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尽千帆》竹影千千

3、重回故土 大宋天波府

　　大宋天波府内，沉重，肃穆，众人都沉浸在漫天的哀伤中。
　　杨夫人强忍悲痛，却悲郁成疾，一夜间两鬓斑白；杨五郎始终无法原谅自己，陷于自责的泥淖中，难以自拔，日渐消沉；大娘、二娘、三娘思念亡夫，终日以泪洗面，哭声断肠；五娘在承受着家族巨变的同时，还不得不吞下五郎给她的苦果——冷漠，她无法走近他，更无法劝慰他；四娘更是因为四郎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无比心伤，郁郁寡欢。
　　唯有六郎，在经历了生离死别的人生大悲之后，在目睹了亲人悲痛欲绝的神情之后，渐渐明白了自己身上的责任：作为杨业的儿子，他必须承担起这个家的一切！
　　他再次踏入了那个曾经带给他无数欢乐的制造房，这一次，不是为了发明些新奇有趣的玩意，而是为了重铸父亲的断枪，在一遍遍的打磨中，反复咀嚼着失去父兄的痛苦。
　　当重新打造好的银枪在他的手中霍霍挥动之时，他也终于从一个爱玩爱闹、有些小聪明的少年郎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能够承担起千钧重担的男子汉！
　　在他的激励下，杨家众人终于重新振作，杨夫人带着众儿媳整日苦练杨家枪，立志要继承杨家男儿的遗愿，保家卫国。
　　而此刻的大宋王朝也到了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境地。
　　潘仁美奸佞当道，忠良尽去，偌大的朝堂只站着几个潘氏门生。潘仁美取太宗而代之的野心昭然若揭。
　　太宗虽满心愤恨，却无奈无人可以倚重。终于他想到了杨家，连夜将杨五郎、杨六郎秘密召入宫中，抛开皇帝的尊严，不惜向他们负荆请罪。
　　杨家以大局为重，不计前嫌，依旧忠于太宗。他们与太宗密谋，定下了引蛇出洞之计。
　　一个月后，杨家与太宗合演了一出皇帝遇刺的好戏，终于引得潘仁美原形毕露。他传信辽国，引辽兵攻宋，好里应外合。正当他得意洋洋地做着皇帝美梦的时候，杨家猝然发兵，将他当场擒获，潘氏党羽也几乎被全部剪除，唯有潘仁美之女潘影假称怀有龙种而侥幸逃过一劫。
　　内忧虽除，外患犹存。辽国大将军耶律斜率领十万精兵攻宋，辽军携金沙滩大捷的胜势而来，一路所向披靡，直奔宋都汴京城而来。一旦京城沦陷，江山易主之日便不远矣。
　　辽军在汴京城外三十里处扎营，随时准备攻城。城中的宋军将士也早已严阵以待，誓死守卫京城。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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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明月当空，四郎站在辽军营盘的辕门处，幽幽地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汴京城，眼神有些凌厉又有些落寞。他叹了口气，刚想回营休息，却被叫住了：“萧将军，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好兴致啊！”
　　一听那阴惨惨的声音，四郎便知来人是谁，转过身去，淡淡地说道：“国师不也没睡吗？”
　　天灵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过，说道：“萧将军，重返故土，定是感慨良多吧？”
　　四郎看了他一眼，眼底波澜不惊，“这里是杨四郎的故土，却不是我萧易的故土，何来感慨？国师的兴致还是留着想攻城之策吧。”
　　“萧将军放心，老夫已有万全之策，七日之内，此城必破！”天灵笑道。
　　“但愿国师所料无差，我大辽能早日鼎定中原，”四郎微笑道，“不过，国师不要忘了‘人算不如天算’，国师还是小心为妙！告辞了。”说着便走向了自己的营帐。
　　天灵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意。
　　四郎走进营帐，缓缓走到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前，静静地凝视着它，眼中却是浓重的杀意。他不由回想起了出征前的情景。
　　那日，宋太宗被刺身受重伤的消息传入辽国中都，辽国君臣皆倍感振奋。萧太后当即决定发兵攻宋。以耶律斜为帅，率领十万精兵，三日后出征。
　　此令一出，举国震动。
　　身在府中的四郎也从仆人口中听闻了这个消息。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府门外，只见街市上来来往往都是急行军中的辽国士兵，不由冷笑着摇了摇头。他走到附近的一家茶摊，随意地坐了下来。摊主本已打算收摊，见有生意上门，便上来招呼道：“客官要点什么？”
　　“来壶茶。”
　　“好嘞，”说着提了一壶茶走了过来，说道：“客官，您慢用。”
　　四郎微微颔首，斟了一杯茶，微微抿了一口，继续看着行色匆匆的辽军将士。
　　摊主见四郎衣着华贵，似是显贵之人，明明对攻宋之事甚为关注，但眉宇间又看不出丝毫在意的神情。心中虽然奇怪，但他也不是多事之人，并没有开口相问。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街上的军队少了起来，四郎放下了手中粗糙的茶盏，起身准备回府。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府里人说你出去了，原来躲着这儿呢！”
　　四郎闻言皱了皱眉，还没等他回话，摊主突然对来人跪了下去，说道：“草民叩见大将军。”
　　“哦，你认识我？起来吧。”来人正是耶律斜。
　　“大将军从金沙滩凯旋而归，全城百姓，谁不认得您啊！”摊主眼中带着市井小民惯有的拘谨和兴奋。
　　耶律斜颇有些尴尬地望着四郎。
　　四郎转过身来，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这时候来找我，不是什么好事吧？”
　　“那要看对谁而言了，”耶律斜笑道，“怎么，不请我去府上坐坐？”
　　四郎留了茶钱，径自走了出去，耶律斜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只剩下一脸惊讶的摊主，呆若木鸡，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来到四郎府中，两人走到后园，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四郎看着他，说道：“不忙着筹备出征，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我向太后举荐你一同出征。”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若是你的意思，那我现在就进宫，让太后收回成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胜算的仗，我可不打！”
　　“宋朝如今内乱不已，而我大军气势正盛，怎么会没有胜算呢？”
　　“自古‘骄兵必败’，别以为在金沙滩胜了一场就天下无敌了，现在绝不是什么好时机，你也是久经战阵的人，多想想自然就明白了。”
　　耶律斜有些惊讶，因为四郎所言似乎都是在为大辽着想，到底是什么能让他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
　　“耶律斜，我知道你今天是来试探我的，其实你不必这么费事，我现在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只是为了报仇，为自己报仇，你知道吗，我有三个半仇人……”
　　“愿闻其详。”耶律斜眼中异光闪过。
　　“赵光义，潘仁美，天灵，”四郎一字一字地说道，“还有半个就是你！”
　　“半个？”耶律斜不由失笑。
　　“我可不是说笑，原本我们只是对手，可金沙滩你实在是胜之不武……”
　　“我可从未说过我是个君子。”耶律斜笑道。
　　“战场无君子，但有真男儿！我若是你，绝不屑于要这样的胜利！”
　　耶律斜收起了一贯的微笑，说道：“让你出征是太后的意思，而且我已对太后言明：此战是我此生最后一次为大辽而战，我会以性命换荣辱，全力以赴！”
　　四郎闻言沉默了片刻，问道：“有杨家的消息吗？”
　　“我不说你也该明白的，这么大的打击，轻易缓不过来。”
　　“那宋军主帅是何人？”
　　“自然是那位手眼通天的潘丞相了！”耶律斜有意隐瞒了真相。
　　四郎目中一片清冷，“天灵也要随军出征吗？”
　　“如此大战，怎能缺得了国师？”
　　“可惜了……”四郎轻笑一声。
　　“可惜什么？”
　　“可惜你的最后一战，注定毁在他的手上！”
　　“你……”耶律斜起身道。
　　“金沙滩之战，若没有他，你兴许不会轻易获胜，可有他在，你胜了也终究是败！”四郎依旧是一副冷冷的样子。
　　耶律斜眼中一暗，片刻后无奈说道：“太后封你为左将军，你的铠甲和兵器，我早已着人打造好了，明日我会派人送到你府上。”
　　“耶律斜，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耶律斜只是浅浅一笑，说道：“告辞。”
　　“不送。”随着他的离开，四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神色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