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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尘 因爱故生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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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岸边,女人宽大的蓬裙沿着弯曲的腿线逶迤到地上,淡素的色彩衬得身旁的莲花灯艳丽异常,湖面上星星点点的光亮顺着水流直蜿蜒到远处,女人的视线被摇晃得恍惚起来。
“娘,你要放灯么?” 一个童稚的声音轻轻响起,唤回了女人的思绪,她回过头来,接过男孩手里的莲花灯,温柔地抚了抚男孩的脸庞,微笑着点了点头。
透亮的莲花灯掠过女人年轻美丽的容颜,缓缓降落在水面上,顺着女人手指推动的方向漂开去,女人望着亲手释放的灯慢慢站起身,目光一刻不离,仿佛那摇摇晃晃的莲灯载着她心底最深的心愿。
突然,风挑起了一波微浪,打翻了莲花灯,女人悱恻的笑容顿时凝固,眼泪无声无息地从黑瞳中渗出。
“娘……” 男孩天真的眼眸中流露出忧愁和不安,小手去拉女人紧拽裙摆微颤的手。
“辰衍,记住,要留住自己的心,永远不要去爱人。” 女人握住男孩的手蹲下来,语调轻柔。男孩懵懂地点着头,女人颗颗滴落的眼泪让他无措,他不懂话里的意思,却本能地顺从。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女人放开手站起来,笑容又重回到了脸上,忽高忽低的阵阵笑声窜入男孩的耳膜中渐渐变色,变得狰狞可怖,男孩忍不住捂起了耳朵……
与无数个被惊醒的夜一样,水辰衍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平静地躺着,又是这熟悉的梦境,如跗骨之蛆萦绕自己驱之不散。他掖了掖被角,翻个身望向半阖的窗户,窗外万籁俱静,临近黎明的夜陷入极深的黑暗,像是能够把所有投向它的视线都吸收进去一般,使得人的目光不觉惘然。
这样的情形水辰衍自小就习以为常,即使身处九重城多年也未曾改变,或许这一生都摆脱不了吧,他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又闭上了眼睛。
“水长老!!” 天蒙蒙亮,一个清脆的女子嗓音合着两声敲门声在门外响起,“今天城主召集八大长老会面,你什么时候过去?”
水辰衍打开门,微笑着看着门外捧着手呵气的年轻女孩,“时间还早,外面那么冷,你怎么跑来了。”
“我这不是难得上碧落山么,当然要赶在我爹之前先过去玩玩了,” 女孩狡黠地笑笑,说话间已经闪入屋内,“可是一个人上山实在太冷了。”
水辰衍微微一笑,转身把屋里的窗户关上,“我也差不多要出发了,一起走吧。”
“好啊,那真太巧了!” 女孩笑意满满地拉住水辰衍的手,一起出了门,“万一给我爹看到,我就说和水长老在办事呢。”
水辰衍对着这个与自己同龄却稚气难掩的女孩无奈的摇摇头笑起来,她是九重城中除了城主北宸凤之外与自己走得最近的人,虽是女孩,却难得的直爽豁达。当初隐瞒来历的水辰衍成为九重城里年纪最轻的新长老时,城里八大家族的长老都颇有微词,不屑之余对他敬而远之,而她作为八大家族之首连长老的长女却丝毫不管等级和世袭的观念,极力支持唯才是举,与水辰衍相处甚好。
“连长老会那么容易被蒙混过去么。” 水辰衍笑着回道,不过说归说,他还是随着女孩急匆匆的步伐向九重城最高的一座山峰——碧落山行进。
碧落山顶崇华宫,是九重城城主北宸凤的起居之处,此时正值新年,北宸凤召集掌管各城的长老们集聚一堂,一来共商庆典以及各城民众过年事宜,二来也让平日里分散各处的长老们得以一聚,这是历年来延续的传统。
沿着山道一路向上,气温愈加低了,空气中又零零星星飘起了雪花,水辰衍拢了拢自己的外衣,伸手也替身旁的女孩将围脖拢得严密些,两人略施轻功加快步履,很快巍然耸立的崇华宫便呈现在眼前了。
清晨清冷的空气布满静穆森然的主殿,刺激着踏入殿内的人露在衣外的脸颊皮肤。穿过主殿眼前一片豁然开朗,那是北宸家世代钟爱的千株白梅,九重城城主北宸凤正在林中舞剑。随着银光闪烁,一身白衣在缤纷的落英中飘扬漫卷,初现的阳光给白衣披上了一层金芒,地上的薄雪被阵阵剑气扬起,包裹着那身耀眼的白衣形成气旋,出神入化的剑术和变化无穷的身形逆着万丈华光叫人睁不开眼睛,即使这一幕眼见多次,水辰衍仍会不知不觉中摒住呼吸。
“辰衍,你来了。” 北宸凤察觉到了屏息凝神站在远处的来人,回身收势站定,面露笑容,“噢?辛夷也来了。”
“连辛夷给城主请安!” 女孩抢先一拱手,恭恭敬敬地称呼道,水辰衍随之也上前一步颔首。
“那么早,你是想趁你爹还没到之前先拉着辰衍上来玩的吧。” 北宸凤把剑插回剑鞘,取下搭在枝上的裘衣,微笑着走向两人,连辛夷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回答。 “天冷,怎么也不戴个围脖。” 他走过水辰衍的身旁,抬手拂掉水辰衍肩上的落雪,蹙了蹙眉,顺手把裘衣交到他手里。
“还好,不冷。” 水辰衍接过裘衣,含笑望向那张英气逼人的俊颜,虽然城主行事成熟,但他其实只比自己和连辛夷年长一岁。
“这几天忙得如何了?” 这个自己不顾众人反对一手提拔的年轻长老总是一脸温和的笑容,言简意赅,北宸凤深谙他的性子,笑了笑,问道。
“同往年一样,过冬物资已悉数派发下去,城里的鳏寡孤独者都能领到一份,可以安度新年了。” 水辰衍回答道。即位不久的新城主对城民很是仁爱,九重城中人人都享有充足的粮食物资,新年的气氛在人们的安居乐业中更加热烈起来。
“辛苦了,辰衍。” 北宸凤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连辛夷扬起嘴角,“辛夷,难得上崇华宫要不要观赏本座的白梅林?”
“每年都看也不觉得腻么。” 连辛夷从小和北宸凤一同长大,情同兄妹,不一会就抛开了身份之别,笑嘻嘻地揶揄起来,“我可不是水长老,那么有耐心。你们去‘观赏’吧,我先走了,时间紧迫啊。” 说着莲足一移飘然离去了。
北宸凤和水辰衍目送她离开,相视而笑。
“辰衍,你跟我来。” 北宸凤想到了什么,转身又向白梅林中走去。水辰衍应了一声,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穿过了白梅林,径直往前,直到山崖的边上。一眼望出去是雪后初晴的雾气迷蒙,北宸凤静静地站在崖边,不多久,眼前的雪雾就散开了,隐约现出脚下成片的城镇。
“你看。” 北宸凤伸出手,指向底下的茫茫风景,“从这里看九重城是最美的。”
立在身旁的水辰衍,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整座九重城呈现在他们的脚下,蜿蜒连绵,在阳光洒下的道道金线下若隐若现,他点了点头。
“九重城为北宸一族的先祖所建,距今已有百年历史了,” 北宸凤微微眯起眼,极目远眺,缓缓地开口,“北宸家族原为前朝皇族,当年因夺权之争败北而遭满门迫害,江湖几大门派趋炎附势落井下石,合力对北宸家进行围攻,家族腹背受敌,不得已从中原迁移出来,盘踞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水辰衍转首看向北宸凤,没有出言打断,这是他头一回向自己述说九重城的由来。
“在外人看来北宸一族几乎是顷刻间自世间消失,却不想他们在这片戈壁无人区的天然屏障后独立生存着,且短短数十年间便在此处建成了八城一宫的城池格局,” 北宸凤停了停,面对水辰衍专注的目光扬起一抹微笑,他转过头继续望向远处,“如今的九重城经过几代人的传承,实力已不可小觑,而近几年里更是蒸蒸日上,在世人的眼里它恐怕就像一头沉睡中的神秘狮子吧。”
水辰衍安静地听着年轻城主娓娓道来。
“只是这城里的人很少与外界联系,除了建城初始脱离出走的一个分支,全部城民都不曾再离开过这里,因为从九重城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有一条城规,所有人终身不得踏入中原。” 北宸凤的目光停在远处,良久,他露出沉着而坚定的笑容,“这一片土地,就是我要守护的。终有一天,我会让蛰居的九重城重新回到世间,让北宸家重获原有的一切。”
那一张侧脸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仍如初见那般的光芒耀眼,水辰衍转头望向他,心里的一个声音对自己说,“是的,这就是我发誓要守护的人。”
这个声音在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北宸凤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埋下。
水辰衍,武林新兴之教星曜宫总护法,自幼为星曜宫教主抚养,深受教主喜爱,也是既定的星曜宫下一任教主。那年武林泰斗做生辰大寿,所谓的寿宴实质上无非是武林人士籍口聚会,借此机会互相打探实力切磋武艺。星曜宫以其崛起之迅速、武功之卓越,位列所邀请的重要宾客之一,身为教主继承者的他代替年迈的教主前往贺寿,在那里他遇见了不请自来的九重城的人,那人自称是九重城的少主,名叫北宸凤。
在沉默谦逊的水辰衍眼中,那个叫北宸凤的年轻人犹如日晖般闪耀,他的眼神孤傲凌厉,武功造诣深不可测,将一干自以为是的武林各派高手震得无力反击,他的名字连同九重城一起深深印入水辰衍的脑海。
初出九重城的北宸凤是想借这场寿宴为九重城有朝一日重出江湖投石问路,这一群冠冕堂皇自诩君子的武林高手们在他看来好似嘴脸丑恶的蝼蚁,他大展武艺给了那些扬名在外却眼高于顶的人们一个漂亮的下马威,但就在此期间,他的视线撞到了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清亮的眼神。
那眼神,不卑不亢无畏无惧,平静而高洁,全然异于周遭的那些人,也与他看起来尚轻的年龄不符。那眼神,令北宸凤瞬间有了难以名状的信任与好感。
“你叫什么?” 寿宴当夜,在主人家的院中,北宸凤截住了独自散步的水辰衍。
被突然打断散步的少年俊秀的脸上无愠无恼,反而露出笑容,“水辰衍。”
“可惜你是星曜宫的人,不然我会让你跟我回九重城。” 北宸凤勾动了下薄唇,笑道,“初次见面,这个就当做你我相识的礼物吧。”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支碧绿通透的笛子,在手掌中转了一圈,抬起水辰衍的手,把笛子放入手里。
水辰衍有些意外,但眼前的北宸凤并没有令人觉得突兀,相反那一份直接和真诚让他心中为之一动,接过笛子,他点了点头。
水辰衍没有想到那晚自己对北宸凤所说的“后会有期”竟在时隔两年后一语成谶,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带着这支笛子只身前往与世隔绝的九重城。而北宸凤对于他的到来似在意料之中,当他面对面站在北宸凤的身前时,北宸凤不惊不扰,只是微微一笑,如同那一晚他的反应。
从水辰衍自星曜宫不告而别,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人的世界里,辅助他一步步的走向城主的位置起,时间一晃便是五年,而北宸凤继任城主后不久便不顾全城八大长老家族的反对破格将他提拔在身边,成为九重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非世袭的长老。
夹着雪花的风吹得更劲了,北宸凤转过身,与正凝望着他的水辰衍四目相接,他一把拿过水辰衍臂弯中自己的那件裘衣,抖开,披在了水辰衍的身上,“山顶不比城内,别着凉了。”
水辰衍望着眼前的人,他的城主,微笑着没有拒绝。身后的梅花冷香肆意,那一刻,宛如天地合一,生生世世。