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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自是精魂先魄去 一进渌波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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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渌波阁,静辞便觉察到了异常。庭中看不见一个本院的人,尽是面生的太监和侍卫。
“奴才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连安领着人上来请安,“福晋快进屋吧,贝勒爷等了半晌了。”
踏进正屋,跪了满地的人,正是渌波阁的一干人等。见了她进来,急忙喊道:
“格格!”
“主子!”
菊簪兰佩脸色发白,静辞心头一诧,慵懒的声音已经传来:“福晋可算回来了?”
抬眼一望,高居堂上的,正是她那风流倜傥的夫君,这是自元莘满月宴以来他们第一次见。他身旁巧笑倩兮的,正是月菱:“月菱给姐姐请安!”
“起吧。”她面不改色走至堂上端坐。看来今日这场戏也是拜她所赐了,只是不知唱的是哪一出,“贝勒爷这是何为呢?跪了一地,也不嫌堵得慌么?”
“这班狗奴才,就会偷懒。连主子的下落也一问三不知,”胤祺眼神睥睨的扫视下跪各人,俊美的唇角浮现一抹温吞的笑,“留这样的人伺候福晋,怎能叫人放心呢?”
“如此倒是妾身的不对了,不懂府里的特例,没先知会奴才们一声才出去。”不卑不亢的说完,转头对着堂下各人,“连个话也回不明白,还杵着作甚?该干吗干吗去!”
胤祺并未阻拦,众人赶紧起身退去。除了兰佩菊簪,仍是随侍在静辞身后。
月菱上前,一脸的温和恭顺:“姐姐真是菩萨心肠!怨不得奴才们对姐姐死心塌地的。妹妹真是羡慕。”
“庶福晋此言差矣。这话落在别人耳中,倒像是你心胸狭窄所以驭下不利了,”月菱脸色一乍,正要分辨,静辞已从容接道:“幸好是我们,听听倒也罢了。”
月菱红着一张脸,睁着盈盈美目抿着檀口,全然一副委曲求全状:“福晋说的是,月菱造次了。”
“月菱嘴拙,福晋也不必与她计较。”胤祺笑笑的接过话,“今日是有件事要偏劳福晋的。我这些日子都是歇在移步居,东西搁在渌波阁也不大方便,不若取了过去。”
静辞五内沸然,却仍是扬起淡笑:“这有何难?贝勒爷的物品早已是收好了的,叫几个奴才抬过去便是。”
“福晋果然是贤惠过人!”他似在笑,眼中却毫无笑意。手略抬,顺喜便领着几个人进了房。
好半会儿却还不见他们出来,静辞心知有异。瞧这副样子,只怕搬东西是假,搜屋是真。
“兰佩,顺喜办事不灵光,让贝勒爷等了这许久,你去瞧瞧。”
兰佩方沉声应了,不及进去。顺喜已是一脸凝重的小跑出来,跪在胤祺面前将一个小匣子呈上。
花梨木的质地嵌上八宝钿子,做成鸳鸯交颈状,很是精巧。胤祺已然脸色沉沉,打开一瞧,更是,一把抓过来举到她的面前,吼道:“这是什么?”
静辞不知就里,只见那是一方翡翠玉佩,上面镂雕着数朵玉兰,似是有些眼熟,却不是她的:“这些不是我的东西。”
“原来自然不是你的。不过是人家送你的罢了。”瞧她略显迷惑的样子,胤祺冷冷一笑,“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此物既非我所有,也非他人赠予之物。贝勒爷抓着一件天外来物无端质问,妾身自是无话可说。”
“你还装傻?”胤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压低嗓门恨声道:“这是八弟的随身玉佩。”
静辞脸色一凛:立起身子:“此话是何意思?”
“是何意思?”他冷哼一下,“上回满月宴你们先后离开是怎么回事?刚换完衣服,又怎么会有酒气?你当我是傻子么?”
静辞这才意识到那次她被茶水泼到并非偶然,回头望了一眼月菱,只见她嫣然一笑。转回头来对着火冒三丈的胤祺,冷冷说道:“欲加之罪,患无词耶?贝勒爷今天是审而不是问,心里已然不信,多说又有何用?”
“其身乃正,怎会空穴来风?”竟连辩解之词也省了,胤祺越是冒火。
静辞亦是气得发颤:“妾身虽比不得贝勒爷天生贵胄,但自幼庭训,也知廉耻二字,贝勒爷出口辱人须得三思。”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两人正相持着,一旁的兰佩已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哭道:“主子们恕罪!这方玉佩是奴才捡到的!”
众人的眼光一下子全聚集到了兰佩身上。
“奴才怕被人发觉,所以借着格格对奴婢的信任,将东西藏在格格的嫁奁箱里,以为定然万无一失的。奴才该死,求贝勒爷饶了奴才这回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兰佩……”静辞知道兰佩定然不会去做这种事,她是为了不让她吃亏想顶了这罪。
“奴才有负格格教诲,求格格饶恕。”兰佩知道她的心思,忙扑过去抱着她的腿哀求,就怕她不领这份心思,白白便宜了月菱,“奴才只是一时糊涂啊!”
“捡到的?你打量爷是黄口小儿么?”月菱冷笑道:“主子的嫁妆也是你一个奴才能动的?”
兰佩颤颤的从怀中掏出一大串钥匙:“格格平日最烦这些首饰珠玉的,妆奁的钥匙向来都是奴才管的。别说是院子,便是以前佟府里还是宫里,跟前伺候的人也都是知道的。菱主子您是格格自家妹子,还能不知道么?”
月菱被她这一句堵得一滞。
胤祺情知兰佩这句不假,冷着脸继续问下去:“你是何时何地捡的?”
“回爷的话,是二阿哥满月宴那天在花园近东厢那儿捡的。奴才还记得那天,贝勒爷正和各位爷喝酒,菱主子帮格格去取茶,偏生小丫鬟失手洒了格格一身,于是格格让菱主子回爷一声先去更衣。奴才去帮福晋端醒酒茶,路过东厢时见到的。因见是上翠,想着必是值老了银子的,起了贪念,慌张收在袖中。”她这一席话说得轻重有分,‘偏生’和‘正好’几字都咬得极重,说到这里,又扑到月菱跟前,“路过九回廊时正好还遇见了菱主子呢,菱主子您可得为奴才说句公道话啊!”
月菱没成想这丫头平日不言声,说出话来竟是这样厉害,微微一怔,便见胤祺冷眼瞧着自己,不禁气极败坏的骂道:“你混说什么?我几时曾见过你?”
“菱主子您再想想,您还问了奴才格格酒劲儿过了没的?”兰佩白着一脸惶然的苦求,“您再想想啊!”
九曲回廊挨着胤祺的书房,月菱为了布局,那晚除了送茶那一刻一直都留在那里等着胤祺的,兰佩这话一出,等于揭了她借机亲近的用心,可又说得言之凿凿,让她辩解不得。只得讪讪道:“爷,妾身那晚是在回廊那里经过,可是并没见过兰佩。”
静辞冷声道:“庶福晋那晚做了什么,我并无意知晓。只是兰佩是我家生丫鬟,今日之事,我自会上门与八弟和弟妹请罪,要如何处置,也自会给他们一个说法。还请贝勒爷放心回去歇息吧。”
“请罪?”胤祺冷哼一声不与理会,只盯着兰佩寒声问道:“偷窃财物,这罪可不小,你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奴才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贝勒爷!”兰佩额头已是磕得血痕斑斑,哀声道:“贝勒爷就饶了奴才这回吧,奴才实在不敢再犯了!”
“再犯,你以为我还会给你这样的机会么?”微扬的嘴角,透着冰冷的笑意,“来人呀,把这个狗奴才拖出去杖毙!”
静辞闻言顿如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望着胤祺,厉声道:“且慢!”
“福晋平日最是讲规矩的,料想这回也不会偏私的。再说了,”胤祺转与她对视,话语让人寒到骨子里去:“我如何能让福晋替这奴才去请罪呢?给我着实地打!”
“喳。”已是有几人上来将兰佩拖了出去。
“住手!”静辞冲过去拦住那几人。
胤祺已是一把扫落了茶碗:“混帐东西!连教训个奴才都不会,还不把福晋扶过来,仔细伤了福晋。”
马上就有几个丫鬟嬷嬷过来拉住静辞,让她挣脱不得。静辞急得眼泪簌簌,忍不住喊道:“你有什么只冲我来,何必连累别人?”
杖毙之刑,顾名思义,是以杖刑将人活活打死。行刑的太监都是练就了招的,若是一杖下去,鲜血淋漓,倒是不伤命的;可若使上暗力,表面上不见血,里头筋骨却已断了个干净,那才叫狠毒。真个要将人杖毙的,一杖下去便能结果了。
但这些行刑的太监,揣摩心思的工夫也都相当到家。一瞧今天这情形,知道这回主子要“毙”兰佩倒在其次,要“杖”她才是真,自然不能上去一杖便将她结果。所以,几人只依着杖刑的规矩,打在臀、腿部位。下手见血,却是不伤筋骨,又打得极慢,为的是让受刑的人惨呼,好叫福晋出口求饶。
棍棒打在肉身上的声音,沉闷而刺耳,静辞痛的几乎不能自持,挣扎着跪下身去:“不要打,你说什么都行,只求你不要再打了……”
胤祺的脸色越是阴沉。她刚刚不屑于与他辩解,现在却为了个丫鬟求情,行的还是这等大礼。
然而兰佩虽是纤弱,却硬是咬紧了牙,七八杖下去,嘴唇咬得血痕满满,却一声也不肯吭。
这一来,胤祺的怒气更加无从发泄。行刑的太监心知如此不妙,主子怕是愈发冒火了,于是一对眼神,用尽了暗力下去。
“啊……”兰佩陡然尖叫,伴着“喀”的一声。
几个丫鬟心里一惊,不由得手一抖,静辞猛地挣开他们,冲了出去:“住手!”
太监们本来还在行刑,见福晋过来,只得住手。兰佩犹如一摊烂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满身的血污,地上也是血染斑斑。
静辞心中大恸,跪下去,双手不住颤抖地要去扶,泣道:“兰佩……快,太医……”
“主子,不能动。姑娘是伤了主心骨了。”槐恩含泪止住。这副样子,不消说已是断了脊梁骨,怕是要痛上个几日才能断气了。
静辞惊惶的瞪着槐恩,浑身发抖,颤颤的手抚着兰佩那涔湿的、苍白得可怕的脸,“不会的!不会的!”
兰佩眼睑略动,微声道:“奴才……辜负了格格……咎由……”
“我知道不是你,我知道……”静辞俯下身去轻抚着她,“我知道的……”菊簪也扑了过去,痛呼兰佩。
兰佩嘴角微抖,似乎想挤出一丝笑来,却更见凄惨,“菊簪……好好服侍格格……不可……二心”
菊簪痛哭道:“兰佩……”
“主子……”兰佩尽力想仰起头,却终是不济,“帮帮奴才……”
月菱正跟着胤祺也出了门来,见着这般情景,便袅袅上前:“福晋快回屋吧,可别沾上晦气了……”
手刚触到静辞的衣裳,便被她推了个踉跄:“滚!”
从衣袖中抽出洁白的帕子,静辞温柔地、一点一滴地替兰佩擦拭着嘴角咬出的血迹,一面慢慢地说:“兰佩,我、不忍心看你这般……”
说着话,猛地抽出头上的一根簪子,狠狠刺了下去!
胤祺断喝一声:“拦住!”
但是迟了。一道血箭迸出,簪子在颈子上直没入柄,兰佩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
庭中那般的安然寂静,众人只骇然地瞧着静辞。殷红的鲜血滑过衣袂,淌上了地砖。
“格格……”菊簪凄厉的一吼,昏死过去。
簪子!胤祺心中一震,身形一动,静辞已是立起身来,唇上、衣上、血迹斑斑,脸色青白,荧荧的眸光尽是凄然。
接触到她冰冷的目光,胤祺忍不住一颤,她眼中凝聚的,是血染的决然。心中顿时一痛。
月菱见胤祺神色复杂,似有触动,唯恐他心软,忙轻声道:“爷,此乃血污之地,不宜涉足,不若先回去吧。”
他只是站着,茫然无措。他是上过战场的人,血腥与死亡,并非没有见过,但此刻在这里,心中却有着无尽的刺痛。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浑身迸着恨意,对他的恨意。
见月菱上前去拉胤祺,静辞轻声喝住:“慢着。”
“福晋也累了,还是回房歇着吧。”月菱给两个小太监使眼色。
“这里几时轮到你来开口?”她凌厉一扫,看着月菱心惊胆战,下意识拉紧了胤祺的衣袖。但静辞的眼光却是越过了她,直接对上了胤祺。
“贝勒爷,”刚刚的痛哭使得清灵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更透出一股阴森之气,“这屋里的东西,大多是皇阿玛赏的,要不就是各位娘娘主子赏的,今日里被这些下作的奴才翻弄,怎么成体统呢?”
胤祺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他们之间,只是十来步的距离,心却是远的不能再远了。她眼中,清楚地在说,她恨他!只觉得疼痛从胸口迸射而出,一丝丝渗入血脉。
“福晋看着办吧。”他受不了那种眼神,一甩手,扬长而去。
听到后面幽幽地传来:“把刚刚搜屋的人,通通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