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六街归骑月如霜 离合岂只缘 ...

  •   青天霹雳般,人仿佛整个被轰碎。
      “你胡说什么?”低低的声音森然仿若修罗。
      被揪住了身子的侍卫,瞧见眼前的这位贝勒爷面孔已是扭曲得狰狞,觉得心口犯怯,连声道:“奴才只是奉命来宣旨,五爷……”
      胤祺已是将他奋力地甩开,纵马奔驰而去。
      胤禟从没见同胞兄弟这般模样,之前听闻他与嫡福晋佟佳氏已很是疏远,今日看来却是不然。转头去看胤禩,见他也是一脸的惨白。心中暗道,这红颜果然是祸水,雄心壮志一如八哥,也是未能免俗。不由得望向了胤祉,“三哥,你们说该怎么办?”
      皇太后懿旨调回銮驾随扈的人,也不是不行,但总得先面了圣,有了沿途关防之令才能通行。这私自回京可是大罪。胤祉与胤祺虽不是特别亲近,但也算得不错,心中也是着急,先命在场的两位侍卫领着人快马加鞭,先自追上去,回头对众位皇子说道:“诸位弟弟,咱们赶紧去禀告皇阿玛。”
      一行人急忙去面圣,有皇太后懿旨在前,皇帝倒也没追究失仪的事,只命了御前侍卫总管领了关防去追他,又着人传旨太医院尽力救治。
      几十里的路程,胤祺似无知觉,只是一个劲儿地打马向前。她决不能有事,他只要她好好活着,他不要她死,他不许她死!
      后首的侍卫本是骑了两骑快马,但竭尽全力,仍是落了一大截。
      一程一程,一重一重。已是夜幕许许,远远窥见了那殿宇的轮廓,尽管里头透着亮光,却很是掩不住那阴冷,犹如丰都城。
      一路惶乱地直闯进长春宫,宜妃早就听到了动静,急急出得院庭来,胤祺恍若未见,只是揪起一名跪在近前的太监,厉声问道:“人呢?人呢?”
      “五爷,福晋已经捱过来了,安然……”脖颈已是被用力的箍住。
      “人呢?”凌厉的气势,让众人不敢上前劝阻,只吓得磕头。宜妃面如死灰,讲不出一句话来。
      死亡的威胁,让太监用尽力气发出一点声音:“侧……”
      胤祺直冲向侧殿,一路奔袭,他都是不顾一切,却在踏入那扇雕龙画凤的描金朱漆门后,死死的顿住了。
      香色的湘绮绣榻,碧青的宁锦纱被,烛光流溢,波若繁银。却直愈发映出榻上人儿的形销骨立。
      她就那样坐在榻上,脸靠在那支起的单薄的腿上,散乱的乌发遮住了大半的脸庞,被光亮映成阴霾的影子。那深潭似的眸子睁着,却是无物,只有无尽的黑!
      无论这一路有多么的焦急与心疼,也比不上这一眼的悔痛。血色尽失的他本能的想大喊,出口却是虚弱:“静儿……”
      眼波转来,仍是无波的黑暗,“你来了。”细微的声音有着没顶般的萧瑟。
      胤祺心有千言万语,一时都哽住在那里,只踉跄着上前环住她。她的身子,冰冷得吓人,但冷的何止是肉身呢?他颤颤地伸手拂开几缕贴在她额边的散乱发丝,紧紧将她她乏力的手包在手心中搓着,尽力想去温暖她。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里却无半点泪光,“我不冷,真的。”
      “静儿……”他痛楚地闭了闭眼睛,低低喊着:“我可怜的静儿!”九月的京城仅是微凉,但她却冷的像万年玄冰一样,胤祺捂到自己满身大汗,却还是感觉不到她身子有半分暖意。
      “他好乖啊!”她虚弱眨着眼睛,“真的好乖,从我手里摔了出去,一声也没哭!”
      他恸急睁眼:“静儿,我与你一样的痛,可我求你了,别这样!”
      “尘缘浅,也未必不好,不必生受这世间苦!”她挣着抽出了手,举着,“你瞧,多白净的手啊,可是沾了那么多人的血了,我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了?”她整个人沉浸在惶然中,无力自拔。
      胤祺听得寸寸肠绞,整颗心都疼的揪成一团,“不,不,那不是你的错!”
      “报应不爽,我果然是遭报应了!”她细细的呢喃,字字如同利剑一般直入他心头。
      “不是你!不是你!是我!”他哽咽的把脸埋在了她没有了任何温度的手掌内,如同风中残瓦,摇摇欲坠,拼命地挤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是我害了你啊……”
      如果不是他,她便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他爱惨了她,却也害惨了她!
      静辞在他怀中,目光却是渐渐涣散。
      “太医!”紧搂着她下滑的身子,胤祺神魂俱碎地急喊,“太医!”
      候在外面的宜妃以及太医各人听得胤祺惊惶的叫唤,急忙冲了进来。
      太医上前请脉,却碍着胤祺紧紧将人抱在怀中:“五爷,福晋心力交竭需要安养,这……”
      “孩子,将人先放下吧!”宜妃见儿子这副模样,抹着泪低声劝道。
      胤祺听得她的声音,整个人一个激灵,缓缓放下静辞,向她步去:“为什么会这样?你对她做了什么?”
      宜妃瞧着顿时安静下来的儿子,满身苦痛的儿子,只感觉胸口翻搅得厉害,却讲不出一句话。先是塔塔拉氏,再是马佳氏,还有前几日无故自裁的佟府闺女,佟静辞已将五贝勒府搅得鸡犬不宁。她心计过人,却又心狠手辣,无辜的胎儿甚至自己本家妹子都不放过,她怎能容这样的女人抚养自己的嫡孙呢?她更不能让这样的女人毁了自己的儿子。“我不是,我没想到……”没想到佟静辞会那般激烈的反抗,更没想最后会害了元莘。
      “我不要听你的!”他满眼血丝地俯下身子,扯起守在一侧惨白的宝珠,“你说,怎么回事?”
      “娘娘、说主子身子不好要把小阿哥留下……主子不让,汤公公便领着人上来,奴才拦不住他们,主子抱着小阿哥往外走,没成想……”她的泪一直没断过,却不敢哭出半句声来,“被拉住了肘子,小阿哥摔了出去,当场就、就没了声气儿了……”
      绵长的静令人窒息,滋长了脆弱与恐惧的共生,一并凝聚着,冷得宜妃不禁打了个颤,两个太监心虚得承受不住,颤颤爬起来转身外逃。
      后首“哐”的一声,不及出侧殿,那两个太监胸前已是各多了个窟窿,命丧当场,殿中顿时充溢着浓浓的腥味。
      一众女人哪里见过这般的血腥,瘫倒在地,还有几个已是不断的作呕。宜妃已是瘫坐在地,脸色青白。
      “你是我亲额娘啊!”胤祺掉转剑锋,对着宜妃爆喝一声。另一只手的拳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中交织着痛与恨的磷磷青火,她可以疏远他、不理他,但她终究是他的亲生额娘,血浓于水,为什么连他心爱的人都要除去呢?为什么?为什么?一切到了最后,都成为了腾腾的杀气。
      瞧见儿子的手上那鲜血淋漓的剑,宜妃心灰意冷的闭上了眼睛。
      “五爷,使不得啊!”几个嬷嬷心神俱裂,扑上去紧紧抱住胤祺,“娘娘只是让人把小阿哥留下,从没想过伤了福晋母子啊!”
      “五爷不顾母子情义,也得念国法家规?这一步错可就没的回头了!”
      宝珠也死死的恳求:“五爷,主子还等着您照顾呢!”
      “为什么,你要是我额娘?”瞪着宜妃,他的表情仍是阴郁桀骜,仅仅一个恨字根本无法形容。但却不再理会他人,冷冷的把那佩刀一扔,回榻边去抱起昏阙的静辞:“静儿,咱们回家去!”
      ※※※※
      镂花三脚铜鼎里燃起淡淡的熏香,皇太后尚未整装便出来问话:“皇帝可真是一句重话也没说?”
      “回主子话,万岁爷听了几位阿哥禀明了主子懿旨,便打发御前的人去追五爷,并未怪罪!”胤祺即时赶了回京,去行宫传懿旨的侍卫虽然脚程慢了些,也是在次日清晨时分回了宫。
      这几日因着元莘的事儿,皇太后也是心神大伤,这晨起便得知了长春宫的事情,尚未缓过气儿,便听了这样的话,只怔仲了半晌。赫纳也知深浅,打发了各人出去。
      “赫娜,这回是真的不好了。”皇太后的眼泪一时滚了下来。
      “主子快别伤心了,到底是自家孩儿,万岁爷还能不心疼么?”赫娜见主子抹眼泪,忙过来劝慰。
      “我当了皇帝四十年的皇额娘,还能不晓得皇帝的性子。”她这辈子虽是富贵至极,却也是空乏至极,只有这胤祺是她打小疼大的,是她最大的想念,“若是皇帝肯开口痛骂一顿,便还只是家事,可如今……”已是说不下去了。
      “主子望安,万岁爷再怎么着,瞧着主子您的面子……”
      “皇帝真要办起人来,几时卖过谁的面子?当日这桩婚事是我成就的,谁知竟是这般的冤孽啊!”
      一时心火冲昏了脑子,却断不至于糊涂透了。主子着人把他叫过来提点提点,也未必就晚了。”
      赫娜几近绝望,胤祺跟在皇太后身边,打小便是她在照料,名为主仆,情分实如亲儿:“主子,您可得想想法子啊!”
      “我如何有法子啊!”皇太后心中酸苦难当,更是痛哭,“若是太皇太后在,或许皇帝还听得几分……”
      “主子,不是还有佟贵妃么?”赫娜泪流满面的抬起头来,“只要万岁爷肯念慈和皇太后的缘故,到底能饶五爷和福晋几分啊!”
      静辞到底是慈和皇太后外家的嫡系,佟贵妃处事一向伶俐,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皇太后心意一定:“你赶紧去一趟延禧宫,把佟贵妃请来,还有,把宜妃也叫来。”
      ※※※
      京城的第一场秋雨,在清晨时飘然而降,淅沥有声,带来的冷意敌不过心头的玄寒,只是那凄楚却直渗进心里去,点点皆痛。
      手上未竟的出水百莲卷轴,是他当初一笔一笔画上去的,那时她刚怀了元莘,懒懒的依在他的怀中笑问:“每日画的这样少,几时才能画完啊?”
      “我一天画上一笔,等到画成了,咱们的孩儿就会开口叫阿玛额娘了!”
      莲花只画了十来枝便断了笔,当日的殷殷期盼,也再无可能了,空处唯有她清冷的字迹:

      “丝丝心血终成茧,寸寸情思总入泥。
      梦残六百阑珊夜,泪洗三千糊涂诗。
      离合岂只缘分定,是非多由解语迟。
      犹闻切切无声唤,终是惺惺不可期。
      已自东风衰碧草,何妨星汉各东西。
      此去谁怜碧海夜,别来孰解素心意。”

      这落款,是半月以前。卷轴落地,人也地跪倒在了榻前,那脸仿若生铁浇铸,阴冷得铿锵有声。牙紧紧地咬着,就怕一放松,全身会崩散,碎成片骨。
      榻上的人儿,双目紧闭,只有那微弱的气息,昭示着她还有那么一点生命的剩余,却对这红尘连一眼也不恋了。眼前晃过的又是那几位太医:
      “福晋前些年心脉受损,这回雪上经霜,请恕奴才学浅力薄!”
      “福晋的身子本就积弱积寒,这下又是积郁积怒在心,实在是不堪重负了。”
      “五脏积郁,内体必然受损,此乃医家大忌,眼下,福晋没有半丝倾解之念,奴才实在是……”温子陵的脸色也只有凝重的无奈,“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他们?既然将她带到了他的身边,又为何要他们这般的逗逗转转,受尽万般的折磨。为什么?在极度的痛苦及幻灭里,他的心间忽而澄明起来。
      当日在猎场,他早已是将生死许与了她的,既是这样,生又何妨,死又何拘。
      擒住她那冰凉的小手,他轻声地在他耳边呢喃:“静儿,你知道么?打从在扬州见到你,你就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可是咱们两个隔着那么多人,先有四哥、后有八弟,更别说你身后还有着佟家,多少人都在等着争,可是我不肯放手,我央着皇玛嬷去跟皇阿玛说,终于还是把你指给了我。我得到了你,我想让你做全天下最快乐的女人。可是我心里真的害怕,终是从别人手中抢过你来,就怕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他们都在瞧着,只要我一个不小心,他们就会把你抢回去。”
      耳畔的冰凉,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把静辞的心揪了起来,一点一点正滴进她的心里去。他们两个,果真是在互相折磨。
      胤祺微微趋前,吻过那苍白的脸庞,泛出解脱的笑意,“静儿,咱们这一路走来,我总是不断伤你,可当日折柳立誓,我便将生死许与了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决不让你孤身一人。你纵使恨我,也请你最后允我这回吧!”
      利落的起身,却被那无力的柔荑挽住了去势。
      “静儿……”他委下身子,心房如有千万根针狠狠地猛戳,痛得他顺不过气来。她的表情那般脆弱,彷佛世上一丝一毫,都是她不能承受之重。
      她睁着荧荧的慧眼珠泪一颗,从眼角慢慢的沁出来。“我只有你了!”
      胤祺身子一颤,愈发搂紧了她,只觉她微微抽泣,那眼泪一点一点,浸润自己的衣襟。那埋在了心里的泪,终是流了出来。
      ※※※※
      胤禛午后正领着乌拉那拉氏进宫来给德妃请安,恰好十四和福晋也过来了。大家方请了安,一位宫女进来复命。
      “可瞧见人了?”
      “回主子,奴才过去时五福晋正好歇下了,五爷身上也不自在,是侧福晋出来领了赏,说让奴才先谢了主子惦记。待五福晋安好了,再进来问安。”
      德妃轻轻一叹:“下去吧。”
      胤禛听着这话,心中一痛,表面却是不动声色。
      十四阿哥却是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这五哥不是随扈吗?怎么回来了?”
      德妃扫了两个儿子一眼,低声道:“五福晋失了嫡子,情形凶险得很,五贝怕是连夜赶了回来。”
      “昨日我与七哥一道,可没接到皇阿玛的旨意啊。五哥这回这胆儿也忒大了吧?”十四阿哥冷哼了一下,“这五福晋本事可是大了去。” 随扈人员提前回京,必须得有圣旨先到京中,他们几个皇子奉旨留京,若有圣旨他们必定知道。可是昨天并无圣旨回京,这其中……
      德妃平日最是谨言慎行的,听着他这话,不禁训道:“说什么浑话呢?这是皇太后懿旨召回的五贝勒。宫里的事几时轮到你来妄议?”
      十四并不搭理,只是一笑,心中已然是有了主意。胤禛瞧见他的神色,心中也是了然,老五一向不沾是非,这回只怕有得排头吃了。只是苦了她……
      “爷,我等会儿是不是也过去瞧瞧五弟妹呢?”
      胤禛想的有些入神,猛地听到这话不禁一乍,只见乌拉那拉氏正瞧着他,平静如水,那发亮的黑瞳里好似直要望进他心里头去,隐隐让他觉得嘲讽。于是正了颜色,淡淡道:“这会子怕是五弟府里也忙,再说吧。”
      “爷说的极是。现在去了也不顶事儿,来日方长,倒是我有些心急了。”乌拉那拉氏微笑着,低下头去。
      胤禛听得这话,眼中却是精光一闪。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么?乌拉那拉氏,他倒真是小瞧了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六街归骑月如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