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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凉露湿衣风拂面 红颜感暮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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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两日,塔塔拉氏领着几位庶福晋格格侍妾的便来请安。
“好一阵子没来了,姐姐可好?”塔塔拉氏细细打量着静辞,瞧见眼角些许的浮肿,不禁莞尔。
“侧福晋费心!”请安在其次,看戏才是真的吧。静辞瞧着这满眼的皮里阳秋,顿生倦意。
忽然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接着就听槐恩说道:“主子,连总管来传贝勒爷的话了。”
“让他进来。”
只见连安领着月菱进来了。那月菱已是上了头,粉色的宁绸旗装衬上翠玉钿子和累丝金簪,面若桃花,果真是不胜娇俏。静辞面色平淡,底下的人可是脸色不好看。
两个人给静辞请了安。
“回福晋。贝勒爷方才出门去了宗人府递牌子,让奴才领着菱主子来给福晋磕头,顺道请示福晋一下,给菱主子挑个地方。”连安说话间,手却不由自主的有点抖。虽说是自家姐妹,但贝勒爷这回连福晋都没知会就去了宗人府递牌子,又是破格晋了庶福晋,不是存心给福晋难堪吗?以前见爷宠福晋宠得上了天,最近却是日渐冷淡。
静辞不置可否,只是让人看座。
“今后可就是一家人了。我说月菱妹子是个有福的呢,果然不错。”塔塔拉氏瞅了静辞一眼,嫣然笑着上前去拉月菱,“爷给妹妹递了什么牌子?”
月菱赶紧立起身子,羞答答的没敢抬头,低声回了是庶福晋。
天聪八年的定制,一位贝勒只能纳两位侧福晋,府里有刘氏和塔塔拉氏,接下来自然便是轮到庶福晋了。府里的庶福晋,都是添了孩子才晋的。月菱虽说也是姓佟,但说到出身,不过是个认养的罢了。比起管领之女的马佳氏,还差不少。
这会一听要给她庶福晋做,底下的格格侍妾哪个能服,却是当着嫡福晋的面子,又记着上回马佳氏的教训,没胆声张。
塔塔拉氏心里也是大不痛快。原本佟佳氏垮了,应是轮到她风光,这下又冒出个下贱胚子来,叫她怎能不恨?但是事有轻重,眼下最要紧的是彻底扳倒佟佳氏,到时再收拾这个小贱货。是故面上仍是笑吟吟的:“还是福晋家里会调教人,妹妹这般水灵的人儿,便是我瞧了也心疼,何况是爷呢?几时给爷添上个小阿哥啊?”
月菱整张脸都红透了,又不敢开声,只巴巴地拿眼去瞧静辞。那副爱怜的模样,若不是方吃了她的大亏,只怕是早就上前帮她解围了。
“侧福晋消停些吧。”静辞方才开口解了围,“连安,挑地方的事你去操办便是。你先回去,我有话跟月菱说。”
“可是……”别是要动手啊,虽说福晋待人一向宽厚,但被自家妹子摆了一道,难保心里没个不痛快的,要是月菱出了事自己还不是得遭殃。
“可是什么?这里几时有你说话的份?该干吗干吗去,”塔塔拉氏怎能让他坏了戏,转身玩笑般说道,“福晋到底是疼自家妹子多些,罢罢罢,我们光讨了个没趣的,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静辞也不含糊,似笑非笑回了句:“偏生你话多,合该到马房借个嚼子去。”
连安也没说话的余地,只得走人。
留下一室沉默。
“月菱,我自问并无亏待你,你为什么这样做?”许久,静辞才开了口。她自小没有姐妹,对她,是真的怜惜。佟家的姐妹里,她只与她亲近,又诚心为她打算,不想她……
“四姐姐,我……”月菱一下子跪了下去,眼眶顿时红了,荧光点点,“都是妹妹的错,不该顺了爷……”
“客套话也不必说了,”静辞打断她,“我再问你,佟夫人待你有抚育之恩,你为何要陷她于不义,坏她清誉?”佟府里人人都说富察氏对月菱不好,但这一切的根据,都是人们从月菱的行为举止间推断出来的,从来没有人亲见,也无人听过富察氏说月菱一句不好。她自己因着阿玛额娘的缘故,与富察氏本来便无好感,如何会去想竟是冤枉了她。
月菱哭声戛然而止,略讶异的抬眼瞧她,只见静辞面不改色,端坐堂上。这方慢慢站起身来,傲然道:“不薄?如何不薄?拿我当猴儿耍?让我去配个四五品的奴才么?”
奴才?那两位可是京官中的青年才俊,前途大好。白白辜负了二哥哥和她的一片苦心。静辞只不语,由得她说下去。
“不错,我不是你们家的正经主子,可是那又怎样?我就得受你们的摆布么?你们这些京城里的格格小姐,又是哪一处比我强了?无非就是比我会投胎罢了。富察氏对我是不错,将我捧的高高地,捧的我真个以为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可是背后呢?不让我进宫倒也罢了,连富察家的大门也给我堵死了,还想把我塞到小门小户去。还有你,你来了,一脚便把我踹回了地上。院子是你的,亲人是你的,连一声“四姑娘”也是你的,我算什么,不过是你们手里一个随意打发的玩具罢了。用腻了,比打发奴才还不如!”
她的表情越见悲愤,“这各府各院的有多少是出身低贱?怎么她们就能配皇子我就不行?九爷看上了我,我再不济也有个六品格格,可是你居然断了我的生路,我如何能服?”
“你既然愿意跟他,为何当日我问你之时你不说个明白?”
月菱微微一笑道:“说个明白?你一副不赞成的模样来问我,我还能怎样回话?”
“平日看你言行,我只当你是个明白人,原来却是这般……九弟府里府外那么多女人,他对你能有几分真心?”静辞只觉得悲从中来,“他当日若真有心,上佟府提个亲或去求个恩旨,哪个拦得了他?”
“提亲,你请了八爷去说,他如何还会来提亲?何况王公世子们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这府里也是自你进门才生出这许多的是非,贝勒爷对你那般宠爱,你怎么就不能给别人留一席位子?偏生要变了规矩把人往外打发?”她嘲讽一哼,“可惜啊,这风水也有轮流转的时候。实话告诉你吧,大年夜时,我就已经是贝勒爷的人了。贝勒爷是怕你动了胎气,所以才一直没提。你聪明一世,大约没想到这糊涂的一时吧?”
静辞听着这话,心口一阵翻腾,极力维持着颜色:“好,好,你果然是好本事。只是心比天高,需防命比纸薄。我言尽于此,你走吧!”
“不劳福晋费心。福晋还是多保重自个吧。”她不再行礼,傲然地转身出去。
香云在一旁面色已然目瞪口呆,惶言道:“五姑娘怎么是这样的人!”
“什么五姑娘?这杀千刀的小贱人,居然做出这等事。”菊簪方才碍着主子的眼色没敢说话,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又见主子气得够呛,忙上来帮着抚背。
静辞脸色发青,身子直发抖,却挥着手道:“兰佩菊簪留下,其他人都下去。”
“格格。”菊簪见主子这般模样,已是眼眶泛红。还道是格格到底找了个好归宿,谁知道……
“不许哭。”静辞沉着声道,“事已至此,只能怪我自己认人不清。怨不得别人。”她虽气月菱的行径,但更恨胤祺的背弃。忽然想起胤祥在胤禩府中对她说的那番话,她果然是太天真了,被他的温柔迷了心智,竟真的以为这帝王家也有真情。
“你们两个跟随我多年,我原本想着再多留你们两年,可是如今这贝勒府,不留也罢。舜安颜身边的容安就要放出去了,菊簪你自己心里先有个数吧。”菊簪喜欢容安,她在佟府时心里就有数了,“倒是兰佩,上回来过府里的章京舒穆禄哈磷你也是见过的,我着人打听过,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若是看得上眼,我自然为你作主。若是你们不想婚配,我也可以把你们送去佟府或是公主府,横竖不会委屈了你们。”
“格格!”两人一道跪下。
“奴才自七岁到了格格身边,一直服侍着您,受着格格的恩情,决没有‘走’的念头。如今若是格格嫌弃奴才了,那是奴才没造化,一刀子抹了也就干净了。”兰佩落下泪来。格格一向带她亲如姐妹,如今眼见格格有了难处,她怎么能自行离开呢。
“菊簪也是这话,求格格不要敢奴才走。”两人一齐磕头。
静辞看着堂下哭着的两人,心中更是难忍,转过头去强忍着,口中却是说道:“我走到今日,原是连你们两个也说不动了么?”
“格格。”两人齐声哀求。
“我主意已定,你们若眼里还有我这个格格,便回去自个打算一番吧。若是眼里没我,留你们也没用了。”
这一夜,渌波阁里愁云惨淡,菊簪与香云抱着哭了一夜,兰佩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们,也不出声。而静辞也是心神俱伤,一宿无眠。想的俱是胤祺的负心。
第二天梳洗时邢嬷嬷见她双眼微红,又知晓昨日的事,想着平日福晋待她们的好,心下也是不忍,劝道:“福晋且放宽心些,到底还有二阿哥不是?贝勒爷只是一时新鲜,过后自然会知道福晋的好处。”
“嬷嬷不用担心。”静辞无奈一笑。想了一夜,怨了一夜,但又有何用?红颜感暮花,白日同流水。思君若孤灯,一夜一心死。总归是世事无常,人心易老!既然他的心不在了,她又何苦为他伤心。横竖她是这府里的嫡福晋已是不可更改的事了,大家今后各走各的,她只把全副心力放在元莘身上便是了。
这般过了十来天,静辞觉着精神恢复了一些,便又想起菊簪的事。
“我要出去,你去命人备车吧。”
连安有些迟疑,却见福晋冷冷一瞟。她平日里不发火的,这下柳眉一竖,连安登时不敢造次,急急退了出去。
五公主的府第离得并不远。一盏茶功夫便到了。
舜安颜去了江宁办差,并不在府中。五公主尚在房中,听见她来,急忙让近身的嬷嬷来请。
“额附忙得很,府里又都是下人,难的有个说话的,五嫂今日可是来对了。”
静辞瞧她靠在迎枕上,绣毯掩不住腹部微微凸起,约莫是有了三四个月了,“恭喜妹妹了。这般的喜事也不让人过府说一声。”
“五嫂不知道,”五公主低叹,“我这身子也不争气,至今胎像还不稳呢?所以也不敢让长辈们知晓,只怕空欢喜一场。”
这般情景,静辞自然不好拿事儿去烦她,宽解了五公主几句。
回来的路上,公主略显憔悴的容颜不断晃过眼前。当日这桩婚事,是她自己一心求来的,可是这桩婚事,承载着皇上的恩宠、昭示着佟府的显赫、包含着德妃的算计、隐藏着胤禛的野心,何来还有地方给他们自身呢?能维持着相敬如宾已是不错。
只怕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世事无常,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