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酒吞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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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镶玉饰的亭台楼阁，太液芙蓉未央柳。一路向西，凌月仙姬见到的尽是新近大火焚烧过的灰烬，曾有过的温度似乎相当惊人，连残垣断壁都见不到一处，然而奇怪的是此处却耸立起一座完好辉煌的府邸，浓重的夜色里大红宫灯统统点亮，显得异样温暖，而墙里传来酒香和轻微的喧闹，仿佛是远处有很多人在用碗筷相互敲击和着唱歌一般。
不过府邸上空萦绕着深深的邪气，还有酒香中混杂的淡淡血腥和浓重呛鼻的骨灰味，倒是解释了凌月仙姬心中的疑惑。她手指在墙上一抹，沾上一些黑灰，似乎就是骨灰味的来源。斗牙拍掉她手指，挽着她沿着铺青石的长廊一路去往正厅。
就像戏曲的帘幕被拉开，喧闹骤然扩张了几十倍。曾今大约是粉红粉绿的轻纱帷幔被扯落一地，锦绣堆里立着封口或未封口的巨大酒坛，似乎有森森白骨浸没其中。矮几在两侧排开，千奇百怪的妖魔敲桌子大笑着或是以混杂不清的口音聒噪着一溜儿抓不住双关语与俏皮话。而百鬼当中那位身着红衣手端浅碗，额上两只青角，不过容颜却很是俊秀，算是半现出原形的摸样。侍奉在两边的是更小一点儿的两名孩童，短发留到齐肩，穿着青绿色的狩衣，吊梢眉角透出一股邪气。这三人的目光投向刚到门口的两人。
“你迟到了一些，斗牙，”酒吞声如洪钟地说道，“不过并没有关系，正刚开始。我看出你带了一名女伴？”
凌月仙姬微微致意，而斗牙与她想法相同，并不打算过多解释。他向酒吞掷去一封结好的信笺，后者撂下酒碗一把接住。“锦绣繁花院，升平画堂家。岁长有时尽……”他皱起眉头，“这些风雅之事我怎么能懂得？与你做的那件事又有什么干系？”
“它是你得到这些宅邸的手段的纪念品。我将这和歌写到僧人们供奉在佛前的纸笺上，如果不是上天下谕，屋主大概也不会想要这么快地搬出，”斗牙挑眉一笑，“不过我要警告你，这处筑好的殿堂还是尽早从京城带走为好，因为混乱并不会长久。今夜东北方的部分军队就已经进京，尽管你们要真正受到影响为时尚早。”
“然而我们何时撤离不也是依旧依赖于你的进度？”酒吞大笑，揉碎了信随手抛在一边，“不过，我还是非常高兴一半的愿望已经达成。因为我就是曾在京都被斩杀，如今却重在城内宴饮作乐。先坐下喝酒吧。在宴会后留下——”他看向凌月仙姬。
“你完全可以信任我的伴侣。”斗牙说，“我等待你施予承诺的恩惠。”
他们互称为‘你’，这让凌月仙姬感到有些奇怪。斗牙为什么会用这样不敬的措辞。刚才她是否有看错酒吞童子眉间一闪而过的不悦？但鬼王已经转头向它处大声喊着上酒，再面向凌月仙姬时已经看不出什么，“如果这位也能协助我开辟新的领土，自然不会受到亏待。”
此时有个恶灵已经顶着一个硕大坛子一步三摇地上前，摸样甚是滑稽。它斗笠下发出亮闪闪的银光像是有无数根钢针，面部却还是被阴影完全遮蔽着——当然，一般若是鬼的话，没有脸也说不定。焦炭般喑哑的声音介绍着这酒的来历，是“比叡山下的清泉，新泻的稻米。储存已有半年有余。当下夏季即将过去，正好是品尝的时候——”
凌月仙姬笼在袖中的手忽然紧了一下。酒吞童子迫不及待地拎过酒坛。芬芳扑鼻而来，凌月仙姬看见身边的斗牙似乎因为过于灵敏的嗅觉而感到不适，不禁微笑，将方才的紧张掩饰过去。
尽管扮相是恶灵，但这侍者身上的气味不容辩驳地是——人类。当然，欺骗耽溺于美酒的恶鬼要比欺骗犬妖容易得多。
“正如这位杉见先生所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好酒。他是从东北方旅行过来的恶鬼。这酒本来是要交到寺庙供奉，是他禁不住酒香诱惑而半途劫走。现在接到我参与宴会的邀请，他尽管依依不舍，却还是愿意将整坛酒献于我的宾客。”酒吞说着，泼泼洒洒地盛满两碗，放到二人面前。“我自己倒是并没有急着在京都劫掠，因为连这一片废墟中的事物都还挖掘不完。他们在地下有着深藏的酒窖和堆积如山的土豆和稻米，积满灰尘的丝绸古玩也没法被烧光。”
斗牙抿了一口酒，露出赞赏神色。“供奉给寺庙的事物看管严密，劫走大概不是普通恶灵能做到的事情。杉见先生的经历想必十分有趣，为什么不说来一听？是哪一家的供奉会这样精致？”他目光移向带着斗笠的恶灵，似乎满是好奇。
恶灵迟疑了片刻，接着用那沙哑的声音答道：“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尽管是有武士护卫着，却没有僧侣。所以我不过是趁夜色吓唬吓唬他们，他们就四散逃走了。哪一家的我并没有细看。”
“的确如此，人类，那些家伙什么也干不了。”酒吞童子轻蔑地说道，“我在大江山上修筑铁宫时，他们甚至无法获知那宫殿所处。要不是那些神明——”他一锤矮几，露出愤懑之色。斗牙唇齿轻开，伸手拍了拍酒吞童子的肩背部，后者惊跳起来。
斗牙微微睁大眼睛，“抱歉，是我逾越了。”而酒吞童子有些惊呆地瞪着他。
斗牙此时转而对恶灵说：“杉见先生，就算是随便一句话，酒席间的欢乐也能将它变成笑话。为什么您不与这位著名的鬼王共饮呢？”说着他从酒吞童子手中拿过酒坛，盛了一碗要递到对方手中，但对方大约同样是为这亲昵举动发怔，本能的推开了酒碗。
“杉见先生，”酒吞童子终于回过神来，大声说道，“你的确应该品尝你亲手夺来的美酒！坐下吧。我也愿知道这是哪个家族的佳酿，或许以后能找来更多！”
但那掩在银色斗笠下的身影依旧摇了摇头，声音温和——然而这声音是个错误。
“既然已经是赠送出去的东西，我再要自身享用就不再合适。至于究竟是哪个家族的，我的确仅仅是看到许多白旗而已。”
“白旗？”斗牙淡淡地接口，“原来如此，我听说清河源氏在出征时用于祭拜的酒被夺走，是您做的？只是，似乎即使是这不祥的征兆也无法阻止他们向京都而来……”
啪。
酒吞童子放下了自己的酒碗，看向对面两人。接着他扯着恶灵的衣袖将他按到了几前。
“坐下，喝一口酒，”他说道，“我需要听听你看到了什么。”他眼看着那只鬼伸出颤抖的两手接过咽下，才转向斗牙，目光中的阴狠之色再也掩不住，“你刚才所说东北方的部队，就是指这一只？”
“源家的部队。我想你对这个姓氏并不陌生？”斗牙随口回答。而酒吞刹那间拍翻了桌子。
“带刀的武士？”他大声问道，仿佛未意识到声音中的怒气让周围寻欢作乐的恶灵刹那间噤声。
“的确如此。似乎正是当年使用安纲童子切那位大人的后裔，而他的身边的僧侣似乎法术也相当高强，外加几万名武士入住京都，当然是应该退避为好。”斗牙有些好笑地注视着对方，“事实上，今夜入京的这支部队，首领正是未来那支的堂亲，只是他尽管打着弘扬佛法的旗号而来——”
斗牙被瓷器“哗啦”破碎的声音打断了。酒吞童子蓦地站起身来，他的身材几乎达到一般人类的两倍，向下俯视时将下方坐着的三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下，而他的面目也在愤怒之下完全现出原形。那阴影发出一声惊人的吼叫，将银色斗笠掀翻，露出下方惊恐的人类头颅，接着所谓的杉见就被酒吞童子提起扼住了咽喉。
“你今天晚上在搞什么鬼，斗牙？”他缓慢地，沉重地说道，“这个人类试图对我下毒，而你，则似乎以为我会懦弱地假装忘记自己的仇人是谁。”
凌月仙姬也离开了矮几。她走到酒吞童子身后，对方似乎是想转头看她，但动作却完全停滞。斗牙皱眉起身，解放出被鬼王挟制的人类，将其反扭住双手，神色凝重地面对着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狂欢的恶灵。
接着凌月仙姬用一种轻飘飘的语调说：“不，我想，最终该负责的应该是我才对。”她随手摘下酒吞童子的头颅，扔进附近的一只酒坛内，原本清澈的汁液滋滋冒起了白烟，片刻之后被染成了完全的黑色。四肢、脊柱、革甲、内脏也都各自扔进各自的酒坛。很快原本的美酒就成了错落有致、颜色各异的一群液体。黑血洒落一地。当她最后轻松利落地拍了拍双手时，原先随侍在酒吞童子身边的青衣童子之一怪叫一声扑向了她。
难以看清是怎么回事，但匕首的寒光之中一道青影飞出窗口，洒落一串血迹，而凌月仙姬的手腕也被割伤。接着她将匕首用力一掷，插入房梁，厉声喝道：
“我与丈夫在你们首领的处所作客，却饮到了有毒的酒。我以为是他人所为，于是暗暗在同桌四位的酒中都洒下解药。结果唯一死去的却是你们这位大人！我想，你们并不需要太多脑子，就明白是谁多喝了一种药。
“我想他是憎恶我丈夫在饭桌上的行为，因为他因熟稔而并未使用尊称，又因为关切你们大人的安危而劝他避开即将开入京城的大军。然而，我想这并不足以使得无辜的送酒人与我也要同样殒命。我并未作他想，而你们大人的死实在是天命使然。这位青衣童子，你方才就在我们身旁，或许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而这一名青衣童子看着凌月仙姬，再看向同伴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人上一次就是死于猛毒。这次有人故技重施，他必然不会再上当。只是您的好心却……无论如何，您并不能算有错。大人本应当也警告你们……”他又摇了摇头，无话可说。
而一瞬间接受了太多事情的恶灵，看到此时终于有人给出确切结论，似乎正恍然地接受事实。酒吞童子已经完全消失，而眼前只有这名女性的犬妖而已。
“酒吞童子……结局是被酒吞噬么？”凌月仙姬轻声冷笑，“我需要有些人把这些坛子搬回去。鬼身上聚集的这些怨气，有些还差些配料，不过……”
不需要解释，原属酒吞童子手下的那些鬼兵就已经聚到大大小小的酒坛下抬起了它们。凌月仙姬左手指尖画出的一路光化作光箭窜向远山，而鬼兵就簇拥着酒坛跟随而去。接着她转向斗牙，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斗牙依旧未改神色，然而她看得到那眼神中一点闪烁的戏谑，心知斗牙的意图与表面上并不相同。接着他却显得有些神色黯然，无奈道，“就像刚才青灯行所说，你不小心杀死了酒吞。”
“胡扯，”凌月仙姬不屑地吐出两个字，接着一把推开那个还靠在斗牙身上抖瑟着的，自以为能仿效前人退治恶鬼的人类，让他逃走了。只是斗牙状似毫无动摇，像是要从她身上钻出一个答案来一般。最后，倒是凌月仙姬不禁泄了气，扑哧一声乐了。
“害他差点被杀的是你，救他一命的却是我。真是令人意外。”她好笑地说道，”你是否是对我全然放心，才故意挑得这人类露馅？不过……
她眉间微有不屑，坦诚说道，“我不论你与那人类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也无论你究竟与他约定什么，既然酒吞童子起了杀意，我就乐得收服他。这样附近大小山头的恶鬼都只能归附我，领地能够扩展到原先的几倍还多。哈，不知道那些长老会说什么……”
斗牙目光敏锐地看向凌月仙姬，她眉目间有些斗牙从未见过的奇异神色。“长老？”他问道。忽然发现她两只振袖均是染成一黛远山，上方勾勒新月，或许手上的青玉镯子也与之相配。直觉这装扮仿佛有些熟悉，但并未意识到在哪里见过。
凌月仙姬瞬间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怔了一怔，接着忽然反应了过来。她慵懒地倚上斗牙肩膀，用如刚才相同的声音说道，“妖怪不都是如此，往往家族聚居，而领头的大家长都是数千年以上的老妖。我不过孤身一人，要是占到他们的地盘，似乎不太好呢。”
这是你本来的意思？斗牙想着，但并不打算深究，只是拉着对方坐到一个倾倒的空酒缸上，泼冷水似地评论说，“他们只知道占山为王，而你的做法并无不同，他们为什么要追究？”
听闻这话，凌月仙姬倒竖起双眉，而斗牙的双手抚地慰搭上她肩膀，
“我之前提出为酒吞童子办事，事实上是想要换得他的毒酒，达到我接下来的目的。不过既然你在我身旁，却让我忽然有了试探你的意图。本来只是想引发酒吞童子的怒气，却被人类插上一脚。他能逃走，的确是要感谢你。不过即使你不动手我也会想办法让他离开。”
他停顿片刻，又继续道，“酒吞童子作恶是为了百鬼享乐，一旦酒足饭饱就会懒于行事。依赖他本就不是我所愿。从前我并不知道你善于用毒，但你似乎不仅在这件事上胜过酒吞童子，他的力量也全部落入你手中。真是无意间发现了更大的宝藏。若是能够成功，我可向你许诺这岸上的妖怪从未想过要跨上的领地。”
凌月仙姬直视向斗牙的眼睛，那一双金瞳在烛火中如溶化了的一般闪烁。但接着，她却抖了抖双肩，大笑起来。
“我的血液就是毒。你说过喜欢我身上的血味，但我现在很怀疑究竟是哪一部分呢！”她故作伤感地惊叹。斗牙明白她已经同意，回应只是覆上她的唇，戏谑地咬出一点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酒吞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