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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荼蘼 一名红衣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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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华宫长老大会之后不多久便是九重城一年一度共贺新年的庆典大礼,举城上下一片欢腾。庆典上各座城所派的乐师舞者们尽现着各自的技艺,在火树银花中争奇斗艳。
北宸凤淡笑着看着眼前的热烈胜景,须臾,一抬手,热闹的声响顿时安静下来,他望了望把目光投向他的众人,转而看向身后。
一名红衣少年抱着一张琴从旁走出来,款步无声,风微微拂动着他的衣摆,随风扬起的发丝下一张姣好的面容泛着与底下热闹气氛截然相反的淡漠,全身散发着隐隐清冷的气质。少年在北宸凤的注视下径直走上前,放下琴,施施然坐下,衣袖扫过琴面,他略略抬起脸,又在众人不明所以的诧异目光下垂首,十指巧动之下,琴音破空而出。
少年的出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坐在北宸凤四周的长老们更是面面相觑,此人的样貌陌生却又似曾相识,九重城素来不允许外人随意到访,他是什么来历,之前从未见其人,此刻竟直接出现在城主北宸凤的身旁。而此时北宸凤无视来自周身的低声议论,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少年时高时低精妙绝伦的琴声中。
这一出并非事先安排的节目令水辰衍也觉得很意外,但他没有加入到其他长老的议论中去,只是默默地看着抚琴的少年。少年低垂的睫和清绝的脸庞看起来如此美好,但不知为何,水辰衍的心底里却隐隐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那预感带给他的不安在浮动飘渺的琴声中愈演愈烈,这是怎么回事,他轻蹙起眉头。
这少年究竟是谁。
坐在水辰衍身边的连辛夷也目不转睛地盯视着眼前的少年,从他抬起脸的那一刻起,异常强烈的惊讶震得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太像了,不,若是孪生兄弟,那相像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死去之人不可能复生,那么眼前的这人……难道就是失踪多年的另一人么?连辛夷的视线一刻不离地徘徊在少年的身上,这太不可置信了,但仅凭这个样貌,要留在北宸凤的身边就太容易也太无可厚非了。
琴音渐止,少年安静地站起身,抱起琴转身就要离开。
“雪彦……” 陷入记忆深处的连辛夷见他要走,下意识地叫出一个名字,但立刻抿起嘴唇止住了声音。
少年闻声停了停步,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庆典结束,庆祝的人群各自散离,众长老也纷纷告辞,北宸凤身旁只留下了连辛夷和水辰衍。
“辛夷,他是连风倾,” 北宸凤平静地说道,脸上是极少见的柔和,连辛夷的震惊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雪彦的亲哥哥,也就是你的表弟。”
果真是他! 连辛夷倒吸了一口气,“可是他……”虽然眼前的这个少年与雪彦的相貌如出一辙,但带给她的感觉却完全异于逝去的那人。
连辛夷的父亲有两个妹妹,那兄弟二人正是她较年长的姑姑所生,他们从小就失去了父母,被母亲的同胞妹妹收养,白雪彦跟了继父的姓,而连风倾却坚持随母姓。孪生兄弟的样貌几乎一模一样,但性格却有着天壤之别,白雪彦善良柔顺,宛如洁白清雅的梨花,集所有人的宠爱于一身,尤其是北宸凤。连风倾却恰恰相反,年幼的他似乎就与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是带刺的荼蘼,尚未成年他便带着母亲留下的琴独自离开了九重城,不知所踪。
“他不是雪彦,他是风倾,” 北宸凤说道,他淡然的神情掩不住语气中的落寞神伤,“他们是不同的,不过我没有想到能再看到这张容颜。”
多年前一场意外的大火将白雪彦带离了人世,也把北宸凤对他的宠溺与爱恋打散得灰飞烟灭。
“城主……” 水辰衍忍不住开口,他初到九重城时就对白雪彦的事有所耳闻,只是多年来从不曾提起,北宸凤也似乎将白雪彦的一切深锁在心底,有意回避着所有与这个人有关的事。岁月流淌,原本以为会淡忘的陈年往事现在却以另一种方式横呈在面前,此时他看到北宸凤极少见的怅然表情,心来突然涌起一丝难言的滋味,似痛似郁,一波一波堵在他的心口,但他很快止住了这层波动。
“可是他失踪那么久,现在突然又重回九重城,难道不觉得蹊跷么!” 连辛夷打断了水辰衍的声音,对北宸凤说道,“谁可以保证他还是从前那个孩子。” 她回想着刚才少年带给她的不安感觉,与其说那是一种冷漠,不如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气。
北宸凤豁然一笑,“你们多虑了,” 顿了顿,笑容又平静下来,“我自有分寸。”
连辛夷所感觉到的正如水辰衍一样,但是听北宸凤这样一说,水辰衍沉默了下来,不再说什么。
北宸凤走过来拍了拍他与连辛夷的肩头,独自离开了。
“辛夷,” 北宸凤走后,伫立原地的水辰衍回头对连辛夷说道,“我要离开九重城几日。”
“去吧,有我呢。” 连辛夷大度地挥挥手,九重城有规定城民不得擅入中原,但她觉得水辰衍并不真正算九重城控制范围内的人,所以也不加阻止,反而她已经习惯水辰衍间歇地出入九重城。
“多谢。” 水辰衍微微一笑,他对于连辛夷从不过问他的行踪心怀感激。
离开九重城,水辰衍日夜兼程赶回星曜宫,这是他即任教主之位后的第三个年头。三年前,前教主过世,在师父遗命和师弟曲延枫的坚持下,他继任了星曜宫的教主。从那一年起,他便往返于星曜宫和九重城之间,这两边都是他想要守护的,任何一边都放不下手。
“教主,” 刚回到星曜宫,第一护法萧云便迎上前来,“今日少主带回来一名孩童。”
水辰衍在三年前回星曜宫途中救下了一个被人截杀的孩子,收为了义子,三年来这个聪颖过人又异常懂事的义子深得他的喜爱,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将这孩子视如己出。
只是这孩子平日里寡言少语不常与人亲近。
“哦?御天带回来了一个孩童?” 水辰衍坐下来,抿着茶微笑道,“怎样的孩童,带上来给我看看。” 自从来到星曜宫就与人保持着距离的义子水御天会主动带回一个孩子,倒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这让他很意外也难免好奇。
“你叫什么?” 水辰衍看着被带上来的小孩问道,那小孩脸上的倔强和当初救回的水御天很像。
“月天骄。”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御天的贴身小厮了,他有任何事,我唯你是问!”
有他相伴,那孩子就不会那么孤独了。水辰衍看了眼立在一旁静静注视着月天骄的水御天,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师兄。” 从正厅出来回厢房的路上,曲延枫挡在了水辰衍的面前。
“延枫,近来教中可好?” 水辰衍对他微微微一笑,与他一起向教主厢房走去。
“教众各司其职,一切安好,师兄放心。” 曲延枫注视着水辰衍,虽然他的师兄在五年前突然不告而别,但终于还是回来了,这张略显疲惫的瘦削容颜让他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我不在的时候星曜宫全凭你一人操持,辛苦了。” 水辰衍握了握曲延枫的臂膀。
“师兄,你瘦了……” 曲延枫下意识握紧抚在臂膀上的手,却没有理会他的话,他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困惑,直言道,“你一直离开星曜宫到底是去哪里,是去做什么?”
水辰衍摇头笑起来,避开了回答,话题一转,“晚上星曜宫举办宴会,共庆新年,全教出席。”
每一次面对曲延枫的质疑,水辰衍总是如此转移话题,曲延枫看着他片刻,无奈地暗叹一口气,“好,我去准备。”
望着曲延枫离开的背影,水辰衍的笑容渐渐褪下来,他并不是无感于曲延枫对他的心意,从很久前他便清楚地了解到这番心意,曲延枫完全没有掩饰对他超出师兄弟情分的情感,且随着他们年龄渐长,那情感愈加炙热也愈加强烈,这一切水辰衍都心知肚明,但他无法回应。他的心绪、思念、情感,全心全意都拴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从相识那一日开始,越栓越紧,连同生命深陷缠绕,即使那从小无法摆脱的梦魇一次次侵袭,母亲临终前所说的那句满含幽怨的话一遍遍地在耳边重复,他依然不可自拔地纵身其中,就如同饮下了无解的鸩酒。
星曜宫举办的宴会持续了数日,在外的护法与教众们陆续回来,整个星曜宫都弥漫着浓厚的节日气氛,连寒冬积下的雪都几乎被这气氛融化。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水辰衍有些许出神,这氛围与那日九重城的庆典太相像了,他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了眼沉浸欢悦中的众人,浅笑着一仰颈,一饮而尽。
新年庆典过后数日,九重城中恢复了以往的生活,春色弥望,到处都显得生机盎然,融雪逐渐化成了潺潺的溪流,从碧落山上汇集而下,流入内城。
“你回来了,辰衍。” 临近傍晚,站在溪边的北宸凤回过头来,对静立在他身后的水辰衍微笑道,“你总是这样悄无声息。”
“辰衍不想打扰城主,” 水辰衍颔首一笑,看了看北宸凤,以及站在北宸凤身旁的少年,走上前来。
“风倾,这位是水长老,” 北宸凤牵过一旁的红衣少年,“九重城最年轻的长老。”
走近的少年嘴唇翕动了一下,微垂的眼波低回流转。水辰衍站在那里,平静地望着少年。
“辰衍,明日来碧落山,有事与你相商。”
“好。”
北宸凤点了点头,“我们先回去了,你刚回来,好好休息。”
“是,多谢城主。” 水辰衍应道。他抬起头来,面前是走远的两个背影和落辉在他们身后扯出的两道长长身影。
方才那少年目光中隐藏的深意、靠近时独有的气息,还有那日庆典之上指尖弹拨出的音符交叠着出现在水辰衍的脑海中,他隐隐感觉到这其中透出的某种讯息。若如连辛夷所说,连风倾无父无母,连唯一的兄弟也已早逝,且他自幼与九重城不合,年纪尚小就独自出走不知所踪,那为何会在此时又突然回来?
望着背影消失的方向,水辰衍捋过被风吹拂的发丝,眉头一点点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