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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湿云常与暮鸦寒 心间的钝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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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廿日,京城。
昨夜簌簌的下了大半夜的雨雪,湿冷气息,很是叫人发闷。
“五福晋快随奴才进宫吧,万岁爷正等着呢。”宣完口谕,小太监立刻恭敬地请人。
“我虽素日里少进宫去,却也记着皇阿玛曾说过爱吃我做的杏仁酪,不若公公先行回去复命,我备好了杏仁酪,即刻便去给皇阿玛请安。想来虽比不得宫里的滋味,到底是孝敬皇阿玛的心意啊。”静辞温和地向来宣旨的太监说道。
小太监眉头微微一皱,复又笑道:“福晋想得齐全。不过万岁爷近来口味淡,这酪怕是浓腻了些。福晋不若先随奴才进宫,若是万岁爷想进,宫里小厨房的备料也是齐全的。福晋到时再做也不迟啊,也免得万岁爷等久了才是。”
“公公说的极是,到底是皇阿玛跟前的人,倍儿细心!”静辞轻声一笑,“烦请公公跟总管到花厅用茶,我换身衣裳便到。”
她甚少出门,眼下只是穿着普通的烟青的便袍,怎么着也是不能这般寒碜面圣的。小太监略一打量,“福晋请便,奴才候着。”
人一走,静辞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对着菊簪疾声道:“快将两位阿哥叫过来,把侧福晋也叫进来。快!”
菊簪不敢耽搁,应声去了。
静辞静下心来,却越想越寒。皇阿玛年前开始身子便一直不大好,这两月却是骤然痊愈,不禁叫人担心。眼下突然召她进宫,更是奇怪。方才她略一试探,听那小太监话里意思,皇阿玛连香浓一些的东西也是有日子没进了,只怕……
须臾功夫,瓜尔佳氏便已入内。“福晋何事召唤妾身?”散发裹着皮裘,显是未及梳妆便被菊簪催了过来的。
弘升前几年封了世子,这回奉旨随胤祺去了盛京祭祖,府中阿哥只有弘晊和弘晌,也都到了跟前。
“京中只怕要出大事了。咱们府里是福是祸也掂量不上。”她自柜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入瓜尔佳氏手中,说道:“你不要声张,带着两个孩子去盛京找王爷,天一黑我便让成禄送你们走。这是佟家的玉牌,路上兴许用得上。”
瓜尔佳氏本是极聪慧的人,一听便知凶险,只问:“那福晋您呢?”
“这会子皇阿玛宣我进宫,指不准有什么旨意下来,你们先走,我再留几日。”她无论如何此时是走不得的。
“这如何使得?要走福晋也一起走。等您面了圣回来,咱们一道走。”
“我这会儿走过于显眼,你们先走两日,我随后便来。”
弘晌年幼,尚且听不大明白大人话中之意,但弘晊却是听出来了,心知不妙:“大额娘既是要留,不若孩儿一并留下,也好有个照应。额娘与四弟先走便是。”
“不行!”瓜尔佳氏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妥。但到底舍不得让儿子与自己一道冒险,红着脸低声询问,“不若两位阿哥先走,妾身留下等福晋。”
“额娘走,孩儿留下!”弘晊坚决不肯退让。
弘晌虽不懂得内情,但此刻也明白了留下不是个好事,高声道:“我不走,我要与额娘一道!”
“胡闹!”静辞见瓜尔佳氏母子固执已是心烦,再加上一个弘晌,气得低声喝道,“时情危殆,还啰嗦什么?嫌耽搁得少么?菊簪,替我一路看好弘晌!”
弘晌从没见过额娘这般恼火,低呼了一声额娘,睁圆了眼不敢再说话。
菊簪眼中闪泪,却是明白自家格格性情,点了头将弘晌拉在身边。
静辞冲着弘晊:“二阿哥该明白才是,眼下你们留下又能如何?带着你额娘和弘晌去找王爷才是正经。府里这么多人伺候,还能短了我的么?我自有打算!你把青缨朱纬也带上!赶紧走。”
青缨朱纬听得这句,扑通的跪下,凝声道:“奴才们奉主子命令保护福晋,怎能弃主私逃?福晋与小爷,一个也不能少,求福晋同行!”
静辞淡淡一笑,眸中光芒一敛,全是坚决不容违逆,“你若是真当我是主子,便按我说的做。此时我若走了,即便天没真个塌下来,王爷也坐实了外逃了。你照我的话做,若是真有变故,见了王爷切记请他勿进京,如此便是保我了。”京中虽险,可她到底没什么威胁,即便真的有人动手,只要胤祺一日在外,她便还是个筹码。
弘晊面如土灰,这下形势凶险他也不是不知。
青缨朱纬脸上也是大有难色,福晋确实是做了最好的安排,进退皆有余地。但万一真有大事,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全身:“福晋……”
“耽搁了我们尚可,若是耽搁了两位阿哥,我必不饶你,你五爷也定是后悔托付了你们一遭。”静辞截口厉道:“速速护送侧福晋和阿哥们走。”
福晋的倔强,她们两个不是没见识过。只得领命而行。
※※※
殿内的金砖,冰凉刺骨,跪了半晌,静辞的双腿早已是麻木。但皇帝却仍是纹丝不动的坐着发愣,犹如腐朽的雕像,差别,只是一口气罢了。
静辞心中震惊。这位大清的天子,意气风发,圣明果断,权谋震慑,她都见过了,却从未想到有一日会见到他这般模样。是岁月无情,抑或是人心沧桑呢?
皇帝不开腔,李德全便也只候立在其侧,对殿内的其他事务视若未见,犹如入定。
“五阿哥离京多久了?几时回来?”发了好久愣的皇帝终于开了口。
差使是皇帝派的,这会却来问她,静辞有些纳闷。何况皇帝已是久不过问她。这会突然召她,她琢磨了这么久也摸不准他究竟是何意思。但还是老实回道:“回皇阿玛,王爷是上月朔日离京,已走了四十余日,再过两旬便能回京。”
皇帝轻轻点头:“起来吧,过来陪朕下盘棋!”
“儿臣遵旨!”静辞磕了个头。跪得久了,腿上的血气有些阻滞,她起身有些徐缓。
但原来木立的老太监,一听到主子有旨,三两下已摆好了棋盘,顺道上前扶了她坐在皇帝对面的炕座。
皇帝拿的是白子:“你先下。”
“是!”她低头取过黑子,在琉璃棋盘上落下一子。
白子紧随其后。
半个时辰下来,静辞只觉得背后逐渐透凉。皇帝的棋风看似绵和,却是招招带险,剑锋遍布。一着露怯,他便左右截杀,她这方,已是小龙斩绝,中腹堪忧了。
守或攻,生或死,眼下这一着至关重要,她犹豫了一下,落下手去。
皇帝手中捏着棋子,眼色却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瞧着她,唇角微微上弯,“朕记得你是五岁学棋吧。那时爱缠人与你下棋,凝姝和四阿哥可没少让你烦过。”
静辞起身一肃:“儿臣幼时顽劣放肆,如今想来实在羞愧。”
“你们都大了,也越发学了唬弄的把戏了!”皇帝冷冷一哼,“这棋下来还有什么意思?”已是将棋子一扔,冲着李德全道:“去宣和妃!”
天子动了气,自是雷霆万钧。静辞匆匆跪下,李德全也立马去宣旨了。
皇帝下了龙椅,缓缓步至她身前,“朕问你话,你须得老实回话。这五福晋,当得委屈不委屈?”
这可叫人怎么答呢?静辞沉默。
“皇子里面,胤祺心地纯善。”皇帝低声叹道:“我原以为能给你寻门好亲事,谁知,也是教你生悔了!想来当日凝姝的安排原是对的,你到底不适合这里!”
难道当年是姑姑的嘱咐?心田泛出一丝苦涩,她仍坚定地叩下首去:“皇阿玛,这桩婚事儿臣不后悔。儿臣晓得,该受的便不是委屈。”
“好,好,好孩子。”皇帝端详了好一阵,低低念叨了两句。“但愿他日相见,她能少恨我几分了。”
顿了一下,忽而大手一挥,棋盘“哐铛”地撞上金砖,叮叮几转,金黄色的琉璃碎落满地,“亏你还是佟府出来的,心思都花在哪里了?会稽愚妇尚且不及!真真丢光了皇家的脸!”
里头动静一大,外头自然是膝盖打屈了。
内外一片沉寂,连皇帝气极的喘气声也分外分明。
“万岁爷,”细而绵长的声音,试探着眼下是否应入内,顿了一小会儿,才接道:“和主子来了。”
“传!”急促的气息显示着皇帝怒气未消。
和妃敛了笑,换出三分的娇怕走了进去。跪着的那个,她连眼尾也没瞄一下。当宠的嫔妃,确实无须去理会失却圣心的一个区区亲王福晋。“奴才来迟,万岁爷息怒!万岁爷千万保重龙体啊!”反过来想,皇帝这会儿骂人骂得生龙活虎,怕是龙体转愈了。
“圣躬安!无须担忧!”皇帝脸上略缓,朝施礼的和妃伸出手去,回首见了还跪在地上的儿媳,怒色又起,“还杵着作甚?滚回去。来人,传旨,今后一应场合,恒王嫡妻佟佳氏皆不得进宫!”
静辞颤颤地磕头谢了恩,出了门来。守门太监对她恍若未见。她只低了头,走出几步,乾清宫便已传出袅袅的琵琶声:
“晓山青,依远岫。谁道春来,谁道春来瘦。丝雨和烟花样绣,休教清寒,休教清寒透。
晚云浮,风雨又。拂冷红酥,拂冷红酥手。若待梨花飞尽后,可醉黄滕,可醉黄滕酒。
□□明,清露漱。双桨红舟,双桨红舟候。欲去夷犹还待否,且看鸳鸯,且看鸳鸯久。
水云闲,冰弄藕。莲子长丝,莲子长丝守。莫任江头愁白首,渺渺湘妃,渺渺湘妃袖。
晓霜浓,千仞阜。闲把茱萸,闲把茱萸逗。抱叶秋蝉衣欲朽,已是重阳,已是重阳九。
木樨风,初掬手。独立东篱,独立东篱牖。子夜清歌今不售,宁与婵娟,宁与婵娟斗。
晓星稀,风日昼。又梦罗浮,又梦罗浮旧。积雪天成琼玉亩,不许梅花,不许梅花负。
解相思,犹未有。情是来年,情是来年厚。谁慰生平纤楚瘦,要携萧郎,要携萧郎手。”
静辞恍然,这便是那支“四晓儿”了。那般娇媚的女子,竟有这样清灵的嗓音。难怪能有二十年圣眷不衰。只是这支曲子,君王爱听,裕王也爱听,却是不知,为是哪位而听呢?
出了日精门时,雨雪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寒意森森。心绪更是没半刻安宁,竭力按耐,也挥不去心头隐隐缭绕的不安。
守宫道的小太监远远打着伞迎上来,直送她上了辇到宫门换车。上车之后兀自出神,过了不知多久才突然察觉,一路行来,车外竟是静的惊人。
揭开帘子一瞧,并非内城的大道,而是一条窄小的胡同。再回头一看,车后跟着两骑。她的心中一紧,向前望去,果然有一骑在前面。
心中突然明白过来,车子已是停住。
一人掀起了车帘子,神色恭敬的说:“格格受惊了!爷只是想请格格过去说话!”
只见近处停着一架普通的马车,原是要要换车。另一人已经执着油伞趋到了她的车前,放好脚垫子:“格格请!”
“你叫哪门子的格格?”静辞冷冷斥道,“我乃圣上亲封的恒王福晋,哪来的格格?”
打帘的那人神色依旧恭敬,躬身道:“是,是,奴才嘴笨!主子这边请。”
“我可当不起你这样的奴才。”静辞冷笑一声:“去,告诉你们主子,立刻送我回恒王府。”
那人却似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只微笑道:“格格稍安。恒王府的小爷眼下也在呢,格格就不想见见?”
此时已近黄昏,弘晌他们早饭时分就该出了京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唬弄我?”
那人见她不信,朝对面的车子一喊:“出来吧。”
半新不旧的布帘被掀起了一角,静辞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雪花落下,刷刷轻响。她宁愿是自己的错觉,无奈那张熟悉的脸上有着苍白,有着愧疚,却独独没有半丝的胁从之态。
车前那人轻声道:“格格总得顾念小爷才是啊!”
“你敢!”静辞霍然一掌,打得他头也一偏。
“格格说的是,奴才不敢。”那人正过印红的脸来,也不去擦嘴角的溢血,依旧恭敬道:“爷只是想请格格过去。”
她微微合目,掣伞那人已是瞧见她身子微动,已上前来为她遮了雪,让她下来换了车。
“格格,奴才对不住您!”菊簪见她神色已然平静,心中愧疚难当,扑到她的膝上低声泣道。
“你没对不住我,”静辞缓缓睁眼,轻声道:“他才是你正经主子。”
她如今才晓得兰佩临终时那些话的意思。她出宫去守陵,怎地路上就恰恰遇见了流落的她们?若不是早有安排,流民怕是连她方圆三丈都近不了。她们两个从来只称格格,她当她们姐妹一般,倒是更加乐意。原来却是这样!
菊簪泪流满面:“格格……奴才辜负了格格……”
怨不得他能洞悉一切,因为他早已将棋子钉在了她的骨子里了。终究,她只是听命与主子而已!剩下与她的,也只有辜负了。
不理会她的哭泣,她端坐着闭目养神。
换过车子显然走得快了,而且越发的平坦。想来必是折回了内城。这样普通的马车,旗人小官都是通用的。不起眼,自然也就不会注意了。
大半个时辰之后,车渐渐缓了。菊簪忽而惊醒似的紧紧拽了她的手,让她霍然一愕。车已经停了下来。她复淡淡地伸手,拔开了她的。下车一看,是一座极为普通的院落。
“格格请。”那几人只是立在门外。
刚进院门,静辞不禁一颤,九曲回廊,灰瓦绿墙。她顺着庑廊兜转,又是一重院落,梅影疏疏,暗香袭来,海棠树树,藏翠待春,所以蔽不着着一角屋舍和蜿蜒有致的回廊。一路进来,皆是铺着朴素的青灰砖,跨进第三重院门,不远便是一个飞檐的水榭,后有一池碧水。来的不是时候,夏日炎炎时,这里该是满眼的出水菡萏,秋霜飞扬时,又该是听残荷滴雨了。
檐下立着的,可还是那道身影?
“菡妹妹!”还是那身天青,朝她伸着双臂。
在遥远的梦中,也曾听过檐下的潺潺的雨声……
“你既说宫里房子不好,那怎样才算得好的?”
“清砖素瓦,九曲廊回,春观海棠春睡,夏有清荷泻露,秋聆残荷漏雨,冬看寒梅傲雪,更兼丛中屋舍,清欢当属此间!”当初无忧的女孩儿嘻笑着说道。
……那久违了的,久违了的记忆……
只可惜!只可惜!他们之间,隔着长长的岁月,悲欢离合、勾心斗角、风雨血泪,红墙之中、黄瓦之下,他们早就不复当初的无忧了,早已回不去了。
“四哥,该送我们母子回恒王府了!”
寒意丝丝入骨,他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那伸着的手臂,软软垮了下来。眼睛却还是痴痴地看着她,依稀回到了甜美的梦中,那承乾宫的院落,阵复一阵的梨花飘雨,那满布映山红的遵化后山,她日复一日等着他来。
“留下来,”沙哑的声音极低,“陪着我!”
湿湿的雪片落在裘上,慢慢化开,渗成陈色的痕迹:“我要带儿子回家!”
心间的钝痛这才一丝一丝地涌了出来,他捂住胸口轻轻地摇头,重复道:“陪着我!”
她转过身去:“送我们回家。而你,该进宫去了!”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那一时吗?
耳旁像是隐隐传来急促而沉着的脚步声,渐渐踏平了他弯起的嘴角,脸上的柔情似被点燃,然后,焚烧殆尽:“孩子我让人送来,其他的,你死了这条心!”
情怀化烬,散在这院里,又侵蚀到他的身子里,让他一刻也待不得了,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