,燥意顿解。皇帝这才问道:“几更了?”
      “皇阿玛,三更刚过。”一道低沉的嗓音应道,一道石青的身影进得内室来,单膝点地,“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烛火映衬下,朝袍上的五爪金龙光彩熠熠,分外突兀。
      皇帝心中一乍,厉声道:“你如何在这里?”他早前命了皇四子代为祭天,如今他该是身在京郊才对。
      “回皇阿玛,儿臣是戍时奉旨入宫的,随侍圣驾!”胤禛缓缓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对上皇帝凌厉的目光。
      榻前的两个太监自打胤禛进来便是俯首跪着,身子微微发颤,却不敢抬起半分。
      皇帝已然收回了惊诧的表情,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好一个雍亲王!朕养了这么个好儿子竟是不知道!”
      “谢皇阿玛赞赏!”胤禛面不改色起身,箭袖微微一拂,王顺刘畅低首退了出去。
      “你打算怎样?”皇帝掀开锦被下得榻来,沉肃的面上自有渊停岳峙的气势。
      胤禛上前两步,自楠木衣架上抽了明黄的外袍躬身递上:“夜里风寒,皇阿玛加件衣裳吧!”言语间尽是恳切的关怀,听不出半分的虚假,但清俊的面容上却是一片凝淡。
      原来冷眼瞧着儿子的皇帝,眼神却忽而一滞,徐徐变得缓和,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表情也渐渐迷惘。
      “皇阿玛在想什么?”
      突兀的询问打断了皇帝的恍惚,思绪回朗:“你方才的神情,真是像极了你额娘。”曾经也有一双眼眸的深处,永远是一抹清淡如水的光芒,让他总是陷在难以掌握的恐惧感中,领受无尽的挫折。
      胤禛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是么?儿臣还以为十四弟比较像额娘?”
      皇帝身子一顿,“朕说的是孝懿皇后!”
      “原来皇阿玛还记得儿臣的额娘是哪个?”胤禛微笑着点着头,“儿臣都几乎忘记了!”
      他的确在笑,笑得很真诚,但皇帝却感觉到无尽的悲哀,复杂的眼神一直打量着他:“你原是这般怨恨朕么?”
      胤禛的眼神在那一刹那变得深湛,却还是称道:“儿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么?胤禛,咱们父子走到今日,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皇帝敛起眸子直视着他,不无失望的痛心,“这个位子,就真的值得你如此?”
      胤禛抬眼,定定的望着自己的父亲,“皇阿玛认为不值么?”
      皇帝略略摇头:“值与不值,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是这瓢水,你喝得了么?”
      “十三弟已经去了丰台,至于绿营,十七弟儿臣信得过。”
      “你的主意的确不错,可惜啊,没有朕的信物,谁也调不了京郊诸营的一兵一卒。”
      胤禛的眸子一时紧缩,表情在瞬间变的凝重。
      皇帝只是继续悠悠地问道:“如今你还有几分胜算?三分?两分?”
      “即便只有半分,”他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我也要赌一赌。”他早已押上了一切,除了赌下去,没有第二条路。
      面对他的坚定,皇帝唯有太息:“你额娘若是见到你这个样子,必定会很伤心!”
      “额娘不会再伤心的,”阴鸷的光芒自胤禛的眸中掠过,“额娘的心早就碎成灰了。”
      “不错,”皇帝嘴角泛出一丝苦涩的笑痕,“她的心早就碎了!”
      “如果不是皇阿玛,额娘的心就不会碎。”胤禛双手紧握地低喊。
      皇帝却忽然仰头笑了出来,极为低沉的笑,似乎无奈,却又隐含着嘲讽。
      胤禛眼中的阴霾已经凝成厚重的寒云,紧握的指节也泛白。
      皇帝忽而止住了笑,回眼对着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是那样!”声音平平淡淡的,但难掩一丝的凄凉的黯然。
      深沉的殿中没有一点声息,胤禛只心头似有千钧重负,却无法挤出一言。再不打破这沉寂,他定然会窒息而死的。于是,他重重咳了一声。
      外头微微有些响动,又有一人进来,从一品的顶戴朝服,正是步军统领隆科多。只见他手托象牙托案进了内帷,双膝着地:“奴才隆科多,恭请圣安!”
      说罢抬起头来,只见皇帝面容平静,瞧着他的眼神却隐隐透着寒冽,身子一颤,托案中热腾腾的药汁也洒出了碗边。他急急转眼欲求助,却见雍亲王只怔忡地立在一侧,心中愈加惶然,哀声唤道:“四爷!”
      胤禛的身子顿了一下,手缓缓伸了出去,就快触到了那沾染了药汁的碗边时,却再也伸不出去半分了,脸上惨白得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身后传来冷厉的斥问:“你既然敢做,又为何要怕?”
      隆科多越发抖得厉害,如何经得这句,舍下托盘跪扑在地。
      胤禛却只直直瞅着那浓黑得狰狞的汁液,怕么?不,他不是怕。
      身后又是一声低叹,“你想要的,朕可以成全你。”
      胤禛愕然地回首,皇帝已经缓步过来:“但你要记着今日这丝不忍之心,顾念手足之情!”
      “手足之情?”胤禛的嘴角有些上扬。他们生在帝皇之家,最是无情帝皇家,自古皆然。皇阿玛竟然要他念情?
      “不错!”声音虽轻,但坚定的语气不容辩驳,锐利的眸光更是有沉如山岳,“你们都是朕的儿子!”
      目光胶着半晌,嘴角的弧度被慢慢地压平,胤禛终是沉声道:“儿臣只能保证,登位之后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但是,再有动静就不能保证了。罢了罢了,帝王驭下,本当如是。
      “记住你自己的话!”皇帝褪下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拿去吧,除了朕,他们只认这个!”
      “谢皇阿玛!”胤禛恭谨地跪下接过,这才发现了内里的乾坤。扳指本是满洲贵族常用的物品,这个扳指表面并无不同,但里圈却是用黄金镶了“如晤朕躬”四字,金玉交融,浑然一体,没有半分的凹凸之痕。
      皇帝转身回榻,朝着一侧的隆科多唤道:“把药端上来吧!”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隆科多好半会儿省不过神,喃声道:“奴才,奴才……”
      “端上来!”又重复了一遍。
      隆科多才定过神来,战战兢兢地捧起托案,跪着上前。
      “承聿,”端过微凉的药汁,皇帝深深望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若是你背弃己言,我与你额娘,黄泉之下,也决不与你相见!”
      胤禛眉梢一跳,却见皇帝已将碗端至嘴边,一时心中汹涌,竟无勇气再看,磕下头去:“儿臣谨记!”
      玉碗落地,面前的金砖,已然印上了男儿的泪迹,耳畔传来一句喃喃的低语:“这个位子,其实什么也给不了你……”
      ※※※
      白玉制的棋子,夹在纤纤玉指之间,越发显得流光溢彩。一身素白的女子,施然落下一子,又执起一枚黑子。
      今日是第三日了,她倒是越发平静了。身后那已立了许久的人,终是忍不住开口:“姐姐精神倒是甚好。”
      那女子却是不闻不问,一子接一子的下。棋子落在棋盘在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大半会,才听见一声低低的:“五嫂。”
      静辞这才回头瞧他:“原来是十三弟来了。”
      这一句叫着亲热,语气却是十分疏离。胤祥忽然怀念起当年在永和宫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总是唤他“十三阿哥”,虽然脸上的笑意极淡,却暖融融的。那时的他与十四弟尚且亲厚,一下了课,便往她那里去讨点心吃。其实,他馋的并不是那些美味精致的小点,只是喜欢在那里呆着,那淡淡的暖意,便直渗进心窝去。手足相残,情谊成灰,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皇阿玛可是……”瞧他红顶已去,身着斩衰,正是热孝之中。
      胤祥点头,那原本显老的脸上,越发的沧桑。一指旁边的木箱:“皇阿玛昨日大行,你六叔宣的遗诏,四哥继承大统。我把孝服给你送来了。”
      静辞起了身,过来亲手打开了。叠的整整齐齐的整套斩衰,最上头的是簪发的小白花。她随手拈了起来簪在了自己无一发饰的把子头上:“这样便好,横竖我也不能去为皇阿玛哭灵,余下的你拿回去吧。”
      “五嫂怨恨我吧!”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罢了。
      静辞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觉笑意,却饱含着的无尽的讽刺:“十三弟,你五哥可有亏待你之处?”
      “五哥与我,虽不亲近,但危难之时,五哥几次相助,胤祥铭记心中。”他朗声道来。论情分,他对胤祺从来都不亲近,但当年他为太子之事所累,这位哥哥却是头一个为他求情的,他被圈之后,恒王府对他府中也是多有照顾,他并非不感激。
      “那我呢?”
      胤祥叹了一口气,道:“五嫂是真心待我,我也记着。”
      “既是我夫妻二人并无亏待你之处,你却要逼我背夫弃子,违背伦常忝首委身他人,你还想我如何看待你?怕是皇阿玛和敏妃娘娘有知,也定会慨叹生了你这般的儿郎。”
      “五嫂说得极对!”胤祥点了点头,早已染灰的眸子里,一片空寂,“我的确是对不住五哥和你。但四哥这么些年来,又为你做了多少?你大抵是不明白的,抑或是不愿明白。只是我看了这些年,却是明白得很。四哥的苦果,皆是因你而种下的,就是挨了这一世的骂名,我也定是要让四哥如愿的。”
      “因为我么?”她几不可闻的一笑,“他苦苦算计了这么些年,想要的不就是那把椅子么?如今江山万里已然在望,他还什么不满足的?君临天下,自是要比凡人绝情绝性。他之所以苦,是因为他想要的太多了。你五哥与我,也不过是求这厮守一件,难道也是要得多了?”
      十三沉默,因为除了沉默,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十三弟,弘晌眼下已经不在你们手里了,放我走吧,只要我走出这座大院,这里的一切,权当没有发生过。”
      第一日的时候,她忧心如焚坐立不安。第二日时,她松了一半的心,却还是悬着。待到今日,她知道可以放心了。胤禛答应了送弘晌过来,若是人还在他手里,他早就该送过来了。那日在车里,菊簪紧紧抓住她的手,捋出皓白的腕上那个渗血的“放”字,那是用指甲一痕一痕印上去的,那是菊簪用血给她的承诺。
      胤祥极力压抑着自己,挤出一丝苦笑:“你的确没养错奴才。”菊簪是最隐蔽最可靠的一颗棋子,她的背叛的确叫四哥始料不及。“即便没有弘晌又如何,就凭五哥那两千来人能如何?你难道不为他想想?”
      “宁为玉碎,不求瓦全。你真的觉得皇帝便有胜算么?”静辞冷冷地瞧着他,“君占臣妇,兄夺弟妻,只怕他这个君王临不了这天下呢!别忘了,两蓝旗是在夫君的手里,到底听谁的现在言之尚早。蒙古八旗只怕也是观望之中,八弟他们手里捏着两江三省,还有西北的十四弟,领着正黄旗的二十万大军,他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缺的,可不就是一个口实么?他手里有什么?六叔手头那份所谓遗诏,还是空空如也的内务府啊?十三弟,江山,只是在望,并不是在手啊?”
      “你……”胤祥脸色涨红,所有的情绪仿佛已无处压抑,只有倾泻而出。
      静辞下颚略抬,无畏地与他对视。此时若是露一分怯,便于胤祺增了一分不利。
      “十三弟,你先出去。”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抑制了胤祥的爆发。大清的新帝一袭白衣立在门边,脸色比衣裳更白,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胤祥的脸在抽搐着,却还是渐渐平静了下来,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他缓缓的走到她的跟前,默默地凝视着她,没有闪躲,没有掩盖。
      她也默默地看着他。往昔的岁月流转,旧事纷乱地闪过眼前。
      他极轻地问:“留下好么?”
      她无声的摇头。他也曾是她的一片天,但一切都已成了过去。瞬间,她的心如有利刃划过,那样难忍的痛楚,让她的泪滑落下来。
      “我实在不懂!”他伸手去接那滚烫的泪,茫然地扶到眼前,“这眼泪明明是为我掉的,为什么你不能留下?”
      她睁着泪眼,还是摇头。
      “你该知道,我是不会再放手的。”他的眼中渐渐清朗,“我等了这么些年,不会再放手了!”
      “过去了的,便只是过去!”她擦去脸上的泪,“放我回去,我要见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要回我该回的地方!”
      “你该回的是我的身边!”他一把拽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举到她面前,“你是我的,从额娘赐我玉牌的那天起,你便是我的了!什么恒王福晋?你该是我的妻子,弘晌也该是我的儿子!一切都是我的!”
      “这块玉牌又能决定什么?”静辞夺过他的玉牌狠狠往地上一贯,顿时碎成无数片了。“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你揪着过往不放有什么用。即便你赋有四海,我也只愿当我的恒王福晋!”
      “住口。”他厉声冷斥,心中刺痛,却无处可泄,紧缩瞳孔逼视着她,狂炙的怒火即将迸射出来。
      她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只是轻声道:“放我走吧!不然的话,只怕你多年的心血会保不住……”
      “你不必拿这话拘我,告诉你,我办不到,办不到!”他额头上的青筋迸起,一把拿住了她的颈部:“你若要走,我情愿杀了你!”
      她平静地瞧了他一眼,闭上了眼:“若不能走,我情愿死!”
      他怒不可抑的收拢大掌,却似扼在了自己的咽喉上,越发透不过气来,身子不住的发抖,忽然就松开了手。
      静辞颈子一松,身子跌坐下来,才喘了口气,他已经弯身握住了她的双臂,白得有些透明得脸上只有脆弱:“不要走,求你!”
      她顿住,他是一个刚毅至极的人,但如今,他却一脸脆弱,向她惶然地恳求:“菡妹妹,上半辈子欠你的,我会用下半辈子来还的!”
      甫擦干的泪,又坠了下来:“不,承聿从来都不欠佟书菡的。”
      胤禛愕然,握住她的双臂不自觉竟有些哆嗦。
      她咬了下牙,一指地上:“只是佟书菡早就跟着这个死在一起了!”莹白的碎玉间,还有着一串湘绣的菱角小香囊,显是年月久远,锦缎的颜色已褪成黄绿不均。那是她在遵化的最后一年,一针一线绣出来,到苏州的第二年,她将它连同生命中最初的十三个春秋一道,埋在了苏州的城外。
      “不……”脸上的惊愕龟裂开来,渗出一丝痛极的绝望来。
      “你为我付出了多少,我都明白。”她不忍再看,只有埋下头去。纵使过往不明白,到了今日,她如何还能不明白。但也只能是明白罢了,她什么也给不了。“我的心若是还在,应了你又如何?可我的心早已给了胤祺,要也要不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如荷叶上的滴露,清可见底,“你心里其实也明白,心若不在,如何强求?”
      颤抖的大手松开了她,胤禛顿时安静下来。
      突地,衣服的下摆上,多了两个水印,心颤间,又添了许多。
      她错愕地抬眼,瞧见了他的脸上满布的泪水,默然地不断落下,却似落在她的心间,滴滴敲得她生疼。
      “为什么……”仿若受伤的野兽,他沉痛地低吼,埋首于自己的手掌。为什么?他只是舍不得她受苦而已,难道除却除却相濡以沫,便只能俩俩相忘吗?他长久以来,都固执地认为当他手握江山时才能更好的保护她,如今,他一直谋划的东西已经到手,但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深切的痛苦潮涌般袭向他,积累到一个极点,他忽而大笑起来,泪水在颠狂的笑声中不断滑落。
      “聿哥哥!”静辞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终是沉默。他的痛因她而生,无论她说什么,都不是他说要的安慰。往事如烟,终究是已经散去。她只能闭上眼,心中默默念着胤祺的名字!
      当笑声戛然而止时,才是他放声的痛哭,声嘶力竭的、摧心裂肺的、绝望至极的恸哭。
      胤祥慌乱地冲进来时,眼前的所见,让他只能愣在那里,震惊至极、心痛至极地愣在那里。
      因为他明白,当一个男人无能为力到绝望时,能做的也只有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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