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Atarinke

2、夏夜祭 倒是幸好留

　　倒是幸好留下来了。
　　那天晚上不知为什么，凌月仙姬并没有怀孕。不过既然住在一起，来日方长，两人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凌月仙姬仍旧闲散在她的山间居所里。至于斗牙，虽然说是留下，但时不时就消失十天半个月的，而他身上的人类味道也从未消散。
　　之前，凌月仙姬对人类最在意的方面，大概也就只有“可以吃”这点，不过其实她也没试过人肉的味道。但是身边有了个这样的家伙，她也就产生了好奇。斗牙刚要出门的时候，凌月仙姬晃身忽然拦到门前，问道：
　　“到底是人类做了什么事情呢，才让你有这么大兴趣？那么短短几十年的生命，像烛火一样一掐就灭了，你能从这一瞬间的光里看出什么东西？”
　　斗牙的眼神却有几分认真的意思。
　　“烛火么？可是不消说对我们这种程度的妖怪，就算是人类，凝望烛火，也能看得出它火焰总是在不断变幻吧。何况烛火的光能到达整个屋子，热量能温暖周围的空气。再要是几千几万根一起燃烧的时候，就能引起大火或是开动法术。你的想法，不过是因为没有好好看罢了。”
　　凌月仙姬眉头一拧，这家伙说话还真不留情面。倒也没多做纠缠，从门边闪开去，忽然又笑了，说：
　　“哎，看样子你扮人类很熟练。哪一天带我去见识一下如何？”

　　用大菁汁液洗过的头发变成深色，再稍稍用脂粉挡住面颊。窗外只剩下傍晚的最后一点光线，犬妖原本亮丽的蜂蜜色瞳孔也暗淡下去。服饰倒是没有太大差异，大概是因为平安时代国风已经发展很久，早就传到妖怪们中间缘故。凌月仙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斗牙做这一番功夫，后者微微有些脸红。
　　“因为在人类里，只有女性才会用化妆品。”
　　“每次出去都这么做，难道还不习惯么？”
　　“的确……但是之前，没有别人看着……”
　　凌月仙姬“哈”了一声，忽然飞身到屋外，转过来说道：
　　“我可不想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类女子。既然只是见识一下，那么到人类中间的时候，就让我躲在结界里好了。”
　　斗牙没料到这一出，不过回答也是自然而然。
　　“那么我和你说话的时候可怎么办？旁边人看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认出是妖怪，也非得当疯子不可。”
　　凌月仙姬背着光站立，看不出神色，几缕银发微微飘舞，再走回斗牙身边，语气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说的也在理。只是一次……就当是体验一番吧。”

　　平安京。夏日。一抹新月淡淡地悬挂在天际。田里的谷物已经被收割，依照传统应该是举办集市和庆典的时候，然而虽然集市依然存在，却并不热闹。街上的素色灯笼照亮了买零碎杂物的小摊，却无力去两侧房屋投下的大半边阴影。戴孝的孀妇低声交谈着，而年纪稍大的少女，神情同样或是木然或是悲伤，只有一些不懂事的孩子还在跑来跑去。稀疏的人流向着神社而去，只是家里身在行伍、最需要保佑的那人恐怕往往已经不在了。
　　“最近这附近也已经打起仗来，”斗牙说道，“或许你不知道具体……不过天皇式微，武士家族把持权利、相互争斗已经多年，即使是妖怪应该也听到了吧。而就是五月份，这里掌权的家族在俱利伽罗谷战败，年轻男子大多死在了那场战役里。敌方现在还在步步紧逼。所以才会这样一副凋敝的样子。”
　　即使放在人类中间，斗牙也算得上是性情温柔的那种。看着抱着大把山茶走近，眼神里满是希冀的卖花少女，他挑出一朵盛放的白花，再从钱袋里抓了把铜板放到少女手心。颇有些超出原定价钱的数量，惹来一叠声的道谢。
　　斗牙向少女露出个让人放下戒心的微笑，把山茶别在凌月仙姬耳后。对后者而言，虽然不知道人类会有这样的做法，但并没有表示抗议，因为她的心思想的是别的事情。
　　“我闻得到恐惧，”凌月仙姬说，“空气里都是，还有鲜血和腐烂的味道。有一段距离了。但那样的话，必然是有难以想象的数量——简直像是杂碎妖怪的争斗一样。我还以为你会带我来看人类的繁华胜景——”说到这里，凌月仙姬冷笑了一声，“倒是让我想到有些妖怪羡慕人间皇宫的模样，于是自己也塑造出同样的幻景的做法。”
　　“那种东西附近大概已经不存在了。仙姬，我没有轻看你，你未免也太轻看我了，”斗牙回答，“但风里并不仅仅是恐惧和死亡。虽然微弱，然而——”
　　凌月仙姬并不明白斗牙此刻的神色。他们这种程度的妖怪，应该早就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才对。那么，这样的向往和确信——是因为斗牙对人类的执着？
　　再走下去就快要到神社。毕竟是京都，即使在战乱时，镇守的神官巫女灵力似乎也足够高强，清净气息甚至延伸到神社百米开外。无意和侍奉神明者起冲突的两人折过拐角，避入无人的小巷内。神社中的祭礼声音隐隐传来，斗牙微微敛了双眼。
　　“如果是妖怪知道今天晚上要发生的事情，恐怕就不会还留在这里。”
　　在此时此刻，凭借妖怪的灵敏感官，两人在祭礼的声音之上听到了什么。轻微的、整齐划一的，金铁争鸣声——

　　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却不是由于节日气氛的到来。那支驶入京都的军队，为首者手执的锦色御旗与身后一骑的长发共同飘扬。寥寥无几的还活着和没有逃走的卫戍部队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抗，只能任凭大多数的武士随着首领直向皇宫而去。
　　然而，少数并未经过恰当训练的散兵游勇，甚至身上都没有穿着铠甲，手持着太刀——或者更多的是简陋的竹枪，就远远不是那么有纪律了。几场战役和长途行军已经让这些人疲惫、饥饿并且烦闷，而此时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大概就是烧杀掳掠。不消一会儿惊叫和抽泣声就响成一片，门扉被踹开，老妪老翁少妇孩童都被赶到一处，甚至烧杀劫掠的声音都向神社传来。凌月仙姬心中暗乐，想着斗牙是否要感叹自己背运，想对配偶说明人类优点的时候却让她见识到一群不入流的乡野鄙盗。这时人声已经很近，凌月仙姬感到自己衣袖被一拉，两人轻飘飘落到房顶上。
　　“也不知是谁非要扮作人类，此时倒不顾身份了，”凌月仙姬轻笑道。
　　“有什么办法，这儿看着比较清楚啊。”斗牙说，“至少有些功夫很好的人类也是可以做到这件事的。”
　　“呵，莫非你把自己当做了功夫很好的人类么！”凌月仙姬正要冷嘲时，斗牙两根手指压到她唇上，原来武士已经到达他们下方。不过，更多的是在一街之隔的神社门前。或许是下意识渴求神灵庇护的缘故，那儿聚集了相当多的人，一时场面有些混乱。武士试图仅仅将人圈起来，遭到的却是惊慌失措的反抗。火把将长街映得明亮，刀刃上跳跃着橙红的光芒。然而，神社中传来的气息却没有丝毫改变。几分古谲的三弦子注入清澈的笛声，合着祭台上白衣绯袴的巫女翩翩起舞。台下观看的人们大概听到外面的声音，有些显出惊慌神色，但并没有逃走。
　　但推搡之中，鸟居下的一把武士刀不小心切开了某个少女的肩颈。
　　这些兵器，由于材料稀少而得到精心制作，往往十分锋利。大量鲜血喷溅上朱红立柱，少女身形不稳，撞上后方人墙，忽然向门内倒去。被撞到的人大惊失色地跳开，谁知却正绊上尸体，倒退几步，脚下滴滴答答的深色液体已然印在石板路上。
　　那时风似乎停了一下，再过一瞬间，凌月仙姬看到人群完全穿过了鸟居，洗手处的水染上暗红。巫女身边的祈祷者们终于无法镇定，黑暗中已然是四散的身形与被随意践踏的零落物件。只有乐师在继续演奏着，还有台上的巫女继续舞蹈。
　　“人类比较喜欢的做法是，向天神祈福的舞蹈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否则会遭神明的谴责，”斗牙解释道，“事实上神社这种清静之地，平时应该是身上带血者都不能踏足。然而现在佛教很盛行，有些人——像这些武士——并不把这规则当一回事。即使是巫女，能像这个一样做到这点的也不多。对于妖怪，完全不可能。”
　　“那又怎样，我想着并不能保住她的性命，”凌月仙姬有些无聊地评论，竟然恰好看见有支冷箭射向巫女。未及她反应过来，右边的那位已经离开原地，折下近旁一根树枝击出，再在较低的枝条上稍微借力，落到她对面的屋顶上，此时箭也恰好被从中打断。
　　“斗牙！”凌月仙姬感到心头升起一股怒气。早知道斗牙是个关心人类的妖怪，但这关心居然延伸到对方性命上去，实在难以令她接受。然而斗牙正面向神社，并没有注意到凌月仙姬的样子。此时乐曲尚未终了，已经有惊慌的人爬到祭台之上，随后军人也爬了上去。
　　斗牙毫无犹豫地消失在另一侧的屋檐下，片刻已经站到巫女身旁，架住了砍来的太刀，踢开一人，再转身劈碎另一人的甲胄。手里似乎是祭台左侧架子上的祭礼用剑。
　　那种剑想来也知道没有开刃，要砍伤人几乎不可能。凌月仙姬一时被堵得无话可说。斗牙的确顾及情势没有用上妖力，但面对锋利的武士刀，反而叫人担心。再加上旁边的舞者身为京都神社的巫女，想来也能感觉出犬妖的身份。明明一开始是连神社都要避开的，这会儿却主动去撞到别人枪口上，弓箭就放在一边，只要巫女愿意，取箭一扎就能取走他性命。
　　但那身影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尽管斗牙已经手忙脚乱地拦下了好几刀。

　　如果举行祭礼的是妖怪，大概祭礼还未开始，它就已经逃走，而鸟居染上第一滴血的同时，神社的结界就会不复存在吧。凌月仙姬想着。
　　台上的巫女，垂肩长发掩在耳畔，右手塔铃轻声作响。洁白的长袖带动阴影，仿佛暮色中的蝴蝶，回首低眉或是转身扬手，目光丝毫不与台下相接。宽大的绯色下摆随着舞步轻旋而起落翻飞，整个人轻盈得像是要乘风而去。巫女身上淡淡的熏香飘散，即使在四周浓郁的血味里，也无法被掩盖。（这段写残了orz）
　　心念流转间，凌月仙姬不知是要观战还是直接把斗牙拉出战团，忽然却发现巫女身后亮起一点幽幽光影。
　　是手执青色灯笼、身着青衣的一名童子，唇边一点诡异莫名的笑意。
　　青灯行，阴间索命小鬼化作人形时，就是这个样子。看来这个巫女的命，斗牙你是救不了的！
　　凌月仙姬指尖划出灿烂金华，光鞭卷起斗牙倒飞出去。足尖几下轻点，已经远远身处半个城开外。离开时恰好一曲终了，巫女飞快扯弓拉弦，三支羽箭飞出，扎在袭击人群的武士身上，和服上似乎渗出血色，然而神社的清净结界毫无裂痕，所有的血腥都被封在了里面一般。

　　“你为什么阻止我救她，”斗牙问道，语气似乎有强行的压抑。大概很是不满，又自知理亏。凌月仙姬叹了口气。
　　“我已经知道了……你为那个巫女动容——因为她的信念。然而，她对信念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只为招惹你这种多管闲事的妖怪么？”
　　“当然不是！”斗牙说，“你现在看到蜡烛是如何难以被风熄灭的了。巫女的灵力本来就来自于她们对神灵绝对的信念。而不同的信念能造就无数的事物。人不能像妖怪一样造出皇宫的幻景，他们宫殿的繁华却远远超过任何妖怪的。你也还没看到人类军队真正战斗的样子——那些凭借信念集结在首领周围的军队——很快就会有——”
　　“那么等值得一看的军队来到时再说吧，”凌月仙姬淡淡敷衍道，微讶于斗牙说出这个词时眼里闪烁着的奇异光彩，但她的目光被斗牙手上的什么吸引住了。
　　“这是那把祭礼的剑……”她慢慢地说。
　　斗牙并不想转移话题，可惜却恰好乐于解释。看了凌月仙姬一眼后，他答道，
　　“皇家三神器之一，天丛云剑。前两天有个孩子带着它出逃，但这不是孩子适合带着的东西，所以我把它和神社的剑掉包了。正好今天拿出来。”
　　“它上面有邪气，虽然很淡，但绝不像是神器。”凌月仙姬皱眉道。
　　“真正的神器几百年前就被供奉在热田神宫。皇宫中的剑是仿制品。或许是有冤死的鬼魂聚集在上面也说不定，”斗牙轻笑，并不相信自己的说法，“我只是一时兴起。”
　　“你到巫女身边，不会是为了取剑？”凌月仙姬惊讶道。
　　“不……我的确是想救她。”斗牙摇头否认，目光落到一旁，神情失落。
　　对配偶的这种浪漫情怀，凌月仙姬此刻无法确定该如何对待，唯有默默前行。然而身边身影又轻忽一荡，飘出一大段距离。
　　“我依然有事要办，你先回去吧。”轻声细语者似乎是要匆匆消失在夜色里，但凌月仙姬敏捷地拧住了他的手腕。
　　“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以为就这么容易脱身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当然要算上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