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满庭风月

3、爱煞

　　碧落山顶，步入深秋之后的气候又寒意渐浓，千株白梅未到开花时节，空空的枝杈成片相连，傍晚最后一道霞光尽褪，少有人往的崇华宫在秋夜降临的时候竟有些说不出的清冷孤寂。
　　连风倾独自一人在崇华宫内抚琴，他凝神于滑动在琴弦上的十指，红衣的衣摆垂落到地，在黑发的反衬下异常鲜艳，他看似对宫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交替的四季、稍纵即逝的时光，在他心中似乎都引不起任何的涟漪，而他到九重城一晃已经数月了。由于他多在碧落山顶上深居简出，九重城的长老们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是偶尔在某处看到一个静默身影的时候，才会依稀想起这张与白雪彦一模一样的脸孔。
　　淡忘，正是连风倾所希望的。
　　一曲弹毕，他起身走出崇华宫，站在已是一片漆黑的白梅林前，他的身后是空无一人的主殿，北宸凤半年前声称有事要办出城去了，鉴于九重城的城规，同行的只有水辰衍一人。他从不插手也不过问北宸凤的事，甚至连关注都显得漫不经心，但这次不知为何，心中有丝难掩的躁动，他分不清是因为北宸凤，还是因为那双摆脱不了好似永远控制着他监视着他的眼睛，那双自己曾无条件服从的眼睛不知何时起令他感到厌恶。心中的浮躁夹杂着五味让连风倾不胜其烦，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深秋凉爽的空气，抬步隐没入白梅林中。
　　日出日落，九重城以东的幽州。
　　北宸凤与水辰衍骑着马行在路上，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泼下来。
　　“城主，我们这次外出究竟要办什么事，离开九重城已快半年了。” 水辰衍看了看身旁不急不徐骑马沉默缓行的北宸凤。
　　“是为了打探追踪一些消息，” 北宸凤转头一笑，“关于无量神教。”
　　“哦？” 水辰衍有些惊讶，他想起来那次从星曜宫返回后北宸凤在崇华宫单独见了他，与他提起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邪教，教众多冷酷残忍嗜杀成性，他们自称无量神教，“但是九重城素来与中原隔绝，与江湖各派更没有往来，为何要打探追踪这个无量神教？”
　　“原本之前他们在江湖中惹些是非并不引人注意，不过后来越来越变本加厉，这两年来其所作所为看似毫无规律，但实则目标越来越明显地针对九重城，” 北宸凤语气严肃，说着皱起了眉头，“原以为不过是些不起眼的乌合之众，却没料到会在那么短时间内如此迅速扩大，他们对九重城的威胁已步步逼近。”
　　水辰衍闻言不由也蹙起了眉心，一言不发。
　　“无量神教的杀人手段都很残忍，死者多为身中剧毒暗器，死状无一不凄绝惨烈。” 北宸凤又说道。
　　“这一路倒确实听到不少骇人的传闻” 水辰衍想了想说道，对于血腥的杀戮他一直很反感。
　　北宸凤点头不语，骑马继续向前走着，过了很久，他开口道，“我一直在查他们的来路，以及教主是谁？”
　　水辰衍愣了下，随即看向北宸凤，“查到了么？”
　　“你还记得我曾说过九重城建城之初脱离出走的一个分支么？”北宸凤勾了勾唇角，扬起脸，“那不是什么分□□只是一个人，争夺九重城城主之位失败的人。”
　　水辰衍略感意外，看着北宸凤，没有说话。
　　北宸凤继续说道，“而我收集的线索都逐渐把矛头指向一个人，那人与当年出走之人有关。”
　　“是那个人的后人吗？” 水辰衍听完问道，照九重城建立的时间推算，那应该是当初出走之人的后人。
　　“没错，他叫北宸玄英。不过我只查到了他的确就是当年离开九重城之人的后人，但无量神教的教主是不是他，那些杀戮和他有没有关系我尚无证据。” 北宸凤摇了摇头，许久他叹出口气，像是来自肺腑，“另外，我还察觉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只希望是我弄错了……”北宸凤看着远处的天空，答非所问，回头见水辰衍脸上浮起担心的表情，他又笑道，“暂时先不想这些，辰衍，陪我去喝一杯。”
　　“好。” 水辰衍望了望被云朵遮蔽起阳光的天空，点头回道。
　　“前面那片火红的山头看起来风景不错，山脚下若有酒肆，我们就买酒登山，执酒赏景，一醉方休。”
　　“好。” 水辰衍顺着北宸凤指向看到不远处的山峰，微笑道。
　　爬上山头的两人，犹如身陷绯云之中。漫山遍野的枫树，红透的枫叶连接成片，水辰衍立于这番景致前，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半饷无言。
　　“来，辰衍，陪我喝酒。” 北宸凤一把拉过呆立的水辰衍走到一棵华冠满坠的枫树下，铺开酒杯，满上酒。
　　望着北宸凤力图掩饰什么的神情，水辰衍浅笑着接过酒杯，一杯又一杯地饮下浓烈的酒。
　　天色不觉黯沉下来，山上刮起了风，微微有丝雨意。
　　北宸凤似有心事，又饮下了大半的酒，很快就醉了，他倚靠着树干，不时地喃喃自语，“这不会是真的，一定不是，他不会骗我，他没有理由骗我，他不可能要害我……”
　　水辰衍也有些微醉，但神志依然清醒，他取下北宸凤手里的酒壶，想挪到一旁，又被北宸凤一把夺回去。
　　“辰衍，你说如果……如果要害我，目的是什么？” 北宸凤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死死抓住水辰衍的手腕，把他拉到身边，“我无权无势，除了有座孤城外别无其他。”
　　水辰衍知道酒醉中的北宸凤口中的“他”是谁，“城主，那不是座孤城，九重城中里有尊敬爱戴你的城民，还有我……”
　　“我只是做了……做了身为城主应该做的事情，并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势，” 北宸凤含糊不清地说道，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 “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夺取九重城么？”
　　水辰衍蹙起眉头，上前搀扶，虽然当初他对连风倾就一直有所怀疑，但连风倾一直身在碧落山极少出现，几乎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他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状，莫非与连风倾朝夕相处的北宸凤却发现了什么。
　　“城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告诉辰衍。”
　　“风倾……风倾他……对我下毒……” 北宸凤扶着水辰衍的肩膀，声音中满是悲戚。
　　水辰衍大惊，立刻出手去探北宸凤的脉搏，他虽不通医术，但习武之人基本的脉理还是懂的。
　　“我没事……我没有吃。” 北宸凤摇摇头，脚步不稳地胡乱走着。
　　天上开始下起雨来，雨势猛然间增大，夹杂着闪电，水辰衍扶着他避开高耸的枫树。
　　“无量神教也好，北宸玄英也好，我都不放在眼里，但是风倾……我……” 一道闪电划过，雷声响起，吞没了北宸凤断续的话语。
　　“城主，我们先避避雨。” 风雨很快使两人浑身湿透，水辰衍脱下外套一手罩在自己与北宸凤的头上一手用力架起北宸凤向山下酒肆走去，北宸凤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连带水辰衍一同摔倒在地上。
　　倾盆大雨打在两人的身上，水辰衍半跪起来伸手去搀扶倒地的北宸凤，却被他一把拉低身体，紧紧箍住，一个翻身压在了身下。
　　“城主……” 水辰衍被这突然的情形震惊到，躺在地上紧盯着匍匐在自己身上的北宸凤，刚想说话便被一双唇堵住了口。
　　如同四周的疾风骤雨一般，这一刻北宸凤倾尽全力的吻让水辰衍近乎窒息到晕眩。他紧紧抓住北宸凤的双肩想把他推开，但就在别转过脸的瞬间却看到了北宸凤眼角的晶莹，心痛的感觉刹那间涌上来，他的手随之慢慢松开了，任由北宸凤如痴如醉吻上来。
　　北宸凤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他拼命地吻着，密集的雨砸在他的背上头上，顺着他的发丝再淌落到身下人的脸上身上。他一边吻一边使劲扯着身下人湿透的衣服，但那人似乎不像往常那样配合，用力地拽着他手扯的衣物。他扯不开衣服，于是腾出一只手滑到那人的腰间，想解开腰带。一阵阵的热浪席卷着他的全身直至头脑，“风倾……” 他现在就想要身下的这个人，他冲动地吐露出那个深刻脑海的名字。
　　虽然被北宸凤紧拥抱着，但水辰衍仍然感到浑身冰冷，秋雨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到血脉中，游走遍全身，雨水如注倾泻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适才的呼吸困难转换成另一种的窒息，他颤抖着握住北宸凤拉扯腰带的手想阻止他，但那来自心底的窒息令他无力。
　　“风倾……风倾……” 一声盖过一声，水辰衍感到胸口有如撕裂般疼痛，那疼痛超越了他被贯穿身体的痛，北宸凤的气息笼罩着他，在他的身体内肆意冲撞，他的双手手腕交叉着被北宸凤一手牢牢地按在头顶，指节泛白。他曾希望过有一天可以如此接近他的城主，但此时他却感到他们彼此间相隔得如此遥远，遥远得让他感到绝望。
　　清晨来临，下了一夜的雨没有停下的迹象，宿醉与疲惫让北宸凤伏在水辰衍的身上昏睡了过去。
　　天愈来愈亮起来，水辰衍强忍一身酸痛，勉力爬起身背着北宸凤下山，把他安置在酒肆中后便独自骑马离开了。
　　水辰衍并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能够去哪里，只是这一刻他想离开，独自待一会，哪怕暂时的也好。他觉得昨夜的晕眩仍在头脑中盘旋，他抬起手覆盖上折磨着他的额头，却感到那里是与掌心一样的滚烫。
　　马匹载着水辰衍在雨中兀自行走了很久，透着秋寒的雨水令他逐渐冷静下来，终究不放心昏睡中的北宸凤，于是又折返酒肆，却不料已然不见了北宸凤的人影。
　　几乎未加思索地，水辰衍拔转马头向九重城的方向挥鞭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