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残愿 风卷起阵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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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傍晚，金色夕阳耀眼地悬挂于天际，四散的光辉如利剑一般从轻薄的云间道道穿透而出，斑驳的绯红从云片撕裂的缝隙中隐现，投映到底下的城中。
九重城中遍地狼藉，碧落山崇华宫前人群聚集，四周被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所笼罩，却出奇的安静。水辰衍昂首立于其中，他的身后是不同程度受了重伤的长老们，还有倒在一边不省人事的连辛夷，他的一袭青衣隐约现出淡红色，清俊的脸上神情冷峻逼人，一双秀目扫过一圈众人，锁定在立于面前的一人身上，
“阁下是何人，九重城素来与外界并无恩怨，为何要聚众来犯我城！”
“你城？” 那人背起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身姿挺拔神色严峻的年轻人，哈哈大笑了几声，“北宸凤在哪里？我要找的是北宸凤，不是你！”他收敛起笑容露出骇人的阴森表情。
“城主暂时不在城中，在下是长老之一，有什么事尽可与我说，” 见来者不善，水辰衍仍从容应对。
“无量神教你可听说过？” 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嚣张，“我就是无量神教的教主！”
“九重城与无量神教并无牵扯，与你也无冤无仇，何故一入城便大开杀戒，你究竟目的何在？” 水辰衍手声音严厉地质问道。
“无冤无仇？” 那人听到这几个字猛地抬高了嗓音，眼神像是要把人撕碎，“九重城本来该属于我的，北宸凤算什么，要不是当年他们使出卑劣手段逼走我的先人，现在城主的位置就是我的！ 此冤此仇我要做个了断，北宸凤欠我的债，我今天要讨回来，任何人若是阻止我，杀无赦！”
水辰衍心下一惊，注视的目光愈加凝聚起来，莫非这人就是北宸凤对他提到过的北宸玄英？水辰衍没有想到他与北宸凤外出探查的无量神教竟然就在他返回九重城的时候已经找上了门来，更没有想到北宸玄英就是那行踪诡异的邪教教主，那么由此看来，他们的目的在于夺城。
“叫北宸凤出来见我！” 眼见这面如冠玉的青年紧抿薄唇不开口，也没有丝毫让步的姿态，北宸玄英气急败坏地叫道，他的手下立刻将水辰衍层层围住，但谁也不敢贸然靠近，水辰衍的武功远在其他长老之上，这点在他闯入他们混战中的时候就已经见识到了。
“我说过了，城主不在城内，” 水辰衍一身凛然地站在包围圈中，直视着北宸玄英一字一句道，“但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把九重城交给别人！”
北宸玄英闻言顿时横眉冷挑，手一挥，包围着水辰衍的人立刻张牙舞爪地扑上前去。水辰衍一把抽出佩剑一跃而起，直取北宸玄英，此时他以一敌众，唯有孤注一掷，擒贼先擒王。
北宸凤此时在哪里，是不是在回城的路上？激斗令水辰衍无暇多想，此时的他仅有一个念头，便是守住九重城，守住他的城主，这是他发誓要守护的，无论发生过什么，也无论有过怎样不可磨灭的记忆。
一个又一个狂徒倒在水辰衍的剑下，他不遗余力地挥着剑向北宸玄英劈斩而去，奋不顾身，连心口上那道新鲜的深不见底的伤也不管不顾。
北宸玄英的武功招数自成一派，怪异而狠毒，尤其他的一双手，泛着不同寻常的暗红色，像是毒蛇口中吐出的信子。无量神教素来擅于用毒，水辰衍时时提防着他的那双手以及身旁一干教众的暗器，就在他与北宸玄英打得不分轩轾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一声高喊“我们抓到了北宸凤！” 他情急之下踏上一人项背腾空而起，向那高喊之人手指之处看去，北宸玄英看准时机就在他分心回头的一刹那，也一跃而起，集中十成内力于双手上，照着他的胸口双掌拍下。
没有看到北宸凤的身影，水辰衍猛然意识到上了当，在感受到杀气的同时集聚了所有力量来抵挡北宸玄英雷霆万钧的一掌，就在与北宸玄英接掌的同时他悬空的身体犹如秋叶一般被远远地打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面对两败俱伤的局面，同样倒在地上的北宸玄英仰天长笑起来。水辰衍一手撑地一手抚胸，他觉得自己被击中的身体似乎并没有什么痛苦，心中万分诧异。
“你以为中了我的毒掌会没有事？” 北宸玄英扬起手，阴冷地笑着，“你有没有感到毒素正在一点一点侵入你的血液？它会顺着你的血管经脉一点一点蚕食你的身体，也许快也许慢，到时你身体的每一处都将如万蚁噬咬一般，你会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被撕碎掏空，感受到死亡一寸一寸地将你淹没，哈哈哈哈——”
“世上还没有人能忍受那种痛苦，要不要我给你一个痛快？” 北宸玄英昂起头直勾勾地看向脸色煞白的水辰衍，“你可以求我，或者把北宸凤喊出来！”
水辰衍冷冷地看着北宸玄英因过分激动而极度扭曲的脸，一言不发，他咬紧牙关想要站起来，但稍稍一动，身体内立即就像有异物窜入被牵制了一样，动弹不得。
无量神教的教徒们见对手没了回手能力，纷纷壮起了胆子，三五成群地一步步向水辰衍靠近过去，正当水辰衍暗自运息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突然一道人影越过重重人群飞身到他的身旁，他尚未来得及出手抵御便被一个有力的手臂一把抱了起来，同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辰衍，你怎么样？”
水辰衍转过头，看到北宸凤迅速而急切地望了一眼自己，继而向北宸玄英怒目而视，他微微扬起嘴角，“还好。”
“你是谁？” 北宸玄英被那双慑人怒目刺得不寒而栗。
北宸凤却不搭理，他把水辰衍放到一旁，低声说道，“那好，你等我把他解决了。”
“等等！你，你就是北宸凤？” 北宸玄英恍然起来，转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你没有中毒？”
“我是北宸凤。” 北宸凤站起身，逼视着躺倒在地之人，听到中毒两字，一双剑眉顿时蹙起。
“来人！” 北宸玄英确信眼前的北宸凤身体完好如初，他开始有些害怕，瘫在地上的身体向后挪了挪，对着身后一干同样如临大敌的手下急急喊道，“少教主找到了没有？”
“少教主……” 北宸凤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他想到了曾对他下毒的连风倾，下意识地抬起头在人群中四处搜索那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无果。
“少教主……他不见了，” 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回道，“属下等从进得城来就开始找寻少教主了，整座碧落山也都找了，可就是找不到，少教主他……他也许已经离开了九重城。”
“风儿……风儿——” 北宸玄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没有了，他失魂落魄地喊着，转身想爬得离北宸凤远一些。
连风倾！
几乎同时水辰衍和北宸凤的心中都响起了这个名字。连风倾竟然是无量神教的少教主，他和北宸玄英是什么关系？北宸凤紧握的双拳已没了血色，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风儿……你没有下毒！ 你，你竟然背叛你爹！我要把你找出来碎尸万段！！我……” 北宸玄英嘶喊的声音被一剑斩断。
北宸凤提着滴血的剑站在身首分离的尸首旁边，水辰衍望着他木然的背影，久久不言。剩下的那群乌合之众见自家教主在北宸凤剑下一招毙命，惊恐之余早已逃得不知了去向。
身旁刮过的风卷起阵阵刺鼻血腥的气味，刺激着水辰衍的神经，北宸玄英的毒掌已经开始奏效，难道真的会像他所说的那般么？比起对于痛苦与死亡的恐惧，水辰衍心中更多的是悲凉，他在内心中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凤……”
“辰衍，” 北宸凤彷佛听到了那声低唤一般转过身来，走到水辰衍的身旁，“你的伤怎么样？” 水辰衍的脸色很不好，额头上渗着冷汗，他抬起手刚刚触碰到水辰衍的身体时便一僵，那一晚的记忆从指尖席卷而上直冲脑海，阻塞了话语，“辰衍，我……”
“只是小伤，不碍事。” 水辰衍握了握那停在身前的手，淡然地笑了笑。
“我带你去疗伤。” 北宸凤顿了顿，一把抱起人来走入崇华宫。
崇华宫里藏有九重城历代城主搜集的名药奇材，水辰衍被安置在北宸凤的床上，正如北宸玄英所说，此时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血脉中有了异象，他暗暗运息阻挡那顺着血管经脉在左突右冲的毒素，身体不时地阵阵颤栗。
“先把这药吃了，” 北宸凤取来了药，口吻好似命令，在把药喂入水辰衍的口中，看着水辰衍安稳地吞下后脸上恢复平静的表情，才放松地舒了口气。
“我没事了，去看看其他长老吧，还有辛夷，” 水辰衍想到崇华宫外还躺着受伤的人，神色略焦急起来。
“放心，我这就去，” 北宸凤微笑着点了点头，让水辰衍躺下，拉起薄被仔细盖好，“你休息会。” 说着站起了身。
“恩。” 水辰衍躺下来，北宸凤拿着药向殿外走去的背影在他的眼中模糊起来。
主殿外，北宸凤一一查看了众人的伤势，几位长老和连辛夷的伤势或轻或重但都幸好不致命，他逐一安排手下将他们各自送回了家。
夜色渐深，他回到卧房，在水辰衍躺着的床边坐下，轻手将水辰衍的衣襟解开，查看他身上的伤势，他很了解水辰衍的隐忍，只有亲自看过自己才能真正放心。此时的水辰衍双目紧阖躺在那里，双手垂放在身体的两旁，毫无意识也毫无防备。北宸凤将他的衣服解开褪下，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利器所致的伤痕也看不到内力造成的伤势，但白皙的皮肤上却留有一些其他的瘀痕。北宸凤的手不觉停下，那些瘀痕是怎样来的他很清楚，他隐约记起些那晚的片段，滂沱的大雨还有自己的粗暴……他的手忍不住去拂开水辰衍落在脸颊上的发丝，那张脸庞比起他们初见时添了不少成熟，但散发的静谧气息却如同那时一般年轻而干净，这个人是除了自己以外九重城最受万众景仰的对象，也是统掌星曜宫的一教之主，但此时他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白袍下的身躯安静而美好，好似一柸初雪，看起来竟有一丝无助。北宸凤的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所触动，他替他遮好衣服，重新盖上被子，就在一旁守着。
水辰衍沉睡了很久，仿佛在黑暗中行走了很长的路，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点光明，他睁开了眼，转头看到北宸凤坐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没有惊动他，缓缓地从被子中伸出手，轻覆在搭着他肩头的那只手上。他不记得自己睡了几个昼夜，窗外是一片黑色，他的体内仍有丝丝窜动的异感，但肩头上那只手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你醒了？” 北宸凤温和的嗓音从头顶上传来，水辰衍收回手，“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片刻，几乎同时开口，“连风倾……”那个名字一出口，两人不由对视了一下。
“你要去找他么？” 水辰衍问道，他了解北宸凤也很清楚他此刻的心情。
“我一定会找到他。” 北宸凤语气平平却有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我要问个明白。” 连风倾怎么会是北宸玄英的儿子、无量神教的少教主，他既然是怀揣北宸玄英的阴谋来暗害自己又为何不得手就离开，难道他是故意失手还是已经得知阴谋败露？北宸凤回想着与风倾朝夕相处的时光，难道他对自己都是虚情假意么……一个个问题压迫着他，一时无法思考。
水辰衍望了望他紧蹙的眉心下那团愁容，没有说话，相对无言的时间在水辰衍感觉起来很是漫长，他握了握北宸凤紧拽的拳，抬起了头，心中渐渐有了决意。他不知自己体内的伤何时会显露出来，但他知道若是眼见他有伤，北宸凤是不会抛下他一走了之的，那么唯有自己先离开，北宸凤才能了无牵挂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决意已下，水辰衍的眼角眉梢流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秋去冬来，春去夏来，年复一年，时间转眼而逝。
北宸凤自离开九重城的那日起，就再无人见过他，他同连风倾一样，好似从人间消失了一般，了无音讯，直到水辰衍三十寿诞那夜。
星曜宫的教主厢房内，水辰衍拒绝了曲延枫的陪护，独自半卧在榻上，沉静地望着窗外。又是一个入秋时节，天空湛蓝无云，清风宜人，偶然有树叶经不起风的吹拂而飘落，水辰衍的思绪随着被风吹起的落叶飘入回忆中。
那回忆里有自己年幼时的影子，有母亲美丽缱绻的面容，有北宸凤俊朗飘逸的身形，还有碧落山颠缤纷飘雪下的那千株白梅……回忆宛如梦境，愈来愈满愈来愈沉，水辰衍渐渐感到无所适从的疲惫自体内蒸腾翻转。这些年来使用的药物已失去效用，而北宸凤在他寿诞时送来的奇药雪葩也已消耗殆尽，他知道北宸玄英所说的这一天自己终究还是逃脱不了。
九重城有他推选掌管全城的连长老，星曜宫有他一手带大继任教主的义子御天，此时水辰衍的心中已然无憾，他觉得很平静，唯有那个自始自终都深深爱着的人，三年前寿诞的那一夜是最后一次见他……
“你在哪里，”水辰衍闭起了眼睛，“你好么……” 他的心底深处传出一个声音，随着渐渐缓慢下来的呼吸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曾经的幸福是你给的，所以我希望你也幸福。”
“而我今后的幸福会由我的御天代我延续下去。”
“凤，我从未后悔，纵使一生。”
水辰衍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再无力睁开眼睛去看又一片的树叶被风卷落。
“只可惜，今年的枫叶，还没有红……”
一行清泪滑落，泪痕依稀。
（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残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