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海上花 晨光初现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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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现时，谷底东西两侧的交战正刚刚开始。但与上次攻城者的势如破竹不同，这次分别打着红色和白色旗印的军队是陷入了真正的纠缠，箭矢如风中竹叶般在东西两侧的阵地交错，兵戈相交时反射出一派铁灰色光芒。两侧围攻的兵士的确锐不可当，但却始终无法撼动坐拥悬崖和大海两侧天险的敌军本阵。守城方借着密集的弓箭掩护，骑兵突入战阵，斩下对方的首级随即返回，城门几度被冲开却又复合拢，使隔绝在城内的进攻者被彻底绞杀。
凌月仙姬隐身在高大的杉树顶端向下俯瞰，南侧断崖下的临时城邦与北侧的幽暗密林都尽收眼底。凭着妖怪惊人的视力，她能够分辨出几座山之外，一队细细的人马还在林下穿行，所举旗印比山下的那些浅上不少，原本该是新鲜的纯白，但似乎也因旅途而沾满了灰尘与疲惫。一夜行军，那支队伍已经从最初的三百余骑下降到不到一百。有些是在崎岖山路上不慎失足，或是落得太远迷失了方向，剩下的完全是由于胆怯而半途折返——并且在夜色下沦为妖怪的食粮。
若是他们不离开大部队，运道就会是上佳，凌月仙姬暗嘲，看向手中的陶土罐子——封口并不严密，里面渗透出来的东西或许已经让昨日林中的妖怪也有所反应。不过斗牙昨日曾在森林边缘扮作老翁迎接过这支部队，并为他们寻得向导，她丝毫不怀疑以斗牙的作风会做过手脚让妖怪不敢攻击他们。这么说来，斗牙所言人类执着的信念，倒是能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护佑了这些人类？
可那只是因为斗牙的无聊插手，她无声嗤笑。自从酒吞童子死后，凌月仙姬逐渐将她的领域从京郊的山麓扩展到海滨，期间鬼王当初盘踞的废墟已经开始被修复，而那夜仿若势不可挡的入京的队伍却也已四散凋零。紧随锦色御旗之后，长发飘飘的英武女将如今又在何处呢？被各自坚持的信念驱使，相互残杀的人类，亡魂堆积，似乎使山谷中的莺啼声都染上了怪异的尾韵，令二名犬妖蹙眉。有时凌月仙姬站在山巅远目夕阳下的大海，不禁怀疑那染红的是否的确仅是海水。
当然，关于海水这点，斗牙给出了他的看法，因此她才会在此处，手执陶土罐子等待。
密林中的骑兵逐渐靠近了。凌月仙姬悄然隐没到较深处的树冠里，透过枝叶看着那些堪称胆大妄为的武士。坡度达三十四五度的悬崖上布满了碎石与干燥尖锐的灌木，为首者的马在下落时折断了腿骨，而它不是唯一遭到不幸的生物。但她可以看到那些人注视着山下的战况，神色急切，似乎对自己所处境地毫不在乎。接着，刚刚到达地面的偷袭者们，忽然拔刀大喊起来：
“杀——”
白旗迎上热烈的阳光，一派鲜亮得刺眼。血腥味骤然变得增倍地浓烈。“须磨阵地已失！”她听到恐慌的低语在传播着。刚才还一派稳如泰山的中军帐畔瞬间打乱，三面都响起喊杀之声。守城者辨不清何方才是敌军，何方才是后路，侥幸逃脱的只能向唯一开放的南面大海奔去——那里有备好的战船在等待，但因为慌乱中人马太多，以至于踩翻了大船。另一些倒是有幸驶离岸边，然而仿佛是因为重量超出太多的缘故，居然在堪堪进入深水时沉没。于是她打开陶土罐的盖子，一缕轻烟飘出，混入空气，再渗入遍布战场的尸体之中。尽管无风，那脑浆、汗水、泥土与绞碎的内脏味道，凌月仙姬即使身在较远处也只觉浓烈无比。
这次交战的双方兵力之和，恐怕有十万之众，死者不计其数。她看到某个武士心存仁慈，想要放对方一马，却被紧紧跟上的副官掀翻马下，手执的鲜红旗帜被踏入血泊之中，尸体没入尘埃。她看见鲜衣怒马的少年，本已经上船打算逃走，却在对方挑衅的话语之下重回战场，被斩下头颅。她看到一根竹笛被弃向大海，划出长长的弧线，将要坠落的一瞬间却仿佛有白色的光芒掠过，被雪衣妖怪握在手间。
“你想要它吧？”斗牙问。
面目粗粝的将军以为自己看到了神灵，怔怔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对方微笑如梦似幻，就在转身的瞬间，将军猛然追了上去，“是的，给我——给我吧！”
斗牙轻轻一抛，竹笛落入将军手里。凌月仙姬皱起了眉头。回想起昨日谷中军队里传来的幽幽笛声，正是斗牙习惯吹奏的曲子。或许他是放走了某个一心只想回家与未婚妻温存，不想、不敢也没有能力参战的年轻贵族，隐没在华丽的大铠与筋兜之下，意图将人类的战场当做游戏。
渐渐……远处的海滩上尸体也开始堆积，近处战场上狼藉的断肢躯干泡在已经不知怎么形容的液体形成的泥泞之中，余晖之下投向东方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仿佛所有的事物都淡淡地染上了一种黑色的光彩。凌月仙姬离开林下，缓缓走到战场中间。半凝固的血液浸湿了她的鞋底。
再接着，风的气味有了一丝改变。
有什么来了，欲作停留，这里又飘到那里。无形无质。凭借凌月仙姬灵敏的嗅觉也完全无法获知对方所处。斗牙已经站到她身边，目光看向海上，落日下的大海仿佛正燃起无名之火，而天际被映红的云端，似乎有城池若隐若现。
战场上忽然划出深深的沟壑，接着扭曲的尸体被升到半空。随着无数“嘎吱嘎吱”令人心悸的声响，它们竟像是被诡异的力量操纵着逐渐从中断裂，又凭空消失了半截。就在两人四周，血花飘飞犹如红梅，破碎的骨骼纷纷扬扬洒下则似二月的白雪。斗牙手心迅速结印，营造出结界将二人封住。当更多的尸体被抬起，凝固的血液勾勒出了原本犬妖也无法看见的——唇齿。
“罗刹。”凌月仙姬心底悄然无声念道。被无知的渔民以为是不知火与海蜃景的两种妖怪，实际上却是极西南之地大洋上嗜血的巫者和臭名昭著的幻术师，并且几乎所有的都能够隐形，或许是因为被战乱所能供应的大量人肉所吸引才到此内海居住。尽管大规模捕猎活人容易引起注意，尸体却少被顾及，因此海滨大战后的坟场，正是最能吸引它们取食的场所，也就是二名犬妖到此的缘由。
面对这一场盛大而野蛮的飨宴，即使是斗牙，也不禁抓紧她右手，半边银发垂落，遮住面颊（或许是即使狠心定下计划，却也不禁为这些葬身妖腹中的死者悲伤？）。而凌月仙姬同样不禁心悸，微微咬牙。他们就处在不知名的敌人阵中，身边的泥土完全被翻开，无形的粗大手指在其中拨弄，每一次脚步响起在他们身前时，就可以见到早已变形的尸体被踏入尘埃，飞溅而出的黑血与脑浆几乎沾湿两人的衣襟。但那浆液不久又被拾掇起，消失。直到整个战场的表层几乎被掏空，大吃大嚼的声音才逐渐低落。
随着暮色渐浓，凌月仙姬能感到她布下的黑色气息扩散到了半空，勾勒出庞大而莫名的形状，如果是此时有灵力高强的僧人或神官看去，那就像是整个森林被点燃后在狂风里卷起的浓烟一般。转头对视，她给了斗牙一个眼神，后者从腰间抽出上次得来的天从云剑，剑锋入土飞快划出五芒星，再在中间深深扎下。
片刻之间，在海水刚涨上来的一处岸边忽然无声擦出了一道火光，光下赫然是某个仅仅稍似人形的黑影。接着海山之间渐渐点亮苍穹色的蓝，像是有烟花不断穿行着的半圆结界笼罩住整个战场。两人背靠背站在光芒中心，斗牙手指紧压在剑柄之上，而凌月仙姬依旧托着她盛满毒烟的陶罐。四周从窃窃私语般的哀鸣里逐渐像是酝酿出一场无边的风暴。那是无数愤怒的罗刹在结界中穿行，因为在取食中蓦然发现自己被禁锢而先惊惶而后转为仇恨，嘶哑的、尖利的、低沉的鸣叫，华贵和服与木钗或是纱丽与臂环，直缀大铠或是钢甲皮革，冷杉般高大的腿脚下穿行的形似河童，有的十头十臂有的却形似常人，他们的数量之多几乎出乎他们的预料，而他们愤怒掀起的汹涌的浪潮好似要将两人埋没其中。
又是一只，它的足部与双手都好似鸡爪，铜铃大的眼睛几乎要对上凌月仙姬，而她猛的甩开头去。
斗牙告诫过她，罗刹最为著名的巫术之一在于织造梦境，他们能感受到意志力的存在，接着借由幻觉控制这意志的行为——与实体无关，你判断不出哪一个罗刹是织梦者，所以能做的只有全部避开它们的眼睛。
最终，嘶吼渐渐变成了小火苗般的窃窃私语，最后完全消失，只剩夜风虫鸣。在药力的作用下罗刹的行动被抑制了，接着他们中间似乎最为形似人类的那个站了出来，尽管背后的巨大武器给他带上某种爆烈的气息，他的语调却很是平和。
“岛上的妖怪，我希你们能出来谈谈。我们自鲜为人知的海国而来，此次是清扫腐尸，而不是侵犯你们的领土，或是夺取你们的口粮。是处于何种缘由，你们才会用如此阴险狠毒的手段，将我们禁锢在此？”
斗牙空闲的右手抓住凌月仙姬的左手时，她发现那手心微微地潮湿。
“你确定能控制住他们多少的力量？”他低声问道。
“那要看他们吃了多少。”凌月仙姬感到斗牙的手滑动了一下，“我不能确定……他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那么我希望你能隐没在暗处。因为即使是我被操纵，也无法解除他们的毒……”
斗牙的声音逐渐低落，衣袂轻动，但凌月仙姬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嗅到你的犹豫，你是打算让我们一齐丧命？”她急促地说道，“告诉我为什么？”
她感觉到抓着的右手反过来搭上她的，片刻，然后是斗牙轻柔的声音。
“……他们……的确从未侵犯过我们的领地。”
这一瞬间凌月仙姬只觉恨得咬牙切齿。提出计划的是你，如今却因为敌方的一句话就要投降？她不知道除去吹笛和吃人类的食物，斗牙还沾染了多少人类的爱好，但至少确定，这似乎像是“道德”的情感是决然的错误。然而令她微微心惊的是，即使是她，回想那声音时，竟也不禁有一丝动摇。
她？那么……“那是‘织梦者’仍然残留的法术！”她费力地压低音量对斗牙说道，“你莫非以为那几艘明明驶出岸边却沉没的船是天意所为？还是你忙于享受对付人类的乐趣而没有注意到风中飘散的诡异气味！何况，即便这一只是善类——”
她在指甲上注满了毒，猛然向后捣碎斗牙肩甲（注：是甲胄的甲，不是肩胛= =b）。
“你向我许诺过领地，别忘了我会很乐意独自占有它们！”
钢片落地声，接着她感到斗牙重新握住了那只右手。
结界解开时月亮已升到天顶，新月半偏，照着的是沙滩上因吞入毒烟而沉沉昏睡的一群罗刹。背后的森林里，凌月仙姬手下的妖物已经聚集多时。海上逐渐起了飘渺的云雾，云雾中显现的似乎正是人类所谓的蓬莱仙山、梦幻之城。它随风浮动、居无定所，但此次因为织梦者引路，斗牙和凌月仙姬得以见到它现身。乳白与深绿的重峦叠嶂，其间传来淡淡的手鼓与萨罗琴的乐音，翠屏恍然如莲花一般渐次开合处，若隐若现的是一座秀丽的宫城。翠竹和古木掩映着朱漆与金漆涂抹的宫墙，回廊顶上缠绕着正盛放花朵的藤蔓，但再看一眼，却是大理石铺就的阶梯垂向无尽波涛，白玉阑干上七色宝石镶嵌出的不知是否十二重天之景，围绕大殿四周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黑身红发、身着重铠守卫手持大镰刀、戟、长枪、大刀，不一而足。整个城池似乎完全是以幻像维持，因为那屋角宫檐仿佛绵延不绝，直至与海天相交。云霞萦绕于城池底部，将其飘飘然托举在半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海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