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封镜》日月草子

7、第六话 宫宴

　　一阵微风，元瑾月悠悠醒来时正躺在草丛中，娟儿昏睡在旁边。她坐起来清清头脑，仿似做了一场长梦般昏昏沉沉的。发生了什么事？她向四周望去，风儿轻轻吹拂着树叶草枝，河水淙淙做响，虫叫蛙鸣时不时地响起，除她们之外再无人影。听得娟儿“嗯”了一声，元瑾月连忙将她推醒，娟儿揉了揉眼，打量了四周道：“我们怎么睡着了？”
　　“为什么我们躺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元瑾月急忙问她。
　　娟儿眨了眨眼睛，扑哧笑了：“娘子你怎么啦？我们刚才走路累了就坐在这儿歇会儿，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霎时元瑾月脑中一片迷茫，对啊，只是睡着而已。可为什么有种梦魇惊醒的感觉？费劲去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算了，或许真的只是做了可怕的梦吧。这时她才发现天空竟已满天星斗，元瑾月恐怕父母担心，忙和娟儿跑上马车。
　　回到家中才知道，原来父亲今晚入宫陪宴，三个哥哥则各有各忙，与往常一样不知去向，家中只有母亲一人。元瑾月深感歉疚，真不该贪玩忘了时间。她陪在王蕴秀身边说了会儿话，见母亲有些倦了才回去自己的闺房。沐浴更衣后舒展筋骨，元瑾月歪在床上，觉得今天出奇的累。夜已经静了下来，隐隐约约从远方飘来声声弹唱，婉转缠绵，“嗯，是太白的长相思”，元瑾月朦朦胧胧地听着，枕着这歌声渐渐入眠。

　　兴庆宫龙池沿岸，一片欢声笑语，灯火灿烂。因是后宫家宴，人数并不多，只有代宗与独孤贵妃、几位皇子公主，在座的大臣也只是李泌与元载而已。舞者翩翩，舞乐轻柔，上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代宗与李泌，感情并非一般的君臣。李泌自玄宗时入朝，到代宗已历三代君主，安史之乱时，尚为广平王的代宗李豫领天下兵马征讨叛贼，李泌与其并肩作战，以自己的智慧屡屡相助，甚至有救命之恩，代宗对他一向以先生相称。如果说，对于总能比别人更理解自己心思的元载是喜爱的话，那么他对李泌则是敬重。
　　然李泌一心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无妻无家，唯一的养子李絷也被他留在长安，自己跑到衡山隐居。代宗一心想要这位智者留在自己身边，他了解自身的软弱，总想得到这位先生的指点和帮助。这次李泌前脚踏进长安，后脚就被他传进宫中叙旧，秉烛夜谈也不觉得疲倦。为了留住他，代宗特地把蓬莱殿的侧殿赐给他做书院，又赐第光福坊，专门派鱼朝恩为他的新宅第进行修葺，命李泌数日宿宫内，数日宿家中，以便君臣日夜相见。如山的恩宠令李泌真有些吃不消了，想起在衡山临行前，洞庭道友张知和笑称自己此去“一入红尘万丈深”，看来果真如此。他了解代宗的心情，并且自己内心深处对朝政依然有丝丝眷恋，命数如此，真是逃也逃不掉！
　　即便如此，因他推掉了宰相任职，代宗总怕他哪天会再溜掉，又听说李絷在弘文馆行事稳重，才华过人，便在今夜提出让李絷入朝为官，但李泌以李絷历练尚浅为由坚决反对，代宗只好作罢。旁边鱼朝恩呵呵笑道：“早闻李先生淡薄名利，果然如此。”皇帝与大臣倾谈，他身为内侍居然敢擅自插嘴，席中的太子李适狠狠瞪了他一眼，代宗倒是毫不介意，询问鱼朝恩：“先生光福坊的宅邸修葺的如何了？”鱼朝恩忙道：“早已完工。臣正在审核，决不会令陛下失望。”代宗满意地点点头，鱼朝恩心念一动，道：“陛下交待的事臣决不敢大意，只是虽费尽了心思，但与元相公的宅院相比，李先生那里还是逊色多了，若有不合意之处求李先生见谅。”说完拿眼角瞟了瞟元载，暗自得意。
　　元载见李泌回京后恩宠竟越过自己，心中很是不服，只是一向未表现出来。现在他坐在一边听了许久，眼见代宗与李泌聊得正是投机，话题却转到自己身上。他心里骂着鱼朝恩，脸上微笑道：“陛下自赐宅院，元载的寒舍岂能比拟！是鱼监谦虚了！”他明里为自己辩解，实指若自己的宅院更美，那便是鱼朝恩办事未尽力，鱼朝恩心中冷笑，也笑道：“元相公才是谦虚呢！”太子李适在旁冷冷道：“二位彼此彼此！”李泌笑道：“陛下不必为臣如此费心，公辅身居相位，自应有与自身相符的居所。臣闲淡惯了，豪华反而难以承受。”代宗点了点头，心中想道，朕只怕你不要呀。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看见景泰公主和众公主坐在一起观舞，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忽听元载道：“听闻景泰公主的身体日渐好转，臣特为公主献上东海珍珠一颗，恭贺陛下！”说罢拿出一个乌漆木盒，交给身边的内侍呈给代宗。代宗打开一看，一颗杯口大的珍珠洁白浑圆，夜色中映着周遭的灯火，五彩斑斓，熠熠生辉。他心中大悦：“此物确是稀品！公主康复，元卿家的女儿功劳最大。上天垂爱，总算遂了朕的心愿！”在座众人齐声贺喜，鱼朝恩斜了元载一眼，忙为代宗换上他最爱吃的桔子。

　　景泰公主虽置身众位妹妹的欢声笑语中，但她天生好静，只是倾听而已。况且她因养病长年居于寝宫中，连大多数的公主也都认不全，除了几位年幼的公主因礼节问安而和她聊上一两句外，她始终静静地坐着。秋风四起，体弱的她已经穿上了冬装，歌舞声中，望着天上星月相映，她心中想着下午元瑾月说的那番话，是啊，那种牵挂的感觉自己也是有的——只在想起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从来只在梦中才能见到他，然而从见他的第一天起就再也不能忘记。正是去年的那个春夜，也是如此的月色，第一次，梦到了他，就在那大明宫太液池旁……

　　代宗命人各自寻乐，不必拘束。这会儿几位皇子正与元载对诗，元载才思敏捷，几位皇子纷纷败阵，大家索性来个以众敌寡，无奈仍不是元载的对手，一个个绞尽脑汁，看的代宗哈哈大笑。李泌也是自小便被冠以神童称号的人，十岁时对出绝对名满天下，只是他多年潜心修道，清净无为，因此只是含笑旁观，并不插话。席上只有太子李适和鱼朝恩看着不悦，李适不喜元载为人，鱼朝恩则恼他风光，只是见代宗高兴，二人也不便表露。
　　喧闹中，代宗忽然悄声问李泌：“先生信道多年，又常在民间，朕想问一事。”
　　“陛下请问！”
　　“不知先生可曾听说过玄封镜吗？”
　　听代宗突然问起这个，李泌微微一愣：“的确是听说过。”
　　代宗微喜：“听说此镜能实现任何人的任何心愿，是真的吗？”
　　“据说玄封镜是九天之上的神物，因故落于人间，镜中有一个镜仙，凡人若能见到她便可实现自己的心愿；也有传说镜中可以看到人的过去未来，镜仙是指引人的仙子，她由镜子来往天上人间。不过这些都是传说，臣并未亲眼见过。”
　　“既然能有这样的传说，或许的确有人见过。先生相信吗？”代宗似乎微微的激动，最后的问话竟含着些期待。
　　“天下事无奇不有，臣以为或许真有如此的神物。”李泌对种种神怪之事均有八分相信，他的话无疑给代宗了一种鼓舞，看着代宗两眼闪着欣喜的光芒，他暗暗奇道，陛下想要这面镜子做什么呢？待看见身边的太子他恍然大悟，陛下还是要寻找如今太子的生母，当年的广平王妃沈氏。
　　代宗皇帝十五岁受封广平王，作为玄宗最宠爱的长孙，皇室的嫡长男，他的王妃便是将来的皇后，于是皇室为他广征天下名门望族之女。在百名精挑细选的美女之中，他一眼便爱上了吴兴沈家的女儿，纳入宫中，二人少年夫妻，情投意合。可是不久之后的安史之乱，不止摧毁了大唐的根基，带走了杨贵妃的性命、玄宗的幸福，也将沈妃的身影卷入战火之中，不见踪影。收复长安洛阳两京之后，代宗或亲自或派人四方找寻沈妃的下落，中宫之位也一直为她而空，一晃数十年，仍然毫无音讯。虽然他身边已经有了温柔婉丽的独孤贵妃，可是对于沈妃，仍是日复一日的苦苦思念。
　　李泌猜到了代宗找寻封镜的原因，正欲开口，独孤贵妃向代宗凑过头来，代宗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讲，向贵妃移过身去。“陛下只顾和大臣聊天，也不看看女儿？”贵妃唇角轻扬，注视着代宗的双眸满是温柔。“哦？阳儿来了吗？”代宗说着四处回头寻找华阳公主。“臣妾说的是福儿。”贵妃纤手一伸，指向远处的景泰公主。福儿是景泰公主的小名，是代宗为这位自幼疾病缠身的女儿，讨取多福多寿之意而取的。代宗笑道：“朕看到了，福儿能走出来坐在我们身边是上天垂怜，今后还要爱妃多多照顾她。”贵妃摇头笑嗔：“陛下没有注意吗？福儿坐了那么久了，说过的话连十句都没有。”
　　代宗与众臣闲聊之时，贵妃一直在注视着景泰公主，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位文静柔弱的公主，看着她身边连半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不由为她叹息。代宗经她提醒这才注意到女儿的孤单，顿感身为人父的愧疚。只听贵妃在耳边道：“陛下若是肯准许德妃同席，公主就不会……”话未说完，代宗已轻轻止住了她。他温柔地拍拍贵妃的手臂，淡淡笑道：“不要提她，朕今晚兴致很好，不想因她坏了心情。”看着代宗眉头微锁，独孤贵妃轻叹一口气，正想换个话题，只听背后一声“父皇”，一个人影已经扑进了代宗的怀里。

　　众公主叽叽喳喳的声音已然离景泰公主的思绪越来越远：唉，头一次享受这样的宴会，却是和大家格格不入，姐妹们也如同陌人。好几日都没有梦到他了，在这世上的某处真的会有这个人么？如果有的话，我是否也会闯入他的梦中？是否也会令他想念着我，如同我这般想念他一样……
　　想着想着，景泰公主不禁泛起淡淡的微笑。

　　代宗抱着怀中的人哈哈大笑：“现在才出现，又到哪里玩了？”怀里的华阳公主跪在地上，将头枕在代宗腿上呵呵笑着，并不答话。独孤贵妃一手摸她长发，笑斥道：“不要这样缠住父皇！快起来！”华阳公主应了一声，却是不动。代宗拍拍她脑袋，“去找姐姐们玩吧，父皇这里有大臣在。”他望了一眼景泰公主，又道，“看你景泰皇姐一个人坐在那里，阳儿替父皇去陪陪她。”华阳公主抬起头，撅起小嘴道：“父皇又撵儿臣！儿臣不去，偏要陪着父皇！”众人皆知这位小公主爱撒娇，她年龄尚小，却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性情活泼，聪悟过人，被代宗视若明珠般地宠爱。见她居然耍赖不走，纷纷偷笑。代宗哄了她许久，她这才站起来，撅起嘴巴哼哼两声，跑去景泰公主面前。代宗远远瞧着她，姐妹二人刚说几句话，不知旁边众公主说了什么，引着华阳公主又钻进人堆嬉闹起来，灯火下宛如一只花蝴蝶，在人群中飞进飞出。
　　独孤贵妃轻声道：“阳儿一天天大了，行为举止却一点也没有公主应有的庄重。陛下真要把她宠坏了！”代宗微笑道：“朕的阳儿绝不是普通的孩子。爱妃莫要看她淘气，前几日朕一时生气责骂御史，恰好阳儿在场。她小小年纪居然懂得向朕求情，保全御史，所说的理由连朕都无法辩驳。呵呵，何况阳儿还拥有爱妃一样美丽的容貌，这样的女儿岂能不宠？就算她要天上的月亮，东海的龙珠，朕也会想办法找来给她！”看着代宗慈爱的神情，贵妃心中无限温暖，虽然她是被已故的太后赐给代宗的，却真正被代宗温柔的内心吸引，十六岁入宫，陪伴代宗十几年寒暑，只愿一家人共享天伦，长久平安，除此以外再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