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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残夜小楼浑欲曙 怀中的娇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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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荧荧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兰佩……”低声呼唤着醒来,看见的却是佟嬷嬷和香云忧心忡忡的愁脸,眼睛肿的如桃儿一般。
“小主子总算醒了!”佟嬷嬷悲中带喜,眼泪却又流了出来。
昨晚方处置完了那班人,静辞便在院子里昏了过去。兰佩不在了,菊簪也使唤不上。既要照看主子,又要安置兰佩的尸身,还想打理满院大小人等,实在忙不过来,邢嬷嬷才过去将佟嬷嬷请了来主事,让宋嬷嬷去照看小阿哥元莘。
静辞心神一定,心中便象千万针刺着一般,痛意无尽延伸着,眼睛却干涩无比,流不出一滴泪来,“菊簪呢?”
“小主子放心,在房里呢,宝珠照看着!”佟嬷嬷一把搀住摇摇欲坠的她。菊簪醒了两回,又哭昏过去了。
“扶我起来!”她挣着坐起身来,却又是一阵昏眩。亏得了两旁一把扶住了。
“主子先别起来,奴才先去给您端些吃的来,好歹进一些。”香云赶不上拭泪,便要出去。
“慢着,先帮我拾掇一下,我去瞧瞧兰佩。”合着眼忍住昏眩,硬撑着起了身。可一闭上眼,又是那片凄然的血红,猛然睁眼喝道:“把眼泪都给我收住!”
“是奴才不好,让主子伤心了。主子别伤了身子。”香云慌忙拭泪,上来伺候洗漱。
几人伺候着洗漱换了衣裳,搀着静辞到了东厢。这边是院子里最凉爽的屋子,佟嬷嬷让人去了鲜艳的物什,又唤槐恩去买了副柳杉寿,将兰佩的尸身安置在了这里。
东厢尚未挂上蓝白的丧挽之物,但添了副寿木,也很是阴森。佟嬷嬷深怕静辞醒来见了更是伤心,早已命人将棺木钉了盖。
“打开,兰佩最是喜欢干净亮堂的!”静辞无力的伸手。
“小主子,姑娘入了寿便是安宁了,再动作,姑娘可就不安生了。”佟嬷嬷按耐着悲痛细声劝慰,“小主子放心,姑娘的身子是老奴亲手打理的,定然不会委屈了姑娘的。”
委屈?人都已经不在了,如何谈委屈不委屈的。
静辞呆滞的倾身,细细去抚那棺木,冰凉的寿木,里头装着是冰凉的兰佩。伴着她守遵化、回江南、入京城的兰佩,那样的善解人意,那样的暖人心怀,再也没有了!
苍白的脸,静静的贴着玄色的寿木。那般静谧,比痛哭来得更是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扶我回去。”没有昨日的恸哭,她兀的直起身子,如是吩咐,“把院子里的人都给我叫来。再去唤连安过来。”
不一会儿,正屋里已是跪了一地的奴才,佟嬷嬷命人抬了一只箱子放在一旁。
连安白着脸进来了:“奴才给福晋请安!”心中正是惴惴,福晋昨夜里结果了四五个人,谁晓得这会找他有何吩咐呢。
“你先且一边听着,”静辞神色平静,除了红肿的双目,似乎不复昨日的半丝悲苦,“我素来是爱清静的,不爱多人伺候着。何况这两天身子上不自在,也烦人在跟前转悠。所以想打发几个出去,到别人跟前去还是出府,我也不多管了,由连安作主便是。哪个想走的,到佟嬷嬷手里领十两银子便可走了。”
佟嬷嬷打开箱子,雪花花的银子。堂下面面相觑,却半晌没有动静。
“既然你们自个不说,那我便替你们做主了。”静辞也不去看名册,“除了三位嬷嬷和菊簪,其余都散了吧。”
“主子!”立在一旁伺候的香云白着一张脸跪下,“奴才不走!”
静辞也不去看她,冷声道:“散了吧!”
连安手心里全是汗,偷偷瞄了一眼福晋,并无厉色。
“奴才谢主子赏!”大丫头宝如最先磕头,起身过去领了银子退了出去。
她身旁的宝珠也磕了个头:“奴才福薄,怕是伺候不好福晋。”
大丫头都跑了,很快又有几个陆续磕了头,一盏茶功夫,地上便只剩下槐恩、香云、香仪并着一个粗使丫鬟。
“你们此时不走,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也未必能保你们。”任凭何等的繁华,也能在瞬间凋零殆尽。
香云磕了个头:“奴才这辈子都是主子的奴才!”
槐恩只是跪着,并不言声。其他几个人也是磕头:“奴才愿意跟随主子。”
静辞点点头示意,这才转向一旁肃立的连安。“等下把院子外的那些个人带走,这是一桩。还有另一桩,便是兰佩的后事,你好好的张罗一下,银子只管来我这里取便是。”
“福晋放心,爷昨儿个夜里已经叮嘱过奴才办这事了,支出从账房里取。外赏她家里一千两银子,早上便遣人送她老家去。”
“兰佩是我家里带过来的,卖身契在那摆着呢,也不好让贝勒府费心。我先给你三千两,你将账房那一千两补上,留足丧葬的费用,其余的还是让人送到她老家去。办完了这个,我另外赏你。”不待他再说,静辞已是起了身转进内室去了。
香云和香仪本是房里的丫鬟,平日只做端茶递水的活儿,清闲得很。但眼下渌波阁一下短了这许多的人手,活儿却不见得会少。粗使丫鬟忙不过来,她们两个也时时得帮忙。
“唉!累死我了!”香仪满身疲惫的回到自个房里,瞧见香云正做着针线,愤愤地冲她低叫:“都是你,你那日作甚拉我?”要不是福晋问话的时候香云死拉着她,她早就拿钱走人了。
“因为你是我堂妹。”香云继续埋头做着针线,“我不愿你做忘恩负义的人。”
“人望高处走,怎么就忘恩负义了?早知留下来是干这掉份儿的差使,我怎么着也得跟了宝珠姐姐去的。”香仪后悔至极。原来渌波阁的大丫头,宝如出了府,宝珠则被月菱招到了“玉仪舍”,这会儿还是风风光光的大丫头,昨日里见她,行头竟比往日里更胜一筹了。全是新主子赏的。哪里像得她们,沦落到干粗活的份儿。“我就不明白,菱主子这么受宠,出手又大方,你怎么就把富贵的主子往外推呢?”宝珠姐姐昨日话里的意思,分明便是菱主子让她过来招安的。
“香仪!做人得凭良心。”香云一把扔了绣件,“打从主子进了门,几时亏待过咱们?赏的赐的可从没短过,也从来不作践咱们。我虽比不得兰佩姐姐的志气,但起码我得对得住自个良心。菱主子比咱们主子,啥都不缺,就是缺了良心。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姐姐都能害,还有哪个是她不能害的?”
“良心?”香仪嗤地笑了一声,“兰佩姐姐是怎么死的?我可不想落得那般凄凉!福晋是不中用了,你也不……”下半句话让突然顶在胸前的剪子吓断了。
“我告诉你,”香云一压手中的剪子,“你若是不乐意留着,我替你去回主子,像宝如那样出去了还干净些,但你若是想学宝珠,我头一个饶不了你!”
香仪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话也说不出,青着一张脸如捣蒜般不停的点头。
香云默默收回剪子,低声叹道:“人善被人欺,主子若不是心太软了,何至于这样?”昨儿个还听宝珠说月菱已是有了个把月的身孕,她那样狠毒的人,哪里容得福晋安生,还不知要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来呢?想到这里,已是径自落下泪来。缩在一旁的香仪也还没回过魂儿来,两人谁也没注意到,窗后一抹身影,慢慢的离去。
※※※
“格格,您说什么?”菊簪愣愣的瞧着自己的主子。她已是渐渐恢复了精神,但格格这十来日里,不哭也不笑,淡着一张脸在房内静坐,任是谁在跟前也不理会。今早却是忽然吩咐人伺候整装,让她真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轻掐了自己一把,哎呀,是会痛的。
“把我素蓝的衣裳拿来!”静辞淡淡的重复了一遍。香云已是含着泪把衣饰捧了过来伺候。
“大额娘,咱们去瞧瞧弟弟可好?”一旁的清妍乖巧的补了一句。
静辞回头看了她许久,这孩子这些天总是静静陪在她身边,也难为她了。微微点了点头。这阵子她真是疏忽了儿子了。幸好邢宋两位嬷嬷在照看,这两位知根知底的,人也是老练沉稳又心细,她倒是放心的。
一阵子不见元莘,原来褶皱通红的婴儿脸已经开始变得平滑白皙起来,愈发凸显五官的俊俏。静辞的手方摸上他的脸蛋儿,他便不安份的张开小口伸出小小的舌头乱舔,发出“哇,哇”的声响。
一旁的清妍大感兴趣:“大额娘,弟弟在笑呢!”
“元莘还小,哪里就会笑了?”静辞轻轻推着摇车。
“为什么小孩儿便不会笑呢?”清妍甚是不解。
因为稚子无邪,半点不知险恶悲恨,世间一切污垢在他们面前都净化似水。自然无无须以开怀来与痛苦之事做个区分了。因为知道了开怀之事,相对的也就懂得了苦痛之由。但是这般道理,又如何与一个六岁的小童说得清呢?
望着眼前这张困惑的稚脸,静辞轻轻的将她搂在怀中:“清妍,我乞盼你永远都不懂这个道理,但这也是痴人说梦罢了,所以我只能祈求,你多一些开怀!”
清妍听不懂,可是却本能的感应到嫡母身上那股淡淡的哀痛和浓浓的关怀,鼻子一酸,尚未落泪,摇车里被忽略了的小人儿却抢先发出了声响:“呜-呜-”
“福晋,奴才来吧!”宋嬷嬷欲过来接手。
“我来!”静辞绽出一笑,瞧得各人皆是一呆,转而大喜,多久没见过主子这样的笑容了,主子可真是捱过来了。
静辞轻轻抱起元莘,来回踱着步子摇他,轻轻哼起:
“玛格呀拉玛,阿玛依玛,
白白的月儿,升起在那山头,
归来的儿郎啊,手握苏鲁锭长矛,
你是长白山上的掠过长空的乌拉,你是松花江里的破开坚冰的灵鱼……”
“格格!”菊簪垂泪低呼,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格格唱满族歌谣,那般的悠远清宁,直透进人的心间去……
怀中的娇儿已然入梦,丝毫不觉那美妙的歌儿唱到最后,便是隐隐的肃杀:
“巴图鲁啊,额娘的好儿郎,好好睡个饱,明日出山门,振臂再征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